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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意义才打我的面颊(也就是森的面颊)啊!我毛骨悚然了!“你在黑暗里干什么哪?”
又是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吼叫起来。我大吃一惊,来不及直起腰就回头
去看,我看见喊叫之后的妻子在黑暗里张着嘴,三条柳叶似的银光,在黑影中的妻子身上闪
烁着。那是她的双眼和左手上的剃刀。
“由于你自己的过失才使森迷路,你为什么打他?是你说起去祖母家的事,他才走上回
声号站台的呀。森在那里等了你三个小时,一动也不动地等着,希望你能想起来呀!你为什
么虐待他?你在这又黑暗又可怕的地方干什么?”
妻子大吵大嚷地说那里又黑暗又可怕,因为她也和森一样浑身打哆嗦呀。
“我正要问你想干什么呢,拿着剃刀!难道你躲在那里刮胡子?”
“你跑到东京车站是去抛弃森么?你想利用反对核发电的活动家做你不在现场的证人,
你是去抛弃森的呀!”
“没有那种事!”
“你最先打来电话说森失踪了时,因为你顺利地抛弃了他所以很兴奋啊!可是,等到打
电话说找到他了时,可就失望啦!你还想骗我么?”
“我为了寻找森,到处乱转了三个小时,早就累得没有精神啦。”
“因为那个女人没来,你才越发沮丧了吧!她怎会来见你呀,她在电视现场转播里露面
了啊。因为没见到那女人就那样殴打本来想抛弃却又回来了的孩子,没有人格的人!”
刚才妻子给森换衣服,我向她报告事情的经过时,她倔犟地把脸背着我,我还以为仅仅
是她心里不痛快呢。其实,在我第一次电话向她报告森的失踪、第二次电话又报告发现,在
这两次电话之间的一百八十分钟里,她大概一直在喝威士忌呀。而且,已经醉了。我一明白
了这些,就因为刚才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而气得两眼发黑了。其实,我害怕被妻子听见而命
令森不许哭,那也是因为一年到头总在她面前发怵的缘故啊。
“我并不是不知道你因为恨我才耍弄剃刀。可是,那天早上,你想干的事也赖不掉啊,
你说,殴打林和要给森去势,究竟哪一个更严重?”
我的话还没说完,水平排列的柳叶眼在黑暗中突然一亮,然后,妻子就把另一条柳叶,
也就是那把佐林根剃刀抢了起来!
“你失去了给森去势的勇气,作为补偿就用剃刀柄去手淫,你也休想赖帐!”
妻子虽然已经酒醉,却也哑然了片刻,连抡剃刀的动作也停止了一会儿。当然,我根本
没以为妻子会干那种事啊。我虽然生气,可是也想把妻子的悲伤化为滑稽,以便平息那场麻
烦。因为我对拚死拚活的妻子,爱得抽筋儿啦。当然,我的这些话也过于抽筋儿了。哈哈。
“我要杀你!因为你遭到钚辐射还来性交,所以才引起这一切呀!我要杀你!”
眼看着妻子不顾一切地挥刀向我扑来,我撞倒了森才在千钧一发之中躲过了从头上抡过
来的剃刀。妻子扑了个空,收不住脚,单腿跳着撞在书柜上。
“啊,好疼啊!”她惨叫着。
但是,已经变作攻击的恶魔的妻子利用冲撞的反弹,猛一转身,又扑了上来。
对这次袭击,我仍想在刻不容缓的险情之下逃出去,但是,森忽然在脚边叫了起来。我
心里扑通一下,以为森被刀割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右耳下边被握剃刀的手掌啪地击了一
下,我在混乱和惊恐之中把妻子撞倒了。但是,剃刀在她手中她自己也害怕的妻子咣当一声
撞在玻璃门上,却没叫痛,只是发出哧哧的声响,大概鼻子流血又要用鼻子呼吸所致吧。趴
在地板上的森,是因为我和妻子打斗使他压抑得难受啊。
我站黑暗里嗷嗷地吼叫,虽然从右耳下部到唇边受到的袭击仅不过是打了一下,但是,
冒出血来,异样地疼,像把神经扭在一起来压榨似地疼痛。至于我发出的嗷嗷叫声,大概是
遇上前所未有的生命危险时模仿森的声音来求救的吧。妻子的哧哧的声音可能也是出于同样
原因。我们的声音都和森的喊叫配合着啊。
我的下巴像扭开水龙头似地流血,那血滴在胸部、腹部、又滴到赤着的脚背上。想要张
嘴舔舔伤口,血通过麻痹得像棍子似的舌头向喉咙里倒流,我一边咳,一边吐出血块。因为
好像剃刀割破了我脸部的肌肉,我怕从那个红窟窿里露出牙和假牙,所以,我走过去开灯,
我的血溅得到处都是。我一定得把伤口给那个女杀手看看!但是,没能让她看我,反而让我
看她了。妻子站在她撞上的玻璃门前,低着涂满鼻血的脸,左手紧握佐林根剃刀正要割她的
右手腕!我立刻从电灯开关旁边抓起老鼠夹子,向妻子的手掷去。虽然老鼠夹子打掉了剃
刀,却啪地一声夹住了妻子的右手。妻子发出根本不像老鼠的嚎叫,拚命挣扎着要把老鼠夹
子挣开。哈哈。那是反应堆的冷却水管被老鼠咬坏时我发明的获得专利的老鼠夹子啊。虽然
我从核电站里偷出了各种各样的备品,可是,像老鼠夹子这样既现实又有效的还是头一份啊。
妻子总算从老鼠夹子里挣出手来,她把四个指头衔在嘴里,慢慢腾腾地走出屋去。我坐
在床上,感到浑身肉皮异样地发凉。我在一本分析从事核工业人员的反应的书上看到,在一
般反应阶段、为了向头脑和肌肉多供血,皮下血管产生收缩作用。多么健壮的皮肤血管呀,
我为之赞叹了,这是事实啊。可是,我的身体却不把血液供给头部和肌肉,反而一个劲儿从
脸上的伤口往外冒。
浑身冰凉,简直和死人一样的我,望着躺在地板上的森,也就是用双手捂着头顶上那块
塑胶板,哞——哞直叫的森。我和森之间能恢复从前的关系么?我们之间的从前的关系又是
什么样的呀?我想起森遭受殴打以后还要表示认可似地打自己面颊的情形。所以为了能回记
得更清楚,我也打自己的面颊。不料,手指好像捅穿了伤口、碰到了硬梆梆的东西,也就是
碰上我的牙齿,我又疼又怕,哎呀地叫了一声。提着急救箱走回来的妻子被我那一声吓了一
跳,哞——哞——地号叫着蜷成一团的森一动也不动,我为了向森乞求怜悯,又哎呀地叫了
一声……
相扑上场时有“受伤暂停”的规定,我和妻子的争论也暂时搁置起来,她给我脸上的伤
做了应急处置。本来她就是在女医大的实习生,因为半路上和我结了婚,所以没当上医生,
其实,我看她那时继续攻读医科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了。当然,就连我也不曾对她说过这些
话的啦。
且说我接受了应急处置之后,反倒担心妻子会不会又恢复斗志,用镊子在我脸上的窟窿
里乱搅了。但是,妻子没完没了地给我消毒以后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给你按上药布,缠上绷带,血就止住了。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虽然现在往口腔里流的血仍然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不过,我已经不再为遭到剃刀宰
割那件事生气了。而且,还产生了放血似的轻松感。我在通俗说明书上看过,在以放血为主
要治疗方法的中世纪,女人们为了尽快减轻病痛,竟然自己用力去按替她割破身子的医师的
手呢。
“有必要缝合吧,我去找医生。”我以为一切一切都告一段落了。不曾想妻子却大吼一
声:
“不许上医院!”
刚才妻子给我头上缠绷带时向前弓着身子,现在一下子挺直,一股威士忌味儿,像一阵
风似地刮过来,她又吼起来了。
“我即使被官方的抓去,也要沉默到底!”
我既忍受着疼痛、又流着鲜血、由于缺乏维生素B而大脑好像停止了新陈代谢,我看着
妻子说话时的风采茫然了。哈哈。
“那,今晚就不去医院啦。我不能把如此盛怒之下的你和森丢下不管呀。”
妻子的头忽然耷拉下来,好像在酒精的浓雾之中她自己已经不知去向了。可是,她忽然
又猛地一甩头。
“还给我佐林根!我已经把老鼠夹子还给你啦呀。”她越说火气越大。
——佐林根不能还你啦。我给你买一把吉列保险剃刀吧。我被你割了半边脸还算罢了,
森的阴茎要遭你毒手可受不了。”我刚说到这里,她一脚踢到我的裆下,我来了一个蛙跳才
躲过去。
“都是你伤害了森,我和森绝不饶你!”
不知是她想再踢一脚、还是由于酒醉蹒跚,反正我从妻子悠悠晃晃的脚步里逃脱,并且
为了顺便逃出酒精的雾气,向旁又躲了一步。
“我要带森回娘家了!你去板桥的日大医院把森切除的瘤子要回来!那是你的!除此之
外,再也不让你从森身上拿走什么啦,我和森要和你斗争!”
“不要胡说八道嘛,就连那些搞市民运动的活动家们也不用这种腔调啊。”我这样一
说,忽然觉得掩护着森的妻子好像指的是麻生野,因为她那柳叶眼瞪着我啊。说不定妻子的
不着边际的议论是出自对麻生野的对抗心理呢。
3
因为妻子给我包扎伤口时纱布上的绷带只缠一半就撒手不管了,我只好自己来绑好绷带
了。可是,怎么也弄不好,我不知缠到哪里固定才好。我到起居室去取出只露出眼、鼻和嘴
的黑毛线滑雪帽,把它套在头上,不但绷带按住了,而且加在伤口上的压力也减小了,满舒
服的。我试着叫森、森,但是,随着面颊的震动只发出咦、咦的声音。
我返回书房,妻子刚才还在对森耳语,忽然大声来劝森了。
“森,和妈妈在一起,离开这里啦。妈妈只带森一个离开这里呀。把那个打森的疯子丢
在这儿,妈只带你走啊!”森已经脱离了抱着头吓得缩成一团的状态,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来了。妻子并拢双膝、挺起上身,紧搂着森的身子。森比那种姿势的我的妻子还要高出一
头,他看见重又出现的我,目眩似地抬起了他那肿胀的双眼,并不想摆脱那拥抱。
“森,和妈妈一块儿离开这儿吧。只有咱们俩,走吧。把那个又想抛弃森、又殴打森的
疯子留下!”
我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不知是因为气候变化还是因为身体的变化,我浑身冰凉,直打
冷战;我等待我的高招儿①的到来。其实,我已经为我和森之间不会再有那机会而不安了。
这时,妻子弯着腰抱着森想往外走,但是,显然森在反抗。妻子使出力气,强拉硬拽地往外
拖,可是,森就像钉在那儿的木桩,反倒使妻子蹒蹦了。
①原文为“持时间”,即赛棋时棋手想招儿的限时。
“森,你干什么呀?好啦,森,咱们走吧!”
“森、森!”我想介入,但是,只发出咦咦的声音。“森、森!和我在一起吧,森、
森、和我在一起吧!”
然而,我发出的只是咦、咦、咦咦的声音啊!在我和儿子的生命当中很可能造成一大转
折的这个关键时刻!
森抗拒着想把他连根拔走的我的妻子,他采取了非暴力抵抗者的作法,只是叉开双脚使
劲踏住,酒醉加上体力消耗,妻子每一用力就趔趄,而且,森在这时一直把脸正面对着咦、
咦、咦地呼叫的我。戴着红边儿黑毛线帽的我深感羞愧,但是,在森的目光的鼓舞之下,我
坚持着咦咦咦地叫了下去!
“你说什么呀?”妻子扭过头来申斥我,她和森不一样,她看见我的毛线帽好像受到了
相当不小的刺激。哈哈。
“咦、咦、咦!”我叫着,把嘴里的血泡一口吐在枕巾上,那血色很像牙龈脓漏患者吐
的唾沫。
“森、森,爸爸不好啊!”
“爸爸,不好,不是啊!”
“森,跟妈妈走吧!”
“咦、咦、咦!”
“森跟妈妈,去,不是呀!”
这时,妻子一下子松开森,挺直腰,朝我前进了两三步。然后站住,像虾夷人模仿鹤的
动作的舞蹈那样,不过,她表演的不是起舞的鹤,而是恫吓的鹤,她缓缓地伸起僵硬的双臂。
“你们父子俩都是钚中毒的疯子呀!”
她喊叫着,却又号啕大哭,跑下楼去。
我拿出为了不能入睡而又不敢去取掺威士忌的啤酒时而藏在书柜里的白兰地和意大利香
肠,不过,我还是意识到受了伤,就把白兰地放回去,用爱摆弄机器的人都会珍惜的那把万
能刀,切开了香肠。
“咦、咦、咦!”
森径直走到我身旁,吃起摆在计算卡上的香肠了。他用指甲剥下皮、把胡椒粒全抠出
去,而后水平地举着那薄薄的圆饼,用那仿佛再也看不见外界的黯淡的水一般的眼睛盯着
它。对待如此微小的食物,表现出如此把食物当做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