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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涅曼河使雅妮卡兴高采烈,她在旁边象小鸟一样叽喳个不停:“看哪,看哪,水流多急呀!看见了吧。那杨树下面多大的旋涡呀!真了不得!只要掉进去,就会把你卷走,别想出来了。”
他们往回走了几步,顺着那个石梯下到堤岸上。不,河还是很美的。显然,他在高处就是没能对这条河作出应有的评价。河的右岸是一条修得很好的堤岸,两旁树木成行,右边斜立着大片大片的岸坡,小径纵横交错,坡上头有堡垒的断壁残垣。河流缓缓转弯,消失在不原处密密的一片柳树林里。那儿快到城边了,针叶林青幽幽的,是红日西下的地方。他们沿着涅曼河走着,雅妮卡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与这美好的黄昏无关紧要的话。伊戈里心想,生活里的安排十分奇怪。今天早晨以前,他何曾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姑娘,在巴兰诺维奇站台上与她相遇纯属偶然,对她竞开了一个实在愚蠢的玩笑。这是—个有教养的青年所不应该做的吧。而现在,经过一天的相处之后,伊戈里已经不知道往后怎么办呢——往后的生活要没有她,简直就失去任何乐趣!
他们沿着涅曼河走了很久,当太阳在墙一般的、参差不齐的树林后面隐没了以后,他们才转身往城里走。听着身边雅妮卡的鞋跟频频的敲击声,他模糊地感到,他的生活似乎在奇怪地变化,变化的内容虽然还不能预料,但肯定是十分重要的。他对此感到高兴,几乎感到幸福。旁边,平静的涅曼河面粼光闪闪,几乎看不出水流的痕迹。白天人流不息,熙熙攘攘的河岸,入夜几乎变得空荡荡了。钓了一天鱼的人们,一个个疲倦地收起鱼竿回城去了。浪花轻轻地拍打着岸边灰暗的礁石,松香扑鼻的黑色渔船在那里摇晃。高大的白杨垂挂在河堤之上,把河堤笼罩在浓黑的夜色之中,行人到那里就完全看不见了。从居民的院子里飘来了炊烟的清香,似乎听得见城市入夜前的均匀呼吸了,城市沉浸在大自然的安详宁静的气氛之中,只受永恒的自然规律约束,不受世上任何人的权力支配。
雅妮卡明显地靠近了他,大概完全克服了白天把他们隔开的某种东西吧,现在她紧挨在他的身边走,手指轻轻地牵着他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雅妮卡对他改用了熟人之间的称呼,而伊戈里也几次这样称呼她,因此,他俩感到格外的随便了,白天那种不好意思的心情和长时间摆脱不掉的勉强生硬的态度一扫而光了。
现在他们来到白柳的浓荫之下,潮润的夜色更浓了,雅妮卡忽然往旁边一闪,顺着长满野草的山坡向上冲去,冲劲那么猛,使他感到奇怪,伊戈里犹豫地站住了,想到了自己脚上讲究的、擦得铛亮的皮鞋,雅妮卡在黑暗处鼓励他——“来,来,”说完很快就钻进荆棘从中去了,且不断向陡坡爬去。伊戈里看不见上面,半个天空象被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树遮住了,但从雅妮卡的声音中,他感到,姑娘要领他看一种神秘奇妙的东西,于是也钻进了灌木从。
雅妮卡脱掉了鞋,继续往上爬,在黑暗中小声对伊戈里说:“你马上就会看到——马上,马上……”
过了一会儿,伊戈里爬过了最陡的地方,一只手也划出血了,他现在站在一个凉台的边沿上。凉台不宽,围着栅栏,平整的石板还在散发着白天积聚的热量。旁边,一棵高大的古树遮住了半个天空,不知是什么建筑物的一面陡直的高墙凌空而起。四周又静又黑。下面,从河边的垂柳那里隐约传来涅曼河哗哗的水声,可以闻到城墙的石灰味和看来是附近菜园里的茴香味。
“喂,你明白了吗?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是科洛扎呀……十二世纪,你明白啦?”
“这我明白。看看去吧……”
“你会看到的,”雅妮卡有把握地说。
“你有时间看的。可现在……先到这边来吧……”
她又冲进黑暗里了,轻巧地钻过稀疏的栅栏,越过了一道什么墙,她那浅色的上衣在伊戈里的视野中完全消失了。伊戈里不甘落在她的后面,在黑暗中紧紧跟随,一直走到一个长满野草的小院子里。这儿很黑,天空全被树木遮住了。黑暗中,身边的这面灰墙只显出—点影子。雅妮卡机灵地倾听着静悄悄的四周,光脚走到一个壁 的低矮的小门口,她扔掉手里的鞋,把门往外拉,神秘地低声对他说:“钻进去!”他好不容易钻进了狭窄的门缝,从里面把住两扇门,雅妮卡就从中间溜了进来。当两扇门又合上的时候,里面—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的她也看不见了。怕她丢了,伊戈里轻轻地扶着她的双肩。这里寂静得有点令人害怕,忽然头上有东西在拍打,发出低沉的声音。
雅妮卡吓了一跳,同时赶忙安慰他:“别害怕,这是鸽子。”
“我不怕,”伊戈里低声回答,尽管这时他又好奇,又害伯。
“这是圣像壁,这是读经台,而这里是……”
黑暗中,他们轻步在嗡嗡响的石板地上走着,雅妮卡把他领到一堵墙跟前,让他蹲下,自己猫起来。
她稍稍欠起身,轻声地喊着:“呵——呵!”
“阿一呵!呵一呵呵一呵”从不同的地方轻轻响起了很多回音,这些声音使他感到很不自在。
“阿一呵一呵!”她重复了一起,声音提高了些。
“呵一呵一呵一咧呵一阿一呵一呵……”声音向远处传去,传到黑暗中看不见的教堂门廊的拱顶,向上面跑了,也许在钟楼那里消失了。
“这是回音孔。懂吗?”
“什么回音孔?”
“你不知道?瞧你!……到这边来……就这儿,这儿……”
雅妮卡又拽着他的手,象好人领着瞎子,在黑暗里走去。她在一个什么地方停住了,轻推了一下他的一侧。
“你摸。你个子高,也许能摸得着。”
他开始在粗糙的墙上摸起来,一会儿他就摸到了墙上一些磨得很光滑的坑,但他什么也没有明白。不过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感到惊奇。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天尽是新鲜事,但要想一一弄清楚,大概是需要时间的。
可时间偏偏很不够用。一年中这最短的一夜,过得飞快,黎明就要到了。当他们走出教堂,城市上空已经是星光暗淡,东方欲晓,一抹淡淡的晨曦映在遥远的天际,雅妮卡匆匆忙忙甚至不管伊戈里是否来得及消化,开怀畅谈她所看到的、所知道的、非让伊戈里分享不可的、一切有意思有趣味的东西,她捡起鞋,一下就钻进了陡峭的河岸上一丛带刺的野蔷薇中,伊戈里吃力地跟在后面,已经顾不得自己那双讲究的靴子了。这双靴子今天也许磨损得够呛了。
“来,到这儿来!你怎么这么不灵巧。别害怕,掉不下去。我扶着你……”
穿过一条沟壑,他们又来到堤岸,河水已经酣睡,微微冒气。雅妮卡接着往下跑,踩着光滑的石头到了水边。
“到这儿来,趁爸爸还在睡觉,我领你看看我的花坛。小冬青已经开花了,清晨特别好闻——香极了!”
他穿着皮底靴,顺着高坡,连走带滑,来到小船就雅妮卡已经在那儿拿着桨,将船硬往岸边靠。他跳上船,刚刚抓住船舷,雅妮卡就调转船头,顺流划去。
“这样能近些。要是从桥上走,那你多久能走到……”
“嘿,你真……”他赞叹地喊了一声。
“真什么?不好,是吗?说实话,是不是不好?”
“好极了!”
“什么好极了!父亲—会儿醒来,他会给这个好极了厉害瞧的。”
河水的急流把小船往下冲,但她用一只桨就把小船划到对岸,一会儿船靠近篱笆墙,墙头立着几棵高大的柳树。
“喂,抓住!要不然就冲走了。”
他急忙抓住水中闪现出来的一个朽了的小木桩,她跳上岸,他们把舵拖到长有水草的地方。这里比她原来开船的地点只往下偏了一点儿。
“早晨船主会找到的。现在……先过这个胡同,然后再沿着花园穿过土豆地,我们家的小房就在河边的教堂附近。你不太累吗?”姑娘瞧着他的眼睛,突然关心地问。
“不累,不要紧……”
他们在郊区一个长满嫩草的胡同里走着。姑娘两手提着鞋,走时肩膀轻轻地挨着他。伊戈里感觉到了从她那薄料短上衣里透过来的体温,听到了她均匀的呼吸,闻到了她头发上奇怪的香气,伊戈里想,今天他实在是太幸运了。现在他已经感谢自己缺乏教养促使他在巴兰诺维奇车站上开了那个荒唐的玩笑,他感谢这个城市和它的名胜古迹,感谢他—生中这个最特别最幸福的时刻。
“雅妮卡!”他轻声招呼,一面紧紧地跟在后面。但姑娘只是着急地加快了脚步。
“雅妮卡…… ”
“我们绕过这座小房,然后拐进一条小路,穿过园子就……”
“雅妮卡!”
“快,快!别拉下!要不爸爸快起来了,那他一下就发现……”
顺着篱笆、踩黄牛篣从生挂满露珠的小路,他们爬了一个坡,走得更快了。天开始亮了。附近,在果园菜地幽暗的浓荫里“涅曼”外区还在沉睡。他们过了一条踩得很结实的小径,来到一片白花开好象繁星一样的土豆地边,嫩绿的茎叶和新鲜的泥土散发着浓烈的清香。雅妮卡快步在前面走,他的靴子被土豆茎叶缠得几乎跟不上她。教堂已经很近了,在放亮的天空衬托下已经看得见它的轮廓。教堂后面什么地方,她说过的木桩在轻轻地拍打着温暖的河水。当她走到离教堂院墙还剩百来步时,—种奇怪陌生的声音,先是很轻,但很快就变成隆隆巨响,打破了这个还未睡醒的城市的寂静。
雅妮卡在前面停了下来:“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嗡嗡叫?是飞机吗?”
是的,这显然是飞机越来越近,但是他仍然不相信,近几周来人们担心、发愁、惶恐安的最可怕的事,竞这样荒唐无稽、不合时宜地发生了。他抱着一线希望,抑制住内心的恐惧,热切地希望那个可怕的事不要发生,能够平安度过,但看来还是发生了。
惊恐万状的稚妮卡好象寻求保护—样,向他猛扑过来。他刚用发冷的搂仕住她,附近一阵巨响,把他们震倒在硬挺挺的土豆秧上。清晨被大片红黑交织的火光映亮了,一股股强烈的热浪扑打在她们的背上,泥土厚厚地盖满了他们一身……
等第—阵震耳欲聋的隆隆声过去,他站了起来。雅妮卡也在身边跳起,她被头散发,短上衣全弄脏了,却不知为什么还在使劲往那只踩脏了的脚上穿鞋。他因为被爆炸声震聋了,所以没有马上听见雅妮卡那弱得出奇的声音。
雅妮卡向他喊:“往桥上跑!快往桥上跑!桥在教堂后面……”
当然,他应该往桥上跑,到司令部去,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这样去做了。
他再也没有回头,在爆炸的冲击下,几次他跌了又爬起,向着桥头飞跑;慌乱中恍惚看见一个惊呆了的姑娘,双手提着一只闪光的便鞋,孤独地留在挂满露珠、开满白花的土豆地里……
第十二章
不知从哪儿突如其来的枪声,把他从昏迷的沉思中惊醒。起初他觉得,这是村里头有谁无意中放了几枪,但当他提心吊胆、侧耳细听以后,就知道是从对面村子传来的;这正是他们昨夜来的方向,彼沃此罗夫也正是往那里去的。伊万诺夫斯基感到大难临头,心凉了半截。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但毫无疑问——枪声是从那里来的。
大概,最先的几枪他在沉思中没有听到。当步枪清脆地响了一声、而冲锋枪在寂静里嗒嗒地一阵扫射以后,他才明白过来。不用说,一定是他那支冲锋枪——德国人的冲锋枪不会那样打。这是他能准确感觉出来的。伊万诺夫斯基用一只胳膊肘支撑起身子,但胸部感到有什么堵得慌,痛得喘不过气来,他大咳不止,吐出了一口凝结的血块,于是又有气无力地仰卧在长凳上。似乎在他咳嗽的时候,村子那儿已经平静了,他后来虽然仔细地听了很久,但再也听不见什么。
中尉勉强抑制住内心的焦急,在长凳旁边模到了表,已经七点四十分了,也就是说,彼沃瓦罗夫已经走了将近两个半钟头了,如果离那个村子只有—公里,就算两公里吧,那他也该回来了。但既然他没有回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