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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六岁离开村子,几乎年年要回去。小时候,一放寒暑假,必往姥姥家串门,一住就是十天半个月,每次分别都心里犯酸。大哥和大舅没分家时,自然住在大舅家,分家了,就两边混着住,这屋住两天,那屋住两天,如果说得更功利一点,哪边有好吃的东西,就在哪边的时间长一些。上了初中,朦朦胧胧想写文章,回去时,住大哥家的时候就多了,因为大哥家人口少,清静,而大嫂做的饭菜又可口,吃起来感觉格外香。
说起来,大嫂对我也很好,常言讲,老嫂比母,一点不假。我小的时候,年年穿的新鞋是大嫂做的,回乡村里,衣服是大嫂洗,就算是内衣生了虱子,也是她坐在灯下一个一个地捉起来,丢在火盆里烧死。我从小喜欢吃辣椒,大嫂就每年多穿一串或两串红辣椒给我留着,我去了,或者有人来长春了,那辣椒就一定是归我了。
有作家说,辣椒是穷人的香油。
想想真对呀,那时日子紧巴,是辣椒成就了我的美味世界。
大哥爱喝酒,等我上班了,也会喝酒了,我们成了地地道道的“酒友”。
为了喝酒,但凡有下乡的机会,我一律不会放过;而一赶到农闲,大哥总要进城几日——先求老姑备菜四味,再约老弟喝酒两瓶——往往尽兴而归。母亲还是喜欢他的,他每次来,享受的待遇几乎和大舅一样高了。
要是我回村里,哥俩就更自由了,炕桌一放,酒盅一拿,定要喝个昏天黑地,夏天简单些,但不失丰盛,菜园子里有的是新鲜蔬菜,随吃随摘,用井水一洗,清脆凉快,黄瓜、辣椒、香菜、生菜、臭菜、白菜、葱,应有尽有,样样都是最好的下酒菜。所谓的冬天复杂些,是指一定要动火,用黄豆换来大豆腐,炸一碗红辣椒酱,白菜熬土豆、毛葱炒鸡蛋、白糖拌萝卜,哪样儿放在哪里都让人流口水。
就这样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2009年的冬天,身体一向壮实的大哥突然来长春看病,他十几天不能进米,亦无法排泄,经查,是胃癌晚期。原来以为还有希望,千般动员他上了手术台,可打开一看,腹腔内已经长满黄豆粒般大小的毒瘤。大哥是聪明人,在医院躺了十天,说什么也要出院回家,在家里熬过一个多月,终于离世而去。
死前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把儿女为他看病的钱还给儿女;一是告诉大嫂,他因赌牌,欠下屯邻某某一千元钱,嘱咐大嫂当面还清。如果说还有什么,他要求看看棺材,看了之后很满意。
大哥死了,我和母亲还有妹夫起早赶回村里,母亲见了棺材就哭成了泪人,是在众人的搀扶下才进了里屋,我给大哥磕了三个头,烧了一沓纸钱。
他住院的时候,我告诉他,给他一包“软中华”,前一天的夜竟鬼使神差地给我揣在了口袋里,我把烟放在他的棺材前,眼里尽是他的音容笑貌——只是,无论多么新鲜的音容笑貌,都在我的泪水里变得模糊起来。
老哥的追求
我要说的老哥,也是大舅家的。
我俩同龄,所以,小的时候厮混得最多。从南梁到北梁,从河沿儿到甸子,放马、放猪、挖野菜、捡柴火、扦蛤蟆、捉蝈蝈,无论是生活技能还是玩耍技巧,他样样比我都强。就是掏家雀吧,围着房子绕一圈,他就知道哪儿有雀窝,雀窝里是有鸟蛋,还是有幼鸟;还有,下大雨的天气,他会一个人突然跑出去,钻到壕沟边的柳树林子里,东钻西钻,然后浑身透湿着跑回来,把一只“瞎老叶子”扣在我的手里。
“瞎老叶子”是一种体形较小的鸟儿,我不知道学名,只知道它的“诨号”。
老哥和我一样,从小一直念书,从小学念到初中,初中并未完全毕业,他就辍学了,问题出在一切“理科”上,他在数学、物理、化学这三科上几乎不能拿分。加之不会外语,考高中是万万不能了。他很悲伤,特意到城里来找过我一次,我的学习成绩并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但我还是鼓励他,让他一直念下去。为了给他打气,我还把我几个要好的朋友介绍给他,大家一起说服他,他好像也接受了我们的这种鼓励,回去之后,又念了半个学期,但终于还是下来了。
下来了就务农。
那时,还没有到城里打工这一说。
几乎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便开始忧郁了。
也就是两三年的时间,大舅开始为他张罗婚事,这似乎更加剧了他的烦恼。他又一次来城里找我,对我讲了他的心里事。原来,他心里有一个人,这个人是谁,我大概知道,因为小的时候,我们也在一起玩耍过,但老哥坚决不肯咬出她的名字,我也只能把这个秘密,包括那个被我猜测着的名字牢牢地锁在心里,至今未对任何人开启。
那个女孩白,眼睛不大。
读中学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学校,只是农村的少男少女碍于脸面,早不能像小的时候那样打打闹闹了,即使说话,也是大人在场,如果没有大人在场,他们在任何地方见了面,都只能低着头,匆匆地擦肩而过。
老哥一定是喜欢她吧?
只是,这“喜欢”二字要从老哥的嘴里吐出来,那是多么地艰难。
有一次,那女孩站在大道边,她的身后是一片正开着花的荞麦,风吹来,扬起她衣服的一角,并一缕又黑又亮的头发,阳光在她的前边,树在她的后边,泥土在她的脚下……老哥的描绘多像一幅清新的俄罗斯油画啊!
这个景象一直刻在他的心里,到最后,终于变成了打击他的幻象。
那女孩家的日子过得殷实,绝不会把她嫁给老哥的。
这是老哥说不出口的痛苦。
不久,老哥结婚了,我去参加了婚礼。婚礼上,老哥不像别的新郎脸上挂着笑容,让烟让酒,而是一直保持着冷静的表情,默默地站在人群里。我把他叫到一边,送了一支我最喜爱的钢笔给他,他马上把钢笔别在上衣口袋里,他也似乎精神了许多。
他在长春认识的我那几个朋友中,有后来成为书法家的景喜献。喜献曾对他说,一定要学习,要读书,就算条件不允许了,不在学校里学习、读书了,也要坚持自学。读书才有出路,农村更需要读书人。这话对他起了一些作用,那以后,在长达七八年的时间里,他看古诗、练习写字,当然是写“水笔字”,在旧纸上写大字,成了他的一种精神寄托。
开始的时候,他把书法看成一种希望,但终究他的忧郁逐渐地伤害了他,使他变成了一个时而恍惚、时而清醒的人。
人们说他像他的母亲一样,得了疯症——可是,他生活还能自理,而且对自家的地、自家的牛、自家的孩子“情有独钟”,并没丧失劳动能力;但若一定说他正常——他除了对上述我说的几个方面还有热情,对其他的一切事物都冷淡了,而且,是彻底冷淡了。
现在,国家对农民的政策越来越好了,不但免去了农业税,还给农民补贴,帮助农民看病。老哥也算受惠者之一。就在前一段时间,市里的一家医院把他接去了,为他进行治疗,据说治疗很有效果,他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可是,让医生哭笑不得的是,治疗进行当中,他突然失踪了,他离开了医院,一个人走回了家里——他想家了——从医院到家里,大概有一百余里地,他走了一天一夜,静悄悄地出现在自己家的门前。
就在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想,我的老哥还会不会有追求了,抑或“自家的地、自家的牛、自家的孩子”就是他的追求?这追求俗了点,却也实实在在,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总比无度地打扰别人、索取别人,甚至去伤害别人要好得多吧。
只是,我的心里还有一个更高的期求——让老哥真正地从忧郁中走出来,人生的乐趣毕竟还有许多啊。
:?t xt ~小 说天;堂
第97章 《苍鹭笔记》(节选)(1)
苍鹭
一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上午我骑车朝县城东北方出发,驶入万亩大栗园,感觉空气凉爽清新。一棵棵百年老栗树伞状的树冠把园子大多都遮盖了,树下的青草柔弱纤细。偶尔有阳光透过树的枝丫照射到沙土上,投下树影斑驳的图案,使栗园青翠地孤独着,一些褐色的雀鸟在栗树间跳动和鸣叫着,但你很少能看清它们的身影。有时会有一只黑色乌鸫从眼前飞过,瞬间就又飞向远方的树林。节令快到芒种了,麦子已经发黄,不时传来布谷鸟神秘而悠远的叫声。穿过大栗园就是我县境内的第二条大河——沭河。越过河堤走进沭河滩上的一片小栗树和杨树组成的林子,我首先看到的是两只身上配有黑白图案的花喜鹊正在栗树枝丛间鸣叫跳跃。在我们这里的乡下有一种说法,上午听到花喜鹊的叫声是一种吉祥的预兆。
来到沭河边一棵挺拔的杨树下,在沙地上铺好报纸,我从包中取出警用水壶、望远镜、鸟类图谱、野外植物鉴别手册、香烟、笔记本和笔。由于我的到来惊飞了河边草丛了的两只栖息的白鹭,它们腾空而起,然后向着北边一片开阔的水域飞走了。河边尽是菖蒲与荻、水芹、蒿子,野麦、水蓼、蒲公英和一些我说不出名的花草。黄色和白色的小蝴蝶在草丛上飞来飞去。河中有一只褐红色的草鹭立在水中正眺望河东岸的树林,那片树林前面是麦地和花生地,麦子都黄得熟透了,农人收割节令的一幅版画即将到来。在离那只褐红色的草鹭一百来米的沙滩上有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玩沙子,后来一个男孩躺下来对着蓝天喊叫起来,尖厉的童音刺破了炎热的空气,使那只褐红色的草鹭朝天空的一片白云飞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进入中午时分的河滩,突然来了很多美丽的燕子,在我静坐的北面的河坡上空盘旋飞舞着。其中有一只在我前面身姿展开双翅贴着河水来回飞翔,后来又来了一只和它一起飞舞。此时这些燕子仿佛也知道了我的孤单。大自然在做着它自己的循环,河流默默躺在这里几万年了,她从遥远的北方而来,向遥远的南方而去。一些水鸟不停地鸣叫着,使河对岸走来了一个放羊的老人,他在观望着他的六只羊在河边吃青草。
河这岸一个中年妇女戴着一顶白色草帽,牵着一头红褐色的牛正在河坡上放牧。河水中的天空此时有七八只漂亮的白鹭在飞翔,过了一会儿有两只白鹭飞向了东岸的一片青杨树林去了。河道里有风吹过来,使水中的青苔和水藻在炎热的空气中散发着阵阵新鲜的气息,很多红蜻蜓和蓝蜻蜓在河面不停地飞舞着,有时可以看到一只蓝蜻蜓落在沙洲上的红柳棵子上一动不动。
我走上河滩,沿着一条沙土路向来时的方向走着,翻过河堤之后我进入了一片小栗树林,栗树快开花了,树上的栗花穗一丛丛地垂挂着,树下生长着蒿子和青草,还有一些乔木。越过这片小栗树林,有一片大约近百亩的草莓园。
农人种植的草莓刚刚采摘收获完毕,地里草莓秧棵儿还一行行墨绿地躺在地垄里。我看到草莓园里,有两三伙女孩正在采摘地里拉下来的草莓,几乎每个女孩手里都拎着一个柳编篮子。走近一个穿黄衫绿裤子的女孩,我看到她已经采摘了有半篮子草莓了。鲜红的草莓衬着那个女孩稚嫩的脸蛋,让空气甜甜的都有些醉了。
突然一阵羊群“咩咩”地叫声转移了我视线,原来草莓园中间的土路上,又一个老人赶着他的羊群正向河滩的方向走去,太阳把老人和羊群的影子清晰地印在了大地的沙土上,正在木刻一幅乡村树木向晚而立的版画。此刻,田野路旁小溪的草丛中像牵牛花一样的打碗碗花开了,有浅紫色和白色的两种开得灿烂迷人。小时候听老祖母讲,打碗碗花开的暮色时分。是亲人在呼唤自己的孩子回家呢!于是我骑着单车,穿过河滩的麦地,树林和鸟归巢的万亩大栗园朝县城的方向驶去。
二
前些日子,我到一个村庄住了一宿,早晨起来我到村子后边散步,村子后面是一片杨树林,林子北边是田野,田里种了花生和玉米。正是夏天,花生的秧垄上开着灿灿的黄花,玉米棵子蓬勃地绿着,已经长出了玉米棒子,棒子头顶垂着紫色和青色的缨须。路边的树木和沟渠的青草也在疯长。有一间小屋就盖在田里,离地头不远。小屋前边是菜园,园子里种了辣椒和茄子,篱笆的架子上缀着鲜嫩的黄瓜和豆角,使早晨的空气清新而凉爽。太阳刚从东边的树梢上升起来,阳光还不是很强烈,照在花生秧和玉米棵的露水上闪着光亮。这时一个老人刚刚走出他的小屋,他穿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