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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英奉佛;固属个人信仰。然其受地方思想之薰染;盖有不可诬者。我国南北思想两系统;在先秦本极著明。北方孔墨之徒;虽陈义有异同;然其重视实、贵实行则一。南方自楚先君■熊;相传已有遗书;为后世道家所祖。老庄籍贯;以当时论;固南人也。其治学则尚谈玄;其论道则慕出世。战国末大文学家屈原;其思想文表现于《远游》诸篇者;亦与老庄极相近。盖江淮间学风与中原对峙;由来久矣。西汉初淮南王安;受封故楚;与其地学者苏飞、李尚辈讲论;成《淮南鸿烈》解传于今;集道家言之大成焉。然则在全国各地方各民族中;惟江淮人对于佛教最易感受;对于佛学最易了解;固其所也。中印交通枢纽;本在广东;但其时粤人太蒙味;未能任此高尚教理之媒介。汉武平南粤后;大迁其人于江淮(《汉书?南粤传》)此后百数十年中;粤准间交通当甚盛;故渡海移根之佛教;旋即播莳于楚乡;此事理之最顺者。而楚王英奉佛;即此种历史事实最有力之暗示也。
尤有一事当注意者;《后汉书?陶谦传》称:〃丹阳(今镇江)人笮融;在徐州广陵(今扬州)间;大起浮屠寺;上累金;下为重楼……作黄金涂像……每浴佛辄多设钦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融与曹操同时;其人为南人;其所治地为南土。其时佛塔之建造、佛像之雕涂、佛徒之供养;如此奢丽;此虽半由本人之迷信;然以历史家眼光观之;谓其不受社会环境几分之示唆焉;不可得也。
楚王英前后之佛教;度不过极粗浅之迷信谈耳。于后此教宗之建设;不能谓有多关系。其真为佛教理的输入者;不得不首推安世高。世高为译经之第一人。其书传于今者;真伪合计;尚三十余种。其为中国佛教开山之祖;固无待言。旧说皆谓世高译业在洛阳;然按诸《高僧传》本传;则世高在广州、在豫章、在荆州、在丹阳、在会稽;皆有遗迹;淮以北则无有(梁启超原注:安世高传记;几纯属神话的性质;颇难悉认为史料。即其年代;非无可征信。通常之说;谓为汉桓帝时入中国;然有谓晋时犹生存者。又有谓彼前身死于广州;再世为安息王太子重来中国者。《高僧传》博采众说;言世高曾两到州;曾往庐山度■亭庙神;曾在荆州城东南隅立白马寺;丹阳立瓦官寺;最后卒于会稽。其史迹多诡诞;不可尽信。然以情理度之;世高盖从海道来;在广东登岸;经江西北上;而在江淮间最久。江左人士受其感化甚深;故到处有其神话也。世高原籍安息(今波斯)。时中印海运业;皆在安息人手。世高遵海来;最近于事实。)。且为高襄译者;实临淮人严佛调(梁启超原注:严佛调所襄译事;或云安世高;或云安玄。然吾颇疑并无安玄其人者;或即世高之异名耳。)。以吾之武断;竟欲谓高译诸经;皆南方也。倘以上所推测不甚谬;则我国佛教;实先从南方得有根据;乃展转传播于北方;与旧籍所传者;适得其反矣。
据上所述;则佛教实产育于老庄学派最发达之地;思想系统联络之迹;隐然之寻。故永平诏书;襄楷奏议;皆以黄老、浮屠并举。盖当时实认佛教为黄老之支与流裔也。其蔚为大国;则自魏晋以后耳。
然则北方佛教果以何时始发展耶?吾所揣测;则翻译界第二座明星支娄迦谶;实其滥觞:谶以汉灵帝时至洛阳;各书记载皆无异说。其襄译者孟福、张莲;皆洛阳人;更足为其译业在北之铁证(看《梁高僧传》本传)。即以翻译文体论;安高略采意译法;其文较华;支谶纯采直译法;其文极朴。读高书;则与老庄学每起联想;觉其易入;读谶书;苦不易索解;但觉其非我所固有。吾于初期两大译家;觇我民族两种气分焉。
欧人分印度佛教为南北宗:北宗指迦湿弥罗、犍陀罗所传者;南宗指锡兰所传者。因习闻中国佛教出西域;遂指为北宗所衍。欧人此种分类;吾本不以为然。但即如彼说;吾国亦两宗兼承;海通传南;陆通传北。而南宗之来;且视北为早焉。以现存译本论;世高所译;皆《阿含》中单品及上座部所传禅定法;其与锡兰之巴利藏同一系统甚明。支谶所译;皆《华严》、《般若》、《宝积》中单品;大乘最昌时那烂陀派诵习也。故初期两译师;实足为两宗代表也。顾吾于两宗之说;素不心折;但藉此验时代先后;明彼我思想骈进之状况而已(梁启超原注:汉明求法说虽不足信。但其所依附各事迹;自必属于初期传说。因此转可以证明佛教之自南而北。彼言明帝所梦为〃金人〃。然以近世学者所考证;北印度佛像无涂金者。〃金人〃说殆因笮融造金像而起;此南印度案达罗派之雕涂也。又言蔡■赍来之佛像为〃倚像〃。倚像明属西印度系统。若北方犍陀罗所造;则皆立像也。又言〃西雍门外之佛寺;千乘万骑;群象绕塔〃。此明属西印度之图案也。以上区别;今世印度美术专家多能言之;吾因此益信汉魏间佛教;皆欧人所谓南宗也)。
两晋以降;南北皆大师辈出(此指中国之南北;非印度之南北)。但衡大势比相比较;北方佛教;多带宗教的色彩;南方佛教;多带哲学的色彩;北人信仰为坚;南人理解力强;北学尚专笃;南学尚调融;在在皆足以表风气之殊。而各宗派之能纷呈其特色以光饰我思想史;亦未始不由此也。
佛教在汉代;虽渐得一部分人之信仰;然正式出家;犹为功令所禁。苻坚时著作郎王度奏云:〃汉初传其道;唯听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其汉人皆不得出家。魏承汉制;亦循前轨。〃(《梁高僧传》卷九《佛图澄传》引)此与唐贞观间许景教徒阿罗斯立大秦寺事同一律。盖我国历代相传〃怀柔远人〃〃不易其俗〃之政策也。至于本国人之信仰;则尚加以限制。《历代三宝记》卷三年表中于魏甘露五年条下注云:〃朱士行出家;汉地沙门之始。〃甘露五年下距晋之篡魏仅四年耳;则谓此禁至晋始开焉可也。要之;秦景宪为中国人诵佛经之始;楚王英中国人祀佛之始;严调为中国襄译佛经之始;笮融为中国人建塔造像之始;朱士行为中国人出家之始。初期佛门掌故;信而有征者;不出此矣。
最后尤有一事当置辩者;即所谓《牟子理惑论》也。此书旧题汉牟融撰;若不谬者;则汉代佛教;可云已极光大。而本章所考证者;皆为多事;但吾终不信此书为汉人著述;故未敢以此遽易吾说也。
附录三:《牟子理惑论》辨伪
《理惑论》三十七章;全文见梁僧佑《弘明集》卷一;题汉牟融撰;附注云:〃一名苍梧太守牟子博传。〃《隋书?经籍志》子部儒家类;有《牟子》二卷;注云:〃后汉太尉牟融撰〃;殆即是书。融;字子优;不字子博;《后汉书》有传。其为太尉;在明帝永平十二年;史不称其有著书。本书称〃孝明皇帝云云〃;其决非太尉融所撰;更不俟辩。即谓汉末有同姓名者;然书中自序;称〃灵帝崩后……牟子将母避世交趾。年二十六;归苍梧娶妻;太守谒请署吏〃;则苍梧平民;非太守也。故仅就原书标题论;已支离不可究诘。序中又言笮融事;而文义不相属。窃疑此书为东晋刘宋间人伪作。初托诸笮融;或以笮字形近转讹为牟;或因笮融不得其死;传此书者欲别依托一有令誉之人;偶见后汉名融者有一牟太尉;又事热心求法之明帝;与佛有缘;遂展转嫁名于彼。此所推测;虽不敢必当;要之;后汉初之牟融;决未尝著《理惑论》而后汉末并无牟融其人者;则可断言也。
此书文体;一望而知为两晋六朝乡曲人不善属文者所作;汉贤决无此手笔。稍明文章流别者;自能辨之。其中更有数点最足证明伪迹者。
(一)原文云:〃仆尝游于阗之国;数与沙门道人相见;〃考《后汉书?西域传》:〃于阗自王敬矫命造乱被戕;桓帝不能讨;自此与中国绝。〃灵献之交;中国人安得游于阗?此必在朱士行西行求法以后;于阗交通盛开;作伪者乃有此言耳。
(二)原文云:〃今沙门剃头〃;〃今沙门耽好酒浆;或畜妻子〃。汉魏皆禁汉人不得出家;录献时安得有中国人为沙门者。据此文所述僧徒风纪已极败坏;必在石赵姚秦极力提倡举世风靡之后;始有此现象耳。
(三)原书凡三十七章;自云:〃吾览佛经之要;有三十七品;故法之焉。〃佛经皆译〃章〃为〃品〃。作伪者乃窃取斯义;考〃三十七品〃之名;始见于《维摩诘经》之佛国品;乃四念处、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八正道之总名;亦名三十七法;非篇章之谓也。作伪者耳食误用;殊为可笑;即可证其书出支谦罗什所译《维摩》盛行之后矣。
(四)原文云:〃世人学士;多讥毁佛法;〃后汉人著述;亡佚虽多;其传于今者亦不少;至如单篇零札;裒而录之;可逾千篇;除襄楷奏议外;吾未有一语及佛法者。王充《论衡》;专以批判为业;亦未齿及。此实汉代士大夫不知有佛学之明证。既无闻见;安有毁誉?此作伪者;道晋宋间情状耳。
此书辨夷狄之教非不可用;此盖在顾欢《夷夏论》出世前后;其他辨毁容;辨无后;皆东晋间三教辩争之主要问题。而作此书之人;颇以调和三教为职志;亦正属彼时一部分之时代精神。故断为晋后伪书;当无大过;但理既肤浅;文复靡弱;其价值又出《四十二章经》下矣。
惟有一事足资旁证者;著书之地;托诸交趾。原序云:〃时交趾差安;北方异人;咸来在焉。〃此或为汉末交趾佛教颇盛之一种暗示;盖当时中印交通实以日南为孔道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