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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像看见两个来自异邦的流浪艺人。
现在属于眉眉的只有眼前那一湖秋水了。她心里很难受,她想投进水的怀抱
让水变成她的妈妈,让水像妈一样来承受她的一切希冀一切悲欢和她那一颗乱七
八糟的心。
她终于小声哭起来。妈到底发现了她的哭就像在电车上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吃
鸡。妈不再和小玮玩“翻绳”了,把玻璃丝交给小玮,小玮也听见了姐姐的哭,
她把玻璃丝团成一团摁进她的小口袋,转到眉眉脸前拼命问她:“怎么了?”小
玮的追问使眉眉哭得更加伤心,她躲过小玮把脸埋进妈妈怀里。也许这才是她久
久的渴望久久的梦想,一个真正的妈妈的胸怀才是她的一切。但她很快就失望了。
虽然妈也扶住了她的肩膀也伸手抚摸了她的头发也,不断询问她为什么,可是妈
妈的询问却使她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她发现她什么也不想告诉她,在这个怀抱里
她加倍感到孤单感到无家可归。刚才她就像把自己投掷了出去,现在她必须将这
投掷收回。她恨自己的这种感觉但是她无法违抗它,她究竟要把自己投掷到哪儿
又收回到哪儿呢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目标。
妈妈的抚摸茫然而又无力,充满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无可奈何。眉眉擦干眼泪
从妈怀里挣脱出来就像挣脱了妈妈所在的那块荒野。这时妈才突然想起身上还带
着一封信。
妈从棉袄兜里掏出信递给眉眉:“你爸给你的信,叫我给忘了。”妈带着歉
意。
这是一个还夹带着那个荒野的气息的大信封,妈一直把它对折窝在口袋里。
爸的信改变了眉眉的心情。转眼她和爸已经分别五年了,她几乎忘记爸的样
子,只记得他被剃了个光头。现在她觉得爸就带着那个光头跟她说话。那样子虽
然有点悲凉而古怪。但她还是愿意爸就这么跟她说话,这样说她一定更能受感动,
更能唤起她对爸的爱。
爸的信封很大信纸也很大,但信很短。关于自己他什么也没说,他只告诉她,
小玮要住北京,会给婆婆增加更多的麻烦;小玮住北京,眉眉将同时负起三个人
的责任:爸爸、妈妈、姐姐。最后爸说:“我已经看见了这个懂得怎样照顾小妹
妹的大孩子,她随时随地都站在我的眼前。”
爸的信果然感动了眉眉。如果在这之前她一直希望着自己被人保护,那么现
在她就要变作一个保护人的人了。她保护的不仅是小玮,而是她的全家。这就是
一种人类之爱的心灵的唤起。
小玮就像知道爸那信的内容,也知道眉眉那由信而生的心灵唤起。她从一个
什么地方突然跳出来对眉眉高喊着:“我要住北京!我要住北京!”
爸的信和小玮的呼喊使眉眉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赶快重返响勺胡同的愿望,
只有这重返才能使她变成爸眼前的那个眉眉。她忽然想起一句口号:打回老家去,
彻底闹革命。
天黑了,湖面反而亮多了。眉眉、妈妈和小玮手拉手并作一排走出北海后门。
眉眉真地率领起她们。
庄晨没给眉眉买衣服,第二天她就走了,农场只给了她三天假。
临走时她突然想起昨天她和眉眉、小玮的玩儿原本不是为了玩儿,是为了给
眉眉买衣服。于是她匆匆忙忙把十块钱交给司猗纹,告诉司猗纹这是给眉眉买罩
衣的钱,还说眉眉正在长个儿,买时要宁长勿短。司猗纹接过那张拾元钞票折成
四折,撩起外衣放进内衣口袋。眉眉觉得那钱放得很深。
眉眉和小玮只把妈送出院门。小玮朝妈扬了好几遍手,说了好几遍“再见”,
好像她早就预备着这扬手和再见,她来北京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此刻站在门口对
妈扬手说“再见”。
眉眉站在小玮身后没有冲妈扬手,也没有说那么多“再见”,她愿意多看一
会儿妈的背影。直到妈拐了弯突然消失,她才拉起小玮回了院子。
小玮一进院就又经营起她的“杂货店”了,原来眉眉在院里给她布置了一个
专营酱油醋的“杂货店”。那是由两只板凳做柜台,两盆清水做商品的一个小店。
盆里有中成丸药废盒做成的提,柜台上还有专为方便顾客准备的大小瓶子。小玮
和蔼地接待着顾客,麻利地做着生意。那顾客便是眉眉和宝妹。经历了四海为家
的小玮很容易就成了这里一个老店主,眉眉和宝妹倒成了既不懂行市也不懂买卖
规矩的乡巴佬顾客。她态度亲切地耐心为她们介绍商品,又不断为她们的不识货
表示些遗憾。
小玮的热心经营使眉眉有点不好意思,她总觉得小玮把妈忘得太快,她的来
和妈的走,中间还应有个起码的情绪过渡,缺少了这个过渡,就好像她们姐儿俩
合伙抛弃了妈妈。
小玮把水盆弄得丁当乱响,和顾客做着必要的寒暄。她嘱咐她们出门时要小
心,千万别摔倒。如果摔倒洒了瓶子里的酱油醋也不要紧,就请她们回来再买,
这次她可以免收她们的钱。开始眉眉尽量把自己的年龄变小,和宝妹轮流到那铺
子里去买货,不久她对这种不断重复的行为就失去了兴致。她告诉小玮她该去干
活儿了,让宝妹和小玮继续买卖。但由于宝妹动作的迟缓——半天不来一趟,终
于使得小玮大发起火来。她不客气地免去宝妹的顾客身份,自己开始又做顾客又
当店主。这种由她一人完成着的买和卖才终于使她恢复了当初对这经营的兴致:
“你买什么?”她问自己。
“我打酱油。”她自己答。
“打多少?”
“打一斤。”
她迅速为自己提满一小瓶,把瓶子交给自己又对自己说:“这是一斤,给你。”
“多少钱?”她问。
“一毛五。”她答。
“给你钱。”她交给自己两小块废纸。自己刚要走,自己又招回了自己。
“哎,你回来,还没找你钱哪。”
于是她自己又返回自己的铺子,自己把一块儿更小的“钱”交给自己,自己
才走出了自己的店铺。
宝妹在一旁出神地看着小玮的自买自卖。虽然她仍旧愿意去充当小玮的顾客,
但小玮那经营方式已明确告诉她,小玮不再需要宝妹的参与。
一个新的生活的开始给小玮带来了极大愉快。白天,她一天都有事可干,即
使不再经营她的店铺她也不会闲着:卖汽车票、看病、打针,她都能不需任何人
的帮助,自己把自己弄得引人入胜。即便实在无事可做,她还可以自己批斗自己。
她给自己假定许多罪名:叛徒、特务、走资派,这是最一般的罪名;还有写反标
者、偷越国境者、偷听敌台者……历史的、现行的罪名她都会编。她自己批判着
自己,但自己从不认罪。因为她知道只有拒不认罪,这自己对自己的批判才不会
结束。
小玮的自我批判最初使眉眉乐不可支,连司猗纹也常常为这孩子的编造才能
而兴奋。慢慢的,眉眉为小玮这自我扮演生发生恐惧了,她觉得那自我批斗无论
如何不能是孩子的玩耍,一个孩子本不该从这样的玩耍里获得愉快。她越发感到
她这玩耍的荒唐和凄凉,她开始制止小玮,劝她不如还去卖酱油醋。小玮说:
“你老是走,还不如玩批斗。”后来还是司猗纹出面彻底禁止了她的荒唐。
小玮不再自己批斗自己,她认为是婆婆干预了她的正义事业,就开始赌气。
白天坐着生闷气,晚上一躺上婆婆的大床(她被安排在婆婆的大床上睡觉)立刻
就赌气睡着,可是刚睡一会儿便大喊:“开灯!”
这一声清脆、果断的呼喊,使司猗纹觉得像过年过节时在耳边突然炸裂的爆
竹,这冷不丁的爆炸常把司猗纹弄得心惊胆怯。开始她给小玮拉开灯问她开灯干
什么,小玮不理她也不看她;不像醒着更不像喊过。司猗纹对小玮做进一步观察
了,她就着灯光把脸很近地凑到小玮脸前,她发现小玮呼吸均匀连睫毛都不曾颤
动,分明是睡得很深的象征。于是司猗纹关掉灯躺下再睡,但当她刚刚蒙咙起来
小玮便又大喊“开灯”了。
“开灯!开灯!”她喊着,比刚才的喊声还急。好像你不开灯天下就指不定
要发生什么事。
司猗纹再次拉开灯,再次观察小玮的睡眠,一切迹象都表明小玮睡得更“死”
了。
一连几个晚上这开灯和关灯的节目就在她们两人之间继续着,司猗纹终于忍
不住要问问小玮。
“夜里你喊什么?”
“我没喊什么呀。”
“你没喊什么?”
“没有呀!”
“你没喊过开灯?”
“开灯?没有呀。”
“你是不是做过要人开灯的梦?”
“没有。”
“你什么梦也没有做?”
“我什么梦也没有做。”
没喊过开灯没做过梦,就像是小玮一种有预谋的矢口否认。然而面对一个孩
子你又怎么能非做这种怀疑不可?司猗纹不再问小玮,转脸问眉眉。眉眉只是摇
头。
其实眉眉听见了小玮的叫喊,她不愿出面作证。她觉得婆婆的询问并不是一
般地问问,那像是需要证词和口供。而有了证词和口供,一种灾难就要降临于小
玮了,虽然她并不了解这灾难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决定就这么否认下去。
司猗纹又去问竹西,竹西也表示无可奉告。
当天夜里小玮又重复了那“开灯”的行为。
司猗纹终于让竹西在眉眉床边又接了一条木板,让小玮从大床搬到小床。从
此小玮不再喊“开灯”了,而半夜开灯却成了司猗纹的习惯。每晚差不多在一个
固定的时刻她总要开灯观察对面那睡在一起的姐俩,她发现她们睡得都很安稳,
灯光的突亮对于她们丝毫没有妨碍。这使司猗纹忽然感到她这种开灯观察的无聊,
就像她攒足了气力要捉拿两个同谋犯,而那两个同谋犯面对她的捉拿计划却是那
么的无所谓。于是她有些自惭地关掉灯,决定永不再去重复这动作。谁知第二天
她却仍然是这开灯动作的重复。
小玮的大喊“开灯”是一个起点一个契机,使司猗纹开始不由自主地接连不
断地发现小玮的一些不顺眼:这位来自“乡下”的二外孙女头上虽然不再有高粱
花子(司猗纹以为草籽就是高粱花子),也不再自己批斗自己,但她的身上仍然
存有使司猗纹永远不能习惯的毛病。比如她的大便就太通畅,通畅得令司猗纹难
以容忍。特别是这种无拘无束的通畅总是伴着宝妹的不通畅,而且她们就像天定
的一样非在同一时间大便不可。小玮一坐上盆,接着坐上盆的便是宝妹;小玮的
通畅常常使宝妹更加焦急万状。就像两个同时等车的人,他一溜边儿一抬脚就上
了车,而你却一次次被挤在车外。这时你虽然嫉妒又恼恨那个一抬腿就上了车的
人,然而你总也无法具备那挤上车的人的才智你只好懊丧着愤世嫉俗着。
每逢这时宝妹便坐在盆上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她脸色苍白地把手指伸向小
玮,她是在布告司猗纹布告天下:就是她,就是那个把屎拉得自由自在的她使宝
妹更加陷入这拉屎的窘迫状态,使宝妹彻底变作了一个拉屎的废物。
司猗纹同情着宝妹又恨铁不成钢,从她那苍白的脸上司猗纹似乎又看到了庄
坦。她常想:这废物相儿,就差一个嗝儿了。于是司猗纹对小玮大便的速度越发
感到气愤感到不能容忍,她觉得她不是在大便简直是在“窜稀”,正常人就没有
那样的大便。干燥没什么不好,这“窜稀”才是一种大便的反常,不反常大便就
不可能有那样的神速!她自问自答着,想象着是农场的那些五谷杂粮、莴苣、小
葱才使小玮练就了这大便的神速,谁知你拉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她就在不知不
觉中由气愤由不能容忍发展为对小玮的诅咒。
小玮不拉稀,而且许多年后也从不拉稀。她那大便的正常成色和优于他人的
排泄速度,使她在步人少年、青年之后还常以此为自豪。她不知这是父母赐予她
的好天分,这是农场的那些五谷杂粮、莴苣、小葱使她的肠胃经受了锻炼。总之,
这自身排泄的好成色和优于他人的速度,常常为她换来一份好的心情,好的心情
又常常联系着她做事的成色和速度。十几年后她连个招呼也不跟家里打就与洋人
尼尔结了婚,也使人想到她那大便的果断和速度。那里没有犹豫和忸怩,一切听
任自然。
眉眉自豪地为小玮倒盆,有时故意掀开盖子把盆举到婆婆眼前说:“挺正常。”
“也不能光看稀、稠,你闻那味儿。”司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