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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学生会来说又是一项打击,如果到时他们喊出“抵制日货”的口号,无疑当局就有理由取缔他们的活动。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学生会的各个成员们依然时不时碰头,秘密商讨应对之策。
秀媛这段日子忙得团团转。光是游行的事情,做旗帜、写传单,她都瞒着舅舅那里偷偷参与。倒不是说怕舅舅反对,而是怕他担心。至于迎接新领事的欢迎会,自从她看见晚宴名单中有“商会总联合会副会长 纪令辉”的名字后,也开始变得极其主动。“原来,他说很快会见面,就是指这个呀。”秀媛一边这样想,一边也怨怼时间缓慢——晚会再快也要到数月之后呢。
舅妈和她向巴黎定了数套晚礼服,正陆续送过来,平日里在家,两人就忙着试穿。秀媛更麻烦些,由于她是司仪,更代表了华人形象,所以穿旗袍是绝不可少的。本来秀媛不很在意,但是,纪令辉也会来,她就想好好打扮一番,“女为悦己者容”,千古不变。日前市面上,旗袍的流行款式变化多端,稍不留神便会落伍,令赶时髦的太太小姐们大为头痛却也乐此不疲。秀媛在这方面不算行家,找舅妈商量更行不通。所以,她频繁的把蔡曼迪拉出来,这位百乐门的跳舞皇后最精通此道了。几天来,两人逛遍了南京东路上四大公司、静安寺路和霞飞路上各家商铺。
最后,秀媛在“朋街”定制了一套中西合璧的绉绸旗袍,领高至耳,上缀三粒纽,完美衬托出她的鹅蛋脸形,配上拢肩透明纱巾,更显得雍容高贵,与她的司仪形象符合至极。
蔡曼迪也为那天晚会订作了一身新旗袍。考虑到跳舞的方便,她选了个西式的最新款,荷叶领、荷叶袖,下摆缀荷叶边并作夸张的变形,开衩也放在前后。
然后,两人又到老地方,赫德路的凯司令西餐馆喝咖啡。
“Meggie,你那么漂亮,晚会上男士们肯定会牢牢盯上你,到时候,你的顾承培可别吃醋哦!”
“什么我的顾承培?”曼迪嗔道:“是他非要拖我去,说得可怜兮兮。什么男士一定要带女伴,如果我不陪他去,他就会孤单寂寞、形影相吊的。我是好心,他还吃什么醋。”
“真是这样吗?”秀媛调笑她,“以前有位于公子,天天一打红玫瑰,几时见你心软过了?”
蔡曼迪点了一支烟,说:“那不一样。承培说,如果我不去,他也不想去了。但是,他是纪令辉的兄弟,又是他们永联会和商会总联合会的常年法律顾问,不去的话,实在讲不过去。所以喽,我只好舍命陪君子。”
“都已经承培、承培的叫了,还装蒜。”
“哎呀,你不要说我了,你那天保准艳光四射,迷的中外绅士名流团团转,到时候,一支支舞,忙得你来不及跳!”曼迪将话题转到秀媛身上。
“不会的,我是司仪,大多数时候都要原地待命,作介绍、做串联,没什么时间跳舞的。”话是这么说,秀媛却暗暗自问,那天晚上,纪令辉会来请她跳舞吗?跳一支、还是两支?但愿自己不会忙得没时间、没机会和他说话,她好像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还有,他会不会带女伴来?这种场合,出于礼节需要,男士们一般都会携女伴来的,他呢?他会不会带谁来?最好他不要带——但好像不太可能。这么一想,秀媛心里开始有点酸酸涩涩的。明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就是忍不住。另一方面,她又殷切的期盼晚会快些到来,与他早日重逢。
蔡曼迪突然拍拍秀媛的手,拉她回神。
秀媛顺着曼迪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位清瘦的女子推门进来,有一种孤芳自赏的风流寂寞气质。她到店里的外卖柜台要了份色拉,结完帐,又一言不发的走出去,未朝旁人旁物留心过。经过秀媛和曼迪的桌前,仿佛感应到她俩的注视般,那女子也对她们投以打量的一瞥,然后回过头,径自走了。
“她是谁?你认识?”秀媛好奇的问。那是一个看来腹有诗书、才华横溢的女子。
“她就是作家张爱玲。就住在这家西餐馆楼上的公寓,常常下来买东西。”蔡曼迪解答道。
“原来她就是张爱玲。” 秀媛明白了,“我知道你很喜欢她的小说,难怪你每次都到这里来喝咖啡,想趁机看见偶像吧。”
曼迪轻吐一圈烟雾,沉思地道:“她的小说里有一种很重很压抑甚至很累的感觉。读过后,我常常害怕去想将来,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是不是有什么我们都无法摆脱的东西,那是不是就叫命运?每天,看着舞池里杯影交错、轻歌曼舞,我有时会有种错觉,好像这一场浮华、这一场梦,总有一天会消失,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因着曼迪的话,秀媛也陷入了沉思。一场浮华、一场烟梦,是这样吗?就像她参加学生活动,那种热情那种理想,会有用吗?如今山河破碎、人流离失所,她也曾经历过、深切地体会过。但多久了?这十年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的?她又真切地做过些什么呢?她不是也早已过惯了奢华的生活了么?除了去教会,平常里,都去游泳、打高尔夫、骑马,甚至兴致来时,还学过飞行术……除了这些无法谋生的技巧外,她还会什么?十年前,她曾是个坚强的小姑娘,可以在大雪天和娘离乡远行,敢于在陌生的地方瞎闯荡,还碰见了他,如今这一切,为何回想起来竟变得如此遥远,如此生疏呢?就像老家一样,如今只在她记忆中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么,眼前的一切,是否也终有一日会模糊、会遥远、会生疏呢,包括自己、包括他?就像曼迪说的,这一场浮华、这一场梦,总有一天会消失,散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八)
一眨眼,已经到了炎炎夏季。夏季,也是传染病的易发季节。
最近以来,浦东、川沙等地区痢疾病传染的非常快,俨然成了今年的一项灾害。翻开《新闻报》、《申报》,打开收音机,都可以看见、听见关于痢疾传染的消息。
这天傍晚,陈若槐一进家门,候着的徐妈上来接过外套。
“太太呢?”陈若槐问道。
“太太去学堂接少爷和小小姐回来。”徐妈答道。
“大小姐呢?”
“哦,先前其佳小姐说要过来,大小姐开车去接她了。”
陈若槐点点头,道:“徐妈,你现在给我准备些点心,我一下马上要出去。如果太太、大小姐回来问起,就说药厂里有急事,晚饭不用等我了。”
“知道了。”徐妈应声而去。
吃过点心,陈若槐接过外套,正准备走,秀媛和其佳却推门进来。
“陈舅舅好!”其佳问候道。
“好。其佳。”
秀媛问道:“舅舅,怎么我刚回来你就要出去?”
见秀媛问起,陈若槐干脆将外套一搭,坐在沙发里,秀媛和其佳也赶紧坐到对面。
“还不是为了浦东那头痢疾传染的事情。”陈若槐说道,“盐酸黄连素片供不应求,前两天,我已经吩咐药厂加班赶工,还是不够。”
秀媛插话道:“舅舅,我也正要和你说这件事。下午Michel见过浦东那边教区的神父,他们希望能以教会的名义发放黄连素片,这桩慈善活动,还要找舅舅你帮忙。”
“本来是没问题的。可现在肯定不行了。”陈若槐摇摇头道。
“为什么?”秀媛和其佳不解。
“本来我让药厂加班应该可以应付。可是,今天下午我接到纪先生的电话……”
秀媛心头一紧:“哪位纪先生?”
“上海滩还有几位纪先生?就是最近接替大亨卢鼎祥出任汇通和中商银行董事长的纪令辉纪先生。”
“是他?”其佳好奇道,“青帮暗里的头头?他终于肯正面露脸啦?”
陈若槐对其佳的说法笑笑:“人家老早就露脸了,不过报章媒体都不报而已。除了政府的《中央日报》等,上海新闻界的半壁江山都是青帮门生控制的,纪先生不想上报纸说一句就可以。其实他早就是政、商两界的红人了。哎,扯远了。”
“那他,”秀媛莫名有点紧张,“纪先生打电话找舅舅到底什么事?”
“肯定没好事。”其佳刚说完,马上吐吐舌头,她发誓看见媛媛用史无前例的凶恶眼神瞪了她一眼。
陈若槐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好事。纪先生说,浦东是他的老家,如今那边闹病灾,他当然要尽尽自己的绵力。就向我订购了大量盐酸黄连素片,而且希望下周末前就能交货,他要亲自去浦东地区免费发放。所以我说,本来货就紧,现在再来这么一桩大单子,教会那头我肯定顾不及了。”
“那,舅舅你现在是要去药厂安排生产吧?”秀媛推测。
“唔!”陈若槐站起身,“纪先生的单子我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完。”
“那教会那里?”秀媛问。
陈若槐披上外套:“媛媛,教会那里你就帮舅舅打声招呼吧。跟Michel解释一下,这次实在来不及。”
秀媛想了一想,跟上陈若槐道:“舅舅,要不这样吧。你去厂里顺便吩咐多做一些消毒水和灭蚊蝇的药水,这些也是防治痢疾的必需用品。黄连素片就让纪令、纪先生去发放,我们教会发别的,这样正好配合。”
陈若槐一听,点点头,拍拍秀媛道:“对,这样更好。还是我们家媛媛会动脑筋。Michel那里,我打个电话过去?”
“不用了,舅舅。你忙你的吧,我这就过去同他说,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另外的办法,我马上打电话到厂里告诉你。”
“好!就这么办。”说完,司机小张拉开门,陈若槐走了。
回过头,秀媛问其佳:“其佳,我这就去教会,你要不要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才不要呢!”其佳跳过来,“你不要把我扔在这里,一会儿陈舅妈回来,你知道,我法语不怎么好的。”
说着,两人取来刚挂好的外套,准备出门。
徐妈急急赶出来:“大小姐,其佳小姐,我晚饭都弄好了,你们吃过饭再出去吧,别饿着了!”
“还不饿,回来再吃吧。”秀媛道。
“可是,可是,怎么你们和老爷一样,刚回来又要出去……”
其佳抱着徐妈的手臂道:“好啦,徐婶婶,我知道你心疼媛媛和我,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保证把菜吃个精光!”
说完,就追着秀媛去了。留下徐妈一人无可奈何的叹气。
Michel完全赞成秀媛的建议,认为这是个好办法。至于发放的时间,秀媛提出就放在纪令辉去的那一天,可以省去教会组织人手的麻烦,而且,领药的人家也不必跑两次。事情就这么商量定了。
回来的路上,秀媛问起其俊的近况。
“他呀,忙着追他的宝贝女朋友江美芳小姐呢。”
“哦?你见过江小姐吗?”
“我当然见过了。也是个美人儿。不比媛媛你差多少。”
“没正经。她人好吗?”
“好啊!我挺喜欢她的。听说她是满清贵族的后裔,有一次,我缠着她问,她才告诉我,如果按爵位来说,她该是多罗格格。现在是民国了,这套封建旧制早完蛋大吉。不过,她倒也蛮可怜的,从小没了父母,被人收养长大的。”
“是吗,哪天我也想见见她。”见对方身世有与自己相似之处,秀媛也被触动心事。
“别着急,你总会见到的。迎接新领事的晚会,其俊会带她来。”
(九)
发放药品物资的那天,秀媛和Michel以及教会中的数人一大早就赶到浦东。但是,纪令辉已经在那里了。他手下的人马正忙忙碌碌的搭场子,四周,还站立了不少像是保镖或打手般的人物。
纪令辉一看见秀媛,立刻朝她走过来。他仍然穿着一袭青色长衫,面上挂着平和的微笑,清晨的薄雾尚未尽散,略微的朦胧间,只觉得他像个气质斯文的读书人,哪里有黑道头头惯见的跋扈和戾气?可是周围环立的态度恭敬的随从们,在在提醒秀媛纪令辉的特殊身份。使得秀媛又一时恍惚。
秀媛不知道,还有人比她更感奇怪。多年跟随纪令辉的林默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心中着实诧异,辉哥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若有需要,也是挂起应酬式的笑,几时见过他这样真心实在的笑了?若说有,十几年前便灭绝了。林默不得不留意打量秀媛一番。
果然是个少见的美女,难怪辉哥动心。最与众不同的是,那位小姐不像现下其他女子打扮华丽,只穿了简简单单一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脸上脂粉未施,依然气韵清雅夺人。
秀媛迎上去,掩饰着内心的欢喜,礼貌地道:“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