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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华如烟 by grace-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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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则道:“大小姐是读书人,说话文诌诌的。老太婆我向来说话直,也不绕圈子。今天来,就是劝大小姐一句,令辉是阿眉的老公,大小姐要人才有人才、要相貌有相貌,何苦要抢人家的老公?再说,以陈家的身份、地位,大小姐这么暗地里见不得光跟着令辉,不也太丢脸!” 
  绕是秀媛见识过不少场面,但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被人诬蔑,再好的修养也忍耐不住。 
  当下红了脸,气道:“邢太太,你这不叫说话直,而叫倚老卖老、出口伤人!不问原委、不分是非就给人定罪,这对你的身份、年纪来说,也太过丢脸!再者,你凭什么说我抢她的丈夫?你又有什么凭据说我跟着纪令辉?就这一点,我也可以告你毁谤!” 
  陈若槐听秀媛这么一说,反倒放下心来。媛媛的脾气他清楚,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邢太太,我外甥女的话你也听到了。如果你没有事实,就请收回你的无理取闹。否则,不要怪我们同你打官司。” 
  邢太太一听“官司”两字,不由气势弱了些。还记得前年自家老头子吃官司、蹲牢监,令辉上上下下费了许多功夫才给弄出来。 
  “既然没做亏心事,你们急什么!这还要什么凭据?谁没看见那次法国舞会上,你跟令辉跳舞的样子。还有,一天大清早,阿眉亲眼看见令辉送你从商会里出来。对了,别以为你们口口声声打官司我就怕你们了,上海滩最有名的大律师顾承培知道吗?是令辉的人,我叫起他来一句话!” 
  陈若槐简直感觉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不等秀媛接口,先说道:“邢太太!你的话太可笑了!舞会上跳舞的人多了,难道你都莫名其妙怀疑人家?商会是公共场所,我也有很多朋友,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我叫媛媛去的,正好碰上纪先生呢?” 
  有舅舅的维护,秀媛一时也宽心许多。她继续说道:“邢太太,不瞒你说,顾承培的未婚妻是我的好朋友,不信你可以去找他,问问他会帮你还是帮我?就算纪令辉出面,顾承培不帮我也绝不会帮你!” 
  “好好好!这些个我就不计较。我只问你,令辉到底是不是欢喜你?” 
  “这话你应该去问纪令辉才对,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他!” 
  “你!年纪不大,怎么说话这么不懂礼貌?” 
  “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邢太太你明白我说什么吗?” 
  陈若槐轻轻拍拍秀媛的手臂,提醒她不必和对方一般见识。秀媛故意俏皮的笑了笑。 
  看人家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邢太太气呼呼地道:“我说不过你们。不过,大小姐我提醒你,令辉是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我半个儿子,不管他欢不欢喜你,只要我说个‘不’字,你就别想跟他进门!当姨太太也不行!” 
  秀媛又被说得火起,“奇怪,既然你那么有把握,那还大老远的跑到陈公馆来做什么?好玩啊?也不怕别人嫌你烦!再说,有句老话,邢太太你应该听过,‘儿大不由娘’,何况他还不是你老的亲儿子。你要把客气当福气,当心哪天后悔了,还被人笑话没知识、不知进退。” 
  “好好好!算我今天白来这一趟!你也别得意,你这付恶形恶状,我回去就告诉令辉!阿眉,我们走!” 
  “恕不远送!今后,陈公馆不欢迎你们任何一位!”陈若槐立刻赶人。 
  这时,一直不开口的苏青眉,突然泪眼汪汪的哀求道:“大小姐!我知道令辉他欢喜你!我跟他做了七、八年夫妻,这点不会看错的。大小姐你长得好、文化又高,要是我我也会欢喜。所以,我不敢跟大小姐争什么,只望大小姐看在青眉也是孤苦伶仃的份上,莫要拆散我们结发夫妻!如果,大小姐要入纪家的门,我也不计较什么名分,我们只当是姐妹可好?” 
  “阿眉!你胡说什么!她想进门,先过我这关!” 
  秀媛心中冷笑:这算演哪出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苏女士,”秀媛不愿叫她“纪太太”,“我看你还是先跟邢太太沟通沟通好!别你们俩先闹翻了!不过,目前请你们马上离开,我舅舅已经下逐客令了,你们听不懂,我告诉你们,要是再不走,我们可要找人来了!” 
  眼见秀媛软硬不吃,邢太太也实在没脸呆下去了。一把拖过尚在尴尬的苏青眉,“蹬蹬蹬”大步夺门而去。 
  不速之客一走,秀媛的委屈全冒上来。已经几个月没见他了,她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可今天还要受这种羞辱,为什么? 
  陈若槐本想问几句,但看秀媛的样子,只好作罢。他叹了口气,不由想起妹妹若梅当年的情形,怎的媛媛也爱上了有妇之夫?不过,有过当年的经验,他是明白感情的事强不来。如若纪令辉肯离婚,真心待媛媛,他这个舅舅倒也乐观其成。但眼下,恐怕是没那么简单了。别的没什么,只怕孩子吃苦头。 
  “媛媛,逛了一天,累得话,就回房去睡一会儿。晚饭时,舅舅来叫你。” 
  一听这话,秀媛打心底里感激舅舅。原想舅舅肯定会问话,而自己,则是快委屈得想哭。应了一声,赶紧奔上楼去。 
  秀媛窝在房里倒是没哭,只是心里十分不甘。忽然怎么想起《红楼梦》里的晴雯,也是被人冤枉,还好自己的处境比她强太多了。想着想着,加上下午和曼迪逛街的确也有点累,就上床去躺躺。这一躺,不知什么时候,蓦的被一阵电话铃惊醒。 
  抄起床头的电话,秀媛心里奇怪怎么楼下没人接,“喂!陈公馆。请问找哪位?” 
  “秀媛,是我。”居然是纪令辉的声音。 
  秀媛刚才还睡得迷迷糊糊,这会儿听见他的声音,已经数月没听过了,几乎怀疑是不是做梦。 
  “秀媛?怎么了?是我!”没听见秀媛的答话,纪令辉有点急。 
  “没,没怎么。一时不敢置信。你怎么打电话来?” 
  “陈先生先前打电话给我,事情我都知道了。本来我想马上过来看看你,可陈先生说还是打个电话就好,免得又落人口实。害你受委屈了,秀媛!” 
  “没关系,刚才睡了一觉,现在已经好多了。”秀媛听到他语气里的愧疚,反过来安慰他。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保证!” 
  “嗯!”顿了一顿,秀媛不解道,“我只是不明白,光凭我们俩上次跳舞,和商会门口你送我的事——那也是几个月前了,你太太,她怎么就想象力这么丰富?还惊动了邢太太?” 
  “……,可能怪我吧。”口气里有些无奈,“我现在很少回家,回去了,也,也不碰青眉。”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秀媛“咚咚”心跳两下。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惬意的喜悦。仿佛前面的事情突然变得好笑,她竟然有胜利的快乐。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那,那你不回去住哪儿?难道住商会?”一方面担心,一方面,暗地里竟有想去偷看他的“坏”念头。 
  “不是,我在蜡芳菲路还有一套私宅,平常想一个人的时候,就住那里。家里人都不知道。” 
  “噢……”这时又想起晴雯,后来她好像讲过,“骂都被人骂了,还不如当初就、就……”秀媛刷得红了脸,“就”不下去了。末了,还是敌不过想“胜过苏青眉”的私心,问道,“方便告诉我地址、电话吗?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我好找你。” 
  “当然!”他的声音里好像也压抑着兴奋? 
  那晚吃晚饭的时候,秀媛完全不见愁容,似乎比原来更开心。胃口大开不说,还跟英杰、曼卿玩“填字母”、“找小人”的游戏。 
  陈若槐看在眼里,半喜半忧。本来想问的话,如今也不着急了。姜还是老的辣。打电话给纪令辉,本就有双重目的。既能安慰秀媛——比他这个舅舅的话管用多了,又能顺便看看秀媛的反应。接下来该如何?他这个舅舅管不了,但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总之不能让秀媛受伤害。 
  (中篇完) 
  (五) 
  著名左翼作家鲁迅先生逝世,上海民众上万名自发举行公祭、送葬。据报,孙夫人宋庆龄女士和许多左翼人士都将参加执绋。 
  由于上一次的“抵制日货”游行示威活动因故取消,大学生联合总会将准备好的人力、物力都投在了本次送葬仪式上。加之鲁迅先生的声名威望,有许多大学教授都参加进来。 
  其佳照样领命来鼓动秀媛。才一开口,秀媛就主动表示要参加,鲁迅先生的文章、思想,一直是秀媛非常敬重的。 
  那一天,天气阴沉,间或飘过一阵阵蒙蒙细雨。万众同悲,天公默哀。 
  参加送葬的学生很多,都非常悲愤,高呼口号。学生会还组织许多学生担任纠察维持秩序,怕的就是军警、军统会派人趁机破坏。 
  纪令辉坐在永联会的会馆内,执笔批示桌上堆积的文案。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林默推门而入。再紧急的事,他的冷脸都雷打不动。 
  “辉哥,刚才虹口分堂的徐采臣来报,邢爷的手下黄兆领着几十个弟兄往送葬队伍去了。说是奉了邢爷的命令要去闹场。” 
  纪领辉没有抬头,问道:“送葬队伍走到哪里了?” 
  “苏州河附近。” 
  “马上叫徐采臣多领几个人直接往四川北路赶,务必拦截住他们。就说是我的命令。” 
  “是!”林默转身欲走。 
  “慢着!”纪令辉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去送葬的还有什么人?” 
  林默汇报:“除了孙夫人和社会各界的左翼人士,还有很多大学教授和学生。” 
  “学生,大学生联合总会组织的?” 
  “是。他们还负责当纠察,维持秩序。” 
  丢下笔,推开文案,纪令辉迅速起身,“备车,我亲自去四川北路。让徐采臣叫了人马上赶来。” 
  林默应命照办。 
  秀媛和其佳、张齐平一组,戴着袖章处于队伍之末,负责殿后。由于送葬的人很多,他们时刻注意沿途的人群,唯恐有破坏分子混杂其间。然而,这一路走来,却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碰上警察,也只是让过一边,看着送葬队伍过去。 
  走到四川北路,天空又飘起雨。送葬的民众有的打了伞,而担任纠察的学生们少有拿伞的。 
  “张齐平,今天好像还可以,那些警察也没管我们。”其佳一路上与他搭话。 
  “没有抵达万国公墓前,我们都不能大意。史小姐怎么看?”张齐平隔着中间的其佳问秀媛。 
  只见她头发、脸颊上都贴着一层极薄极密的细雨珠,看起来,人竟似晶莹剔透。 
  “小心驶得万年船。主席顾虑的是。至于警察,我想,有孙夫人在,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孙夫人真是平易近人啊!”其佳语气崇拜,“先前还亲自和我们学生握手,我真没想到!有她在,我们还担心什么!” 
  “那也不一定。当局不好动,还有地方帮会势力。”张齐平说话时,两眼看秀媛。 
  而她没有接口。一绺发丝被雨淋湿了,粘在面颊上,她伸手将其挑至耳后。 
  张齐平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出去:“擦一擦吧。” 
  其佳和秀媛同时诧异的看向那块位于她二人之间的手帕。 
  秀媛先回头,顺手从条格织布的旗袍上襟抽出自己的丝帕,说道:“我带着。” 
  其佳一见,一把夺过方帕,直接擦上脸,“多谢多谢!张齐平,我先用了,等洗干净后再还你。” 
  突然,路边的弄堂里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走出许多布履短打,形象粗鲁的人,一看便是非善类。 
  三个人自觉停下脚步,并肩站立。送葬队伍刚过去,不能让这帮人去捣乱。 
  那群人见只有三个学生,其中两个还是俏生生的姑娘家,立刻就有不怀好意的笑声。 
  张齐平首先开口:“前面是给鲁迅先生执绋的队伍,请各位稍等。” 
  “呸!老爷我打横走这条路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养出来,今天也敢挡道!”打头的一个根本不把这小书生放在眼里。 
  听见对方出口伤人,其佳忍不住道:“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哟!蛮漂亮的小姑娘嘛,这么凶做什么?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别怕,到哥哥我这里来,保证疼你!” 
  “就是就是。这酸小子有啥好,不如跟咱回去!” 
  一阵此起彼落的轻谩言语。其佳涨红了脸,气得发抖。 
  秀媛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持。想起自己11岁那年的遭遇,秀媛明白和这种人根本没法讲道理。你越说,他越来劲 ,俗称“人来疯”。 
  张齐平打断这些人的羞辱:“请你们放尊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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