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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样,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干任何事。走去哪里玩,玩到几点都随她高兴,这只要给
妹妹罗小花一点甜头和一个笑脸就可以了。她还可以借口家里无人照料向学校请假,
读书已使她厌烦透顶。这样她又可以睡懒觉了,愿意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她想好了各种可以去看看玩玩的地方。灯光球场正在举行秋季运动会,篮球比赛虽
没什么好看,(那些穿着裤衩背心使着蛮力气喘吁吁的家伙使她心烦),但许多卖
小吃的会聚到那里去。姑子庙卖冰糖的老徐太太一定会到那里,那个姓徐的小脚老
太太可真有意思,她一直想着要认母亲徐立群做干女儿,那她不就是外孙女?她可
以给她一分钱而买到一角钱的冰糖。碰巧在那还会遇到大二三,三个像是纸糊的小
脑袋人,因为他们是“男”的,这同样让她恶心。但她可以用一两粒冰糖,就让他
们挨排坐到水泥地上,把双脚盘上脑袋。歪着脖子流涎水。只是他们裤裆那儿太难
看,那就不让他们盘腿了,往他们头上扔一把沙子然后跑开。
罗小梅还想到三通河去,瘦了的河道时灰时蓝,随便找一个破盆,底不漏就可
以,用来煮虾和拉蛄,再跑去河堤那面的解放粮店去偷一把盐,就可以打牙祭了。
盐柜旁边总有几个裤裆很大的怪模怪样的朝鲜族老头,老头们手里小心翼翼地端平
一只小碗,里面顶多有二两散装白酒,一边同麻脸的营业员讨好地聊天,一边把手
伸进盐柜捏一大粒盐扔进嘴里吮。有一次她还看见一个老头吮二寸铁钉呢!那天营
业员可能是挨了老婆骂,气不顺,不肯让老头抓盐,他就只好吮铁钉了。这几个老
头既让她感到可怜,又觉得神秘。他们眼睛虽是红红的,目光还慈祥温和,甚至有
时开心了,或有了几分醉意,还会随便给哪个小孩一分二分的钱买糖吃。罗小花就
碰到过这种好事,可她当姐姐的却没有过。就是有她也不会要,罗小梅想,凭什么
要人家的钱呢?
到郊区去捉蚂蚱、烧毛豆也是好玩而开心的事。找一排杨树去捡杨树叶?刚落
的树叶叶梗红黄相间,好看但不中用,很脆,和人一拉就断了,还是时间长一些的
腐而不烂的好一点,黑杆的韧劲最大,战无不胜。
罗成仁离家的这天中午,罗小梅兴致极高地点炉于生火做饭,她用了一捆纸壳
也没点燃木柴,这使她多少败了一点兴致。她索性不点火了,带着罗小花去商店买
面包充饥。
后来她们来到了木器房,木器房是一个木材加工厂,“堆着很高的一堆木头,
有三四个孩子在木头堆上爬玩。她们就在那里站住了看,站了一会儿,她们就坐到
木头堆上去了。天晴后,秋天的阳光光线充足,让人昏昏欲睡。罗小梅和罗小花并
排坐那比赛嗑瓜子,瓜子壳带着唾沫星乱纷纷落下去。这时她们听见脚底下叫了一
声:“谁这么缺德?没见下面有人吗?”
一个和罗小梅差不多年纪的有些面熟的女孩从下面的空隙间钻了出来,她穿着
一身鸭蛋青色的衣裤,布带鞋,脸上的雀斑很明显,短发上粘着草叶,下颏那还粘
着罗小梅刚吐下去的瓜子皮,看着女孩气呼呼的样,罗小梅和罗小花笑起来,罗小
花的眼睛一笑就成了两条缝。那个女孩开始还愤愤的,见她们好长时间也止不住笑,
也就笑了。罗小梅往一边挪挪,女孩利索地爬上来和她们坐在了一处。
两个人很偶然地相识了,却立刻觉得相见恨晚,并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
了自己的生活轨迹,这是生活中常有的事。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大多是一方在另一
方身上发现了自己,比如自己喜欢的性格,自己喜欢的长相、打扮,自己喜欢的举
止言谈等等。有时思想里虽然不是这么明确,可说不清原因的喜欢,更会使她们的
接触变得自然,更为自然地迅速发展。罗小梅和陶小米的相识就是这样。
没用多长时间,罗小梅就知道陶小米住在城南,她们甚至在一个学校里读书,
这多么使人惊讶呀!陶小米转学到这里三个月了,虽然她们不在一个班级,陶小米
在四年三班,罗小梅在四年一班,可她们总有很多机会见面啊,为什么早没有相识
呢?过一会儿,罗小梅又知道了陶小米有一个任性的弟弟,喜欢吃鸡蛋酱、鸡蛋糕、
炒鸡蛋,还喜欢喝生鸡蛋,就是不喜欢煮鸡蛋。
这是多么奇怪的吃法呀!喝生鸡蛋?罗小梅惊讶地瞪大眼睛。
陶小米也知道了罗小梅的家,并很快认可了罗小花,慷慨地扔给她一小球皮绳。
又过一会儿,她们已经开始告诉对方自己的秘密了,陶小米是和家里赌气跑出来的。
她的爸爸,一个水泥厂的粗鲁的技术员,竟然把她看的小说撕掉了,逼着她学功课,
小说《第二次握手》是她在南方老家的一个好朋友辛辛苦苦抄了两个月送给她做纪
念的。这的确很珍贵,罗小梅替陶小米感到惋惜。一时间她的心里真是不快,像自
己受了伤害似的。
罗小梅告诉陶小米她的父母躲避绝育手术到乡下亲戚家去了,要是叫人知道就
会被他们找回来。陶小米起誓要替她保守秘密,还叮嘱她再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使
罗小梅十分感动。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了,她们激动得脸色发红,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当陶
小米说她准备在这个木头堆下面过夜,不回家了,罗小梅当即邀请她到她家里去,
陶小米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如果不是罗小花突然哭叫起来,她们还会喋喋不休地谈下去。在一边疯玩的罗
小花的头碰在了木器厂做好的车辕上,木棱把她的眼眉砍了一个口子。齐在眼睛上
方,像是多了一只眼睛,伤口向外翻着,血流如注。
罗小梅吓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还是陶小米的提醒,让她想起了姑姑罗
云。罗小梅慌慌张张地向专政路跑去,她在路上遇到了罗云。
罗云没听完罗小梅的话就扔给她一块钱,罗云说:“我还有事,别什么事都来
烦我。”走出几步,罗云回过头,罗小梅仍在原地站着,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想
说几句什么,这时,大二三跑到她面前,立定、立正,行了一个军礼,然后伸出三
双肮脏的小手,罗云笑了,掏出三个硬币扔给他们。三个小脑袋就抓挠着裤裆跑走
了。罗云再没有回头,时近中午,到了她去红旗饭店喝杂碎汤的时间了。
罗小梅两颊发热,脑子里嗡嗡的,罗云的身形移入秋天的萧瑟中,她的心情也
变得异常萧瑟,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忘记了罗小花,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只剩下委屈和愤怒。那张钞票被她攥成了一个团。
直到她们从医院出来,罗小梅的心情才好起来。天气也转好了,榆树镇的上空
湛蓝高远,空气清新,雁阵南行,这是这个秋天最后一批途经榆树镇的候乌。飘忽
的落叶也好像衬托着秋天的悠闲和仪态万方。罗小梅边走边回味着一个小时以前的
心境。她像一个瓶子站在那,要不是陶小米,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陶小米说:“愣什么?慌什么?咱们不用她,我陪小花去医院。她不是给你钱
了吗?就用这钱,还不用领她的情。小花,别哭啦,小花,一会儿就没事了。我看
看还出血吗?不会做疤的。就是做了疤眉毛长出来也看不见了。以前我妈说什么来
着?好像什么东西能止血。对了,可能是马蛇菜,拿不准了。罗小梅,你快走几步
好不好,小花别害怕,你看医院就要到了。”
在医院的处置室,还是陶小米陪在罗小花的身边,小花害怕的握住她的手,虽
然她的额头见了汗,手心潮湿,但她硬挺着瞪大眼睛,看着医生的动作。罗小花的
伤口缝了四针。
回来的路上,陶小米像成年人一样挺着胸脯,她的脸蛋看上去像一个将要成熟
的西红柿,辉映着淡淡的莹莹的红黄光晕。她拉着罗家的姐妹去供销社给她们买了
汽水,罗小梅第一次喝这种杀口而且让你打嗝的东西,水蜜桃和香精的气味混合在
一起,喝到嘴里甜丝丝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欣赏而喜悦地看着陶小米。静
静地听她说话,听她说以前在长春读书时的趣事,那时她在爷爷奶奶的身边,要不
是他们淬然去世,她肯定会在城市里读完中学。在陶小米的描述中,长春简直就是
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一幢幢砖瓦房,不同的是房脊的两边像耳朵一样的耷拉下去。
还有四层楼的商店。陶小米说:“就像你在电影里看见的那么高。”罗小梅挖空心
思地回忆看过的电影,想起的都是“中国”和“美国”打仗的影片,她一时间想不
起来自己还看过什么不是“战斗片”的电影。这立刻遭到陶小米善意的嘲笑。
陶小米说:“什么中国美国啊,你应该说八路军或者解放军,你怎么把日本鬼
子和国民党也当成美国呢?就是抗美援朝的电影,鬼子也不全是美国人,还有朝鲜
人呢!”
罗小花在旁边抢着说:“我姑姑就参加过抗美援朝。”
陶小米很看不起地说:“小花,你疼不疼了?一会儿就好了。我看见你姑姑戴
着的奖章了,她天天在红旗饭店喝汤,那有什么了不起。我爷爷还是红军呢!你们
信不信,我爷爷真是红军。”
即使这样的口气,也没有给罗小梅带来一丁点儿反感。在这以前,她会不自觉
地捍卫姑姑罗云,她曾因为一个小伙伴说她姑姑的奖章是捡来的,就把那个男孩子
的鼻子打出了血。等陶小米说她看见过真的飞机,不是在电影里,也不是站在地上
望,是在飞机场看见的,这时候罗小梅的目光里已经有那么一点点崇拜了。
罗小梅的心里暖洋洋的,友情就这样轻易地走进了她的世界。现在友情对她太
重要了。在此之前,她还没有自己去结识过一个陌生的伙伴呢!她迫切地想要把这
种喜悦告诉给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兴。而陶小米呢,她也在为认识了罗小梅而
高兴呢!
当晚,陶小米并没到罗小梅家里去,她忽然想起她的猫没有喂食,她好像忘了
跑出家时的不快,在晚饭之前跑回去了。
罗小梅把那张水蜜桃汽水的商标夹在了语文书里。晚上她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陌
生的街道上,四周都是“四层高”的楼房,而陶小米正向她笑吟吟地走来。
第三章
直至今日,罗云的经历仍然是个谜。在镇政府找不到她的档案,榆树镇甚至没
有她的户籍卡片。
镇子在一天天扩大,新修的柏油路西夏天散发着沥青臭味,弥漫在新建的屋舍
楼房之间,而八十岁以上的和她同时代的老人好像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十年前那场
流脑的伤害,老人和儿童是一九八三年夏天肆虐一时的乙脑进攻的主要目标,一些
缺乏照料的老人死掉了,还有一些患了失语症。榆树镇不是一个使人长寿的居住地,
这在镇史上有所记载,这里的平均年龄从来没有超过六十二岁。
四十年前,罗云忽然回到了榆树镇,并花了当时令人咋舌的价钱买下了花子胡
同一百二十三号的整个院子。
矮胖而臃肿的罗云回到榆树镇,正是举国欢庆之时。那场在异国战场上打了三
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和平的到来使人们被战争拖疲了的神经松弛下来,并对凯旋
的英雄充满了感激和爱戴之情。榆树镇街道两旁的白榆树挂满了彩旗和标语,人们
衣衫破旧但很干净,他们终日沉浸在激动之中。工厂、商店、学校、甚至幼儿园的
儿童都展开了向英雄学习的运动,他们还和镇郊的菜农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联欢和
交流。
据传说,罗云回到镇上的第一天,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就找到她,她给了他们一
张证明,并被安排在镇医院工作,身边忽然出现了英雄,令榆树镇人大喜过望,务
实的榆树镇人喜欢把一切都落到实处,比如他们对腌咸菜的咸盐粒的大小、酱油颜
色的浓淡的要求都近乎苛刻。宣传活动的组织者一拨拨走去罗云暂住的朝阳旅社,
热情洋溢地请求她参加报告会和各种庆祝活动。
头一天去的人都遭到了婉拒。罗云礼貌地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人们见到的
罗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梳着齐耳短发,就和宣传画上的女战士装束一样,不
同的是她的长相和身材,她看上去差不多有四十岁,黑红松弛的两颊布满雀斑,她
甚至不用流行的香脂和蛤蜊油,鼻梁上方起癣,爆着白屑。她的腰粗,个子又矮,
这和人们心目中的英雄形象相差太远。但她对十年从军生涯的只言片语却足以引起
人们更大的好奇心。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