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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房子 作者:[中国]曹文轩-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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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桑对谁都比以往任何时候显得更加善良。他每做一件事,哪怕是帮别人从地上捡起一块橡皮,心里都为自己而感动。
  桑桑愿意为人做任何一件事情:帮细马看羊,端上一碗水送给一个饥渴的过路人,……。他甚至愿意为羊,为牛,为鸽子,为麻雀们做任何一件事情。
  这一天只桑桑坐到河边上,他想让自己好好想一些事情——他必须抓紧时间好好想一些事情。
  一只黄雀站在一根刚刚露了绿芽的柳枝上。那柳枝太细弱了,不胜黄雀的站立,几次弯曲下来,使黄雀又不时地拍着翅膀,以减轻对柳枝的压力。
  柳柳走来了。
  自从桑桑被宣布有病之后,柳柳变得异常乖巧,并总是不时地望着或跟着桑桑。
  她蹲在桑桑身边,歪着脸看着桑桑的脸,想知道桑桑在想些什么。
  柳柳从家里出来时,又看见母亲正在向邱二妈落泪,于是问桑桑:“妈妈为什么总哭?”
    桑桑说:“因为我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就你一个人去吗?”
  “就我一个人。”
  “我和你一起去了你带我吗?”
  “那个地方,只有我能去。”
  “那你能把你的鸽子带去吗?”
  “我带不走它们。”
  “那你给细马哥哥了?”
  “我和他已经说好了。”
  “那我能去看你吗?”
  “不能。”
  “长大了,也不能吗?”
    “长大了,也不能。”
  “那个地方好吗?”
  “我不知道。”
  “那个地方也有城吗?”
  “可能有的。”
  “城是什么样子?”
  “城……城也是一个地方,这地方密密麻麻地有很多很多房子,有一条一条的街,没有田野,只有房子和街……”
  柳柳想像着城的样子,说:“我想看到城。”
    桑桑突然想起,一次他要从柳柳手里拿走一个烧熟了的玉米,对她说:“你把玉米给我,过几天,我带你进城去玩。”柳柳望望手中的玉米,有点舍不得。他就向柳柳好好地描绘了一通城里的好玩与热闹。柳柳就把玉米给了他。他拿过玉米就啃,还没等把柳柳的玉米啃掉一半,就忘记了自己的诺言。
  桑桑的脸一下子红了……
    第二天,桑桑给家中留了一张纸条,带着柳柳离开了家。他要让柳柳立即看到城。
    到达县城时,已是下午三点。那时,桑桑又开始发烧了。他觉得浑身发冷,四肢无力。但,他坚持着拉着柳柳的手,慢慢地走在大街上。
  被春风吹拂着的县城,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迷人。城市的上空,一片纯净的蓝。太阳把城市照得十分明亮。街两旁的垂柳,比乡村的垂柳绿得早,仿佛飘着一街绿烟。一些细长的枝条飘到了街的上空,不时地拂着街上行人。满街的自行车,车铃声响成密密的一片。
  柳柳有点恐慌儿紧紧抓住桑桑的手。
  桑桑将父亲和其他人给他的那些买东西吃的钱,全都拿了出来,给柳柳买了各式各样的食品。还给她买了一个小布娃娃。他一定要让柳柳看城看得很开心。
  桑桑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带柳柳去看城墙。
    这是一座老城。在东南一面,还保存着一堵高高的城墙。
  桑桑带着柳柳来到城墙下时,已近黄昏。桑桑仰望着这堵高得似乎要碰到了天的城墙,心里很激动。他要带着柳柳沿着台阶登到城墙顶上,但柳柳走不动了。他让柳柳坐在了台阶上,然后脱掉了柳柳脚上的鞋。他看到柳柳的脚板底打了两个豆粒大的血泡。他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脚,给她穿上鞋,蹲下来,对她说:“哥哥背你上去。”
  柳柳不肯,因为母亲几次对她说,哥哥病了,不能让哥哥用力气。
  但桑桑硬把柳柳拉到了背上。他吃力地背起柳柳,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爬上去。过不一会,冷汗就大滴大滴地从他额上滚了下来。
  柳柳用胳膊搂着哥哥的脖子,她觉得哥哥的脖子里尽是汗水,就挣扎着要下来。但桑桑紧紧地搂着她的腿不让她下来。
  那首无词歌的旋律在他脑海里盘旋着,嘴一张,就流了出来::
    咿呀……,
    咿呀……呀,
    咿呀……哟,
    哟……,
    哟哟,哟哟……,
    咿呀咿呀哟……
  登完一百多级台阶,桑桑终于将柳柳背到了城墙顶上。往外看,是大河,是无边无际的田野;往里看,是无穷无尽的房屋,是大大小小的街。
  城墙顶上有那么大的风,却吹不干桑桑的汗。他把脑袋伏在城墙的空隙里,一边让自己休息,一边望着远方:太阳正在遥远的天边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柳柳往里看看,往外看看,看得很欢喜,可总不敢离开桑桑。
  太阳终于落尽。
  当桑乔和蒋一轮等老师终于在城墙顶上找到桑桑和柳柳时,桑桑已经几乎无力再从地上站起来了……。
  6
  桑桑脖子上的肿块在迅速地增大。离医生预见的那个日子,也已越来越近。但无论是桑桑还是父母以及老师们,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平静。桑乔不再总领着桑桑去求医了。他不愿再看到民间医生们那些千奇百怪的方式给桑桑带来的肉体的痛苦。他想让桑桑在最后的时光里不受打扰,不受皮肉之苦,安安静静地活着。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纸月的外婆去世了。
    桑桑见到纸月的小辫上扎着白布条,是在小桥头上。那时,桑桑正趴在桥栏杆上望着池塘里刚刚钻出水面的荷叶尖尖。
  纸月走过之后,那个白布条就在他眼中不时地闪现。桑桑很伤感,既为自己,也为纸月。一连几天,那根素净的白布条,总在他眼前飘动。这根飘动的白布条,有时还独立出来,成为一个纯粹而优美的情景。
    夏天到了,满世界的绿,一日浓似一日。
  这天,桑乔从黑暗中的墙上摘下了猎枪,然后反复拭擦着。他记得几年前的一天,桑桑曾望着墙上挂着的这支猎枪对他说:“爸,带我打猎去吧。”桑乔根本没有理会他,并告诫他:“不准在外面说我家有支猎枪!”桑桑问:“那为什么?”桑乔没好气地说:“不为什么!”后来,桑乔几次感觉到桑桑总有一种取下猎枪来去打猎的愿望。但他用冷冷的目光熄灭了桑桑的念头。现在,他决定满足儿子的愿望。他不再在乎人们会知道他从前是一个低贱的猎人。
  桑乔要给桑桑好好打一回猎。
    打猎的这一天,天气非常晴朗。
    桑乔完全是一副猎人的打扮。他头戴一顶草帽,腰束一根布带。布带上挂着一竹筒火药。裤管也用布束了起来。当他从校园里走过时,老师和学生们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他已一点也不再像斯文的“桑校长”。
  走过田野时,有人在问:“那是谁?”
  “桑校长。”
  “别胡说了,怎么能是桑校长?”
  “就是桑校长!”
  “桑校长会打猎?”
    “怕是从前打过猎。”
  桑乔听到了,转过身来,摘下草帽,好像在让人看个清楚:我就是桑乔口
  桑桑跟在父亲身后,心里很兴奋。
  桑乔选择了桑田作为猎场。
  一块很大很大的桑田。一望无际的桑树,棵棵枝叶繁茂,还未走进,就远远地闻到了桑叶所特有的清香。没有一丝风,一株株桑树,好像是静止的。
  桑桑觉得桑田太安静了,静得让他不能相信这里头会有什么猎物。
  然而,桑乔一站到田头时,脸上就露出了微笑:“别出声,跟着我。”
  桑乔从肩上取下枪,端在手中,跑进了桑田。
  桑桑很奇怪,因为他看到父亲在跳进桑田时,仿佛是飘下去的,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倒是他自己尽管小心翼翼,双脚落地时,还是发出了一丝声响。
  桑乔端着枪在桑树下机敏而灵活地走着。
  桑桑紧张而兴奋地紧紧跟随着。自从他被宣告有病以来,还从未有过这种心情。
  桑乔转过头来,示意桑桑走路时必须很轻很轻。
    桑桑朝父亲点点头,像猫一般跟在父亲身后。
    桑乔突然站住不走了,他等桑桑走近后,把嘴几乎贴在了桑桑的耳朵上:“那儿有两只野鸡!”
  桑桑顺着父亲的手指,立即看到在一棵桑树的下面,一只野鸡蹲在地上,一只野鸡立在那里。都是雄鸡,颈很长,羽毛十分好看,在从桑叶缝隙里筛下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地亮,仿佛是两个稀罕的宝物藏在这幽暗的地方。桑桑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让桑桑觉得它马上就要跳出来了,他立即用手紧紧捂住嘴,两只眼睛则死死盯住桑树下的那两只野鸡。
  桑乔仔细检查了一下猎枪,然后小声地对桑桑说:“我点一下头,然后你就大声地喊叫!”
  桑桑困惑地望着父亲。
  “必须把它们轰赶起来。翅膀大张开,才容易被击中。”
  桑桑似乎明白了,朝父亲点了点头,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一见到父亲点头,他就猛地朝空中一跳,大声叫喊起来:“嗷——!嗷——!”
  两只野鸡一惊,立即扇动翅膀向空中飞去。野鸡的起飞,非常笨拙,加之桑树的稠密,它们好不容易才飞出桑林。
  桑乔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野鸡。
  “爸,你快开枪呀!”
    桑乔却没有开枪,只是将枪口紧紧地随着野鸡。
    野鸡扇动着翅膀,已经飞到四五丈高的天空。只见阳光下,五颜六色的羽毛闪闪发光,简直美丽极了。
    桑乔说了一声“将耳朵捂上”,少顷,开枪了。
    桑桑即使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还仍然觉得耳朵被枪声震麻了。他看到空中一片星星点点的火花,并飘起一缕蓝烟。随即,他看到两只野鸡在火花里一前一后地跌落了下来。他朝它们猛跑过去。桑树下,他分别找到了它们。然后,他一手抓了一只,朝父亲跑过来,大声叫着:“爸爸!爸爸!你看哪!”他朝父亲高高地举起了那两只野鸡。
  桑乔看到儿子那副高兴得几乎发狂的样子,抓着猎枪个两眼顿时湿润了。……
  7
  田猎后大约一个星期,纸月走进了桑桑家的院子。桑桑不在家。纸月把一个布包包交给了桑桑母亲:“师娘,等桑桑回来,交给桑桑。”
    桑桑的母亲打开布包,露出一个书包来。那书包上还绣了一朵好看的红莲。那红莲仿佛在活生生地在开放着。
  “书包是我妈做的,可结实了,能用很多年很多年。”纸月把“很多年很多年”重重地说着。
  桑桑的母亲明白纸月的心意,心一热,眼角上就滚下泪珠来。她把纸月轻轻拢到怀里。桑桑的母亲最喜欢的女孩儿,就是纸月。
  纸月走了。但走出门时,她转过头来,又深情地看了一眼桑桑的母亲,并朝桑桑的母亲摇了摇手,然后才离去。
  从外面回来的桑桑,在路上遇见了纸月。
  桑桑永远改不了害羞的毛病。低着头站在那儿。
  纸月却一直看着桑桑。
  当桑桑终于抬起头来时,他看到纸月不知为什么两眼汪满了泪水。
  纸月走了。
  桑桑觉得纸月有点异样。但他说不清楚她究竟是为什么。
  第二天,纸月没有来上学。第三天、第四天,纸月仍然没有来上学。
  第四天晚上,桑桑听到了消息:纸月失踪了,与她同时失踪的还有浸月寺的慧思僧人。
  不知为什么,当桑桑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并不感到事情有多么蹊跷。
  板仓地方上的人,似乎也不觉得事情有多么蹊跷。他们居然根本就没有想到要把这个事情报告给上头,仿佛有一对父女俩,偶然地到板仓住了一些日子,现在不想再住了,终于回故乡去了。
  过了些日子,桑桑对母亲说出去玩一会,却独自一人走到了浸月寺。
  寺门关着。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寺庙的风铃,在风中寂寞地响着。
  桑桑坐在台阶上,望着那条穿过林子的幽静小道。他想像着纸月独自一人走到寺庙来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在心里认定了,纸月是常常从这条小道上走进寺院的,那时,她心中定是欢欢喜喜的。
  桑桑陷入了困惑与茫然。人间的事情实在太多,又实在太奇妙。有些他能懂,而有些他不能懂。不懂的也许永远也搞不懂了。他觉得很遗憾。近半年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似乎又尤其多,尤其出人意料。现在,纸月又突然地离去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在这一串串轻松与沉重、欢乐与苦涩、希望与失落相伴的遭遇中长大的。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有一阵,他什么也不去想,就光听那寂寞的风铃声。
  8
  桑桑坚持上学,并背起了纸月送给他的书包。他想远方的纸月会看到他背着这个书包上学的。他记着母亲转述给他的纸月的话——“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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