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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大人,有多好!
已到了年底。谷苇约白雀去城里买布和其它一些应由他出钱买的东西。照理,应是母亲陪女儿去买,但白雀的母亲在江南,与这个家无关,只好由白三陪着她去买。
上午买了东西,已经很累了,白三暗想:谷苇会请他和白雀进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馆子,好好吃顿饭的。他还想喝点酒。不想,一连走过几家饭馆,谷苇也没有进饭馆吃饭的意思,总是说饭馆太脏,他见到里头的伙房了,像猪圈一样的脏。后来,他见到了一个摆在门
外的食摊,就停了下来,说:“什么都看见,反而卫生。”就用手轻轻拂了拂凳子,先坐了下来。然后,又分别用嘴吹了另外两个小椅子,对白雀和白三说:“坐下吧,我们好好吃顿饭,我还真饿了。”
白三倒也没有计较,就坐下了。
但白雀心里不快。她想父亲这么大年纪了,跟着转了一个上午,应该让他吃顿好饭。她站在那儿不动。
白三看出了白雀的心思,说:“坐下吧,这儿蛮好的。”
谷苇问摊主:“有水饺吗?”
“有。”
谷苇问白三:“爸,你要多少?”
白三说:“半斤。”
谷苇又问白雀:“你要多少?”
“三两。”
谷苇就对摊主说:“三碗水饺。一碗半斤,两碗三两。”
不一会,三碗水饺就端了上来。
谷苇还未尝咸谈,就拿起酱油瓶来,哗哗倒了许多酱油。
摊主在一旁看着,一脸不快:这酱油不花钱?!
接下来,谷苇还是不吃,而是用筷子在碗中把饺子数了两遍,问摊主:“一两几只?”
“五只。”
“三两几只。”
“十五只。”谷苇就将碗推过去:“你数数。”
摊主不数,不耐烦地问:“你说吧,缺几只。”
“碗里只有十四只。”
摊主就用勺舀了一只饺子,很不高兴地连汤带水饺倒进了谷苇的碗中,溅出不少汤来,其中两滴落到了他干干净净的衣服上。他很生气,朝摊主翻了一个白眼。
白三和白雀一直冷冷地看着谷苇在碗中数饺子。他们刚要吃,谷苇说:“你们先别吃,数数。”
白三和白雀不数。
“数数。”白三和白雀还是不数。
“数数。”谷苇说着,就把白雀的一碗水饺拉到跟前,用筷子又在碗中很认真地数起来。
白雀侧过身去。
“也差一只。”摊主一句话不说,又用勺舀了一只水饺,连汤带水饺倒进了碗里,溅了更多的汤,有许多滴落在了白雀好看的衣服上。
白雀没擦,低下头去,眼睛里一会就汪了泪水。
谷苇全然不觉,又开始数那半斤的一碗,数了半天,一声不吭,把碗推回到白三的面前。
摊主问:“怎么不说话?”
谷苇说不出来。因为那只碗里,又多了三只水饺。
摊主问白三:“老人家,他是你什么人?”
白三不吭声。
摊主一笑。
谷苇火了,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摊主说:“我没有什么意思。我这里,做不起这笔生意。”说罢,将三碗水饺,一碗一碗倒进了泔水桶。
谷苇那副小文书的样子,立即全无,捞衣卷袖地要跟摊主打架。
白三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扔,走了。
白雀扔下所有刚买的东西,跟着白三也离开了食摊。
傍晚,父女俩回到村里。
谷苇的舅舅张胜正好在村头遇见了白三,问:“我外甥怎么样?”
白三往前走,不答理。但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他如果是我的外甥,他一生下来,我就把他溺死在便桶里!”
白雀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边乱扔东西,一边大哭。……
4
离过年还有几天,白雀将一封信从口袋里取出,问桑桑:“桑桑,你还肯帮你白雀姐姐的忙吗?”
桑桑连忙点头。
白雀把信交到桑桑的手上,然后顺手给他端正了一下他头上的那顶棉帽:“送给他。”
桑桑拿了信,飞跑而去。
桑桑知道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他要给蒋一轮送去一个惊奇。他一路想像着蒋一轮在看到这封信之后的样子,想像着不久以后蒋一轮和白雀又会见面的情景:夜
色茫茫,一只小船划进了芦苇荡;月亮无声地挂在河湾的上空,他们坐在水边上;……一路上,他不时地跳起来,去用手够路边槐树垂挂下来的枝条;要不,就背朝蒋庄的方向,急速地后退;……这是桑桑许多天来,最快乐的一天。
他跑到蒋庄时,已是下午四点钟的光景。蒋一轮带着桑桑到过他家好几回,因此,桑桑不用问路,就直接走向座落在水边上的蒋一轮家。
桑桑还没有走到蒋一轮的家,就觉得蒋一轮家今天有点异样:有不少人站在门外,一律都穿得干干净净的,还有一些同样穿得干干净净的人,在屋里屋外地进进出出,不知忙些什么。
桑桑走近了,就听一个过路的人在问:“这个人家今天做什么事情?”就有人回答:“结婚。办喜事。”“哪个人家?”“蒋常信家。”“一轮结婚?”“就是一轮。”
桑桑走到了蒋一轮家的门口。他看到两扇院门上,贴了两个大“喜”字,门楣上也贴了喜纸,那喜纸正在风中飘动,喜纸中间一小片金纸,就一闪一闪地亮。这时,桑桑摸了一下在怀中已被他焐热了的信,站在门口呆住了,竟不知道是进去找蒋一轮,还是转身回油麻地。
蒋一轮这时走了出来。他一时未能看到人背后的桑桑。但桑桑却看到了他。蒋一轮穿了一身新衣,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很细致,还上了头油,那副眼镜似乎也被很好地擦拭过,很文气地架在高高的鼻梁上。他的胸前戴了一朵红花。他的心情似乎不坏,略微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跟那些进进出出的亲戚或来帮忙的人点着头。大概是他的一个长辈大娘进了院子,用拐棍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腿,不说话人,是朝他笑着,那意思在说:“成家啦!”蒋一轮微微弯腰,并伸出手来,轻轻扶了一下大娘的后背,那意思在说:“请进屋坐吧。”
正当桑桑犹豫不决时,蒋一轮发现了他:“桑桑!”他大步走出院子,十分惊奇地望着桑桑,“你怎么来了?”
桑桑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望着蒋一轮那张显得很清秀的脸。
蒋一轮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一个僻静处:“桑桑,你有什么事吧?”
桑桑摇了摇头。
蒋一轮对桑桑说:“今天了我要结婚了。本来是想通知你爸你妈还有你的,但怕你们听了消息,今天一定要大老远地赶来,心想。等过几天,给你们将糖送过去就是了。”
桑桑的一只手,不自觉地又伸到了怀里。他感觉到那封信已被他透出衬衫的热气烘软了。
“桑桑,”蒋一轮望着桑桑的眼睛,“你今天一定有什么事!”
桑桑就将那封信慢慢拿了出来:“她的。”
蒋一轮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将信接到手中,然后转过身去,走到一棵树下,倚在树上,打开了那封信。
桑桑听到了信在被蒋一轮打开时的沙沙声。他没有去看蒋一轮,而是将目光转过去,看那一边正越聚越多的人群。他们好像在不时地向河上张望,正等待着什么。
蒋一轮一直倚在大树上。
桑桑看到蒋一轮双手抓着信,放在胸前,头靠树干,脸微微朝着天空。信却被打开着,在风中索索地抖动,犹如树上的那几片未落的残叶。
河边上出现骚动。
有人问:“一轮呢?”不少人跟着问:“一轮呢?”就有一个大嗓门的叫起来:“一轮——!”
蒋一轮一惊,如梦初醒。他将信匆匆放入口袋,转过身来,他对桑桑说:“你千万不要走。我去去就来。”
这时,河边上响起一片爆竹声。紧接着,三支唢呐同时吹响。锣鼓声也随即响起。
小孩们就在河边上乱窜乱跳,叫着:“新娘子船到了!新娘子船到了!”
一片喧闹声,立即驱净了冬日的寒冷与枯索。
桑桑也站到了河边上。
一只被打扮得花花绿绿的木船,正往这边行来。船舱是封了的,舱门挂了一面红布帘,在河上吹来的风里,不时地撩起一角。
眼尖的孩子看见了什么,就叫:“新娘子!新娘子!……”
一个孩子平常叫顺了口,就大声地叫起来:“新娘子,白鼻子,尿尿尿到了屋脊子……”大概是他的母亲,赶紧踢了他一脚。那孩子知道自己冒失了,不吭声了,很老实地站在河边上。
鞭炮声更加稠密地响起来。河边上一片淡烟。
船靠岸了。
“让一轮过来,让一轮过来。”一个年纪大的老婆婆,显然是管这件事的,叫着。
人群闪开了一条路。
蒋一轮走向了水边。
“一轮,你上船去。”
蒋一轮上了船。
船上已上去了两个年轻姑娘。她们一个撩起了舱口的门帘,一个走进舱里,扶起了新娘。
岸上一片寂静。
新娘低着头,被扶出舱来。
岸上就哇地一声惊呼,仿佛一朵花,在他们面前突然地一下子就完全开放了。
新娘子身着一身长长的飘逸的红纱衣,头上戴了一顶镶满了珠子和挂了许多银丝的彩冠。风一吹,霞衣飘起,露出一对粉红色的绣花鞋来。
那个年轻的姑娘,轻轻托起新娘子的一只胳膊来。于是,就有一只微微垂挂着的手,放在了蒋一轮的面前。
蒋一轮愣着。
那个老婆婆就轻声叫着:“一轮!一轮!”
蒋一轮这才连忙伸过自己的手,搀住了新娘子。
岸上的人欢呼起来。
在鞭炮声中,蒋一轮将新娘子搀到了岸上。然后,他松开新娘子的手,像一个引路人一样,走在前面,新娘子就低着头,小步走在后面。
蒋一轮似乎走得太快了,将新娘子落下了。老婆婆就走过来,拉住他,让他等等新娘。
一颗冲天雷落下,在新娘子的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炸开了。新娘子一惊,抬起了头。桑桑与许多人一起,都在刹那间看到了她的脸。桑桑觉得新娘子长得很好看,是与白雀姐姐不一样的那种好看。
蒋一轮走在人群里。他仿佛没有感觉到周围有这么多人在看他、他后面还跟了一个新娘子,而是独自一人走在一条无人的小径上,在看黄昏或深秋时的景色,眼中流露出几丝茫然。
人群随着蒋一轮与新娘子全部离开了。现在,河边上就只剩下桑桑一人,呆呆地望着一地粉碎的爆竹纸屑……
5
桑桑读六年级的第一学期时,因蒋一轮多次向桑乔请求、桑乔又十分爱惜蒋一轮的才能,在桑乔与上头进行了多次疏通之后,蒋一轮又得到同意,被调回到油麻地小学。
从此,油麻地人又听见了那如泣如诉的笛音。
蒋一轮到了星期六傍晚才回去,而星期天下午,太阳还有好高,又赶回到学校。
老师们跟他开玩笑:“新娘子别跟人家跑了。”
蒋一轮朝老师们笑笑。
收完了秋庄稼,地闲,人也闲,有人想看戏,油麻地文艺宣传队又恢复了排练。桑乔还忘不了那出《红菱船》,就对蒋一轮说:“《红菱船》不能丢。蒋一轮头天晚上就把那支新买的笛子擦了又擦,擦得像支金属作成的笛子。
但,白雀说她要去江南看她的母亲,没有来参加宣传队。
桑乔丢不下《红菱船》,另找了一个女孩儿来顶白雀。
排练起来之后,桑乔觉得这女孩儿虽不及白雀,倒也有另一番情调,不算满意,但也谈不上不满意。
但蒋一轮吹笛子,只觉得吹得没意思。他心里老恍惚着。先以为是白雀在那儿表演,等认清了不是,笛子就吹得不上劲。心思一走,吹得熟透了的一支曲子,还时不时地打嗑巴。
桑乔不该再捡起这出《红菱船》。
这天晚上,蒋一轮将桑桑叫到花园里,犹豫了一阵,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桑桑,还能帮我送一封信吗?”
桑桑小。桑桑不会多想,就把信接过了。可是走在路上,桑桑没了从前送信时的那种新鲜感、神秘感和一种说不清楚的兴奋。桑桑走得很慢,仿佛自己在做一件自己不太明白、拿不准的事情。他还在打谷场上的一只拖上岸来的木船上坐了一会。他要想一想了但他又不会想二只是把信拎在手里摔了两下一就又走了。
桑桑把信交给了白雀。
离开白雀往回走,桑桑的眼前,就老有白雀在把信取到手上时的样子:一下把信拿过去,放在了胸前,目光里满是惊奇与慌张,嘴唇微微地打着颤。于是,桑桑就无端地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两天后,白雀仿佛算准了桑桑要到村里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