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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塞尚-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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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已经很晚,卡车司机并不怎么专心;他应该在变换车道之前,瞧一下后照镜的。在意外即将发生前,安德烈清晰地看到卡车尾端的名字、丛丛灯光。肮脏的挡泥板、“Viva Real Madrid”的贴纸、轮胎上的图案——看到了所有的东西,就在煞车前所花的半秒钟里。在看到所有东西极端特写的同时,煞车踏板却一点阻力也没有。
  他用力将方向盘扯往左边,把车子带到青草带,穿过分隔高速公路的夹竹桃树篱,横越三条车道,冲破远端的栅栏,滑下栏外斜坡,辗过灌木丛和树枝。岩石,直到车子发出金属撞击的尖叫及玻璃的碎裂声,迎面撞上一棵松树为止。奇怪的是,引擎还在运转。安德烈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将它关掉。
  看起来很好,帕拉多心想。非常的好。要是他们跟反方向的来车相撞,那就更理想了,不过这样子已经足够。现在他要开过去数数跌断的脖子。他寻找下一个出口,如此才能折回撞车的事故现场。
  没什么事情比“与死神擦肩而过”更教人清醒了,三个颤抖不停、突然清醒的人影,爬上栏外斜坡,站在硬路肩上。“你们有没有办法冲到对面去?”安德烈说道。“我们可以塔便车回艾克斯市。”中断的车流,肾上腺素的突增,快步冲过感觉起来有半里宽的高速公路,他们已经在另外一边了,恶心与颤抖的症状越发明显。安德烈站在紧急车道的边缘,举起一根不稳但充满希望的拇指,伸向接近中的卡车。它经过时并没有减速。下一部也是,还有之后的其他半打车。
  “这样子可能永远也叫不到车,”露西说道。“你们两个躲到下面,不要让别人看到。等我吹口哨,你们再上来。”两位男士到斜坡下的暗处等候,她解开衬衫上面的几颗钮扣,卷起已经很短的裙子,以微笑和举起来的手,迎接正要经过的车灯。几乎没一会儿的工夫,法国男人的豪侠行径,夹杂着液压制动器震耳欲聋的嘶嘶声,上前救援。
  卡车司机打开乘客门,吸着嘴,眼睛闪烁着光芒,低头瞧露西。她对他眨眨眼,调整一下自己的胸罩肩带。“艾克斯市?”
  “巴黎,你高兴到哪里都可以,达令。”
  “太棒了。”她吹了口哨,塞鲁斯和安德烈的即刻出现,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来不及拉上车门。塞入他手中的几百块法郎,征服了他的大失所望,安德烈煞车失灵和撞车的描述,甚至激起了一点点的同情心一一无论如何,足够令他愿意开离高速公路,让他们在市中心附近下车。当帕拉多手中握着枪,仍然在出事地点寻觅三人的下落时,他们已经回到饭店了。
  霍尔兹和卡米拉怀着敌意、默默坐在一起。他们的口角开始于丽地酒店,继续于车内,此刻正在飞机的尾端以文火偎炖着,这是当天最后一班南下马赛的飞机。她非常的气他,竟然把她从巴黎拖走,只为了——她知道得很清楚,而他也没有费心否认——充当临时司机和打杂工人。这太过份了,而情况无疑会越来越糟,他们打算在机场某间设备简陋的小旅馆度过当夜。鲁弟的心情奇坏,再加上他们行色匆匆,明天根本没衣服可换。
  旅馆果真如她所预期的烂,柜台的服务员一看到他们没带行李,脸上马上露出狡猾、心照不宣的表情,更是无法改善这个地方给人的坏印象。他色迷迷地瞅她。他真的色迷迷地瞅她——就好像任何一对正常的情侣会选择马赛机场作为幽会的场所。整件事情实在龌龊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一进房间,霍尔兹便立即冲向电话,展开一场费时且显然令他不满意的交谈。看到他整张脸皱在一块,卡米拉于是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放一大盆水打算浸个痛快,希望她洗好时,他已经入睡了。
  隔天早上的气氛,离欢乐仍旧有大段距离。他们很早起床,塔计程车到艾克斯市去跟帕拉多见面,然后三个人坐在他停在米拉波林荫大道的汽车里,对角便是尼格丽卡饭店的入口处。
  “你确定他们还在里面?”
  帕拉多把一只惺松的眼睛,转向和卡米拉一块坐在后座的霍尔兹。“昨天晚上我在柜台打听过了。他们已经回来,天知道是怎么办到的。然后我就一直守在这里。”
  静静地返回车内。阳光下林前绿街的美、咖啡厅遮棚的斑驳光点、苏醒中的美丽市区怡人的景象和声音——这些事情没有一项能够改善卡米拉的烂心情,霍尔兹的神经焦虑,或是帕拉多所开始感觉到的严重挫折。他多么渴望几分钟诚实而决定一切的暴力,以及任务的终结。他摸摸腋下手枪桶的平行排线。第三次好运,这一回他要在近距离行动,如此他才可以亲眼看到他们倒下。他打了个哈欠,点起香烟来。
  五十码外,消沉得很不寻常的三个人,坐在饭店里喝咖啡。震惊和酒精,带给他们一夜相当安稳的睡眠,仿佛是被下了麻药,不过该效果已经耗尽,他们正在一个可能性上获得共识:撞车事故也许不是意外。再一次,塞鲁斯提议他独自一人继续下去,同样地,安德烈和露西婉拒了此一提议。毕竟,他们现在唯一必须做的事情是,前往法拉特岬——不过不是开着租来的车子。他们决定先搭计程车到阿奴在克鲁丹镇的房子,和法兰岑一起出发。
  因此,当太阳高悬天空时,他们已把艾克斯市留在后头,圣维多山平行的小路上,宁静、安详的景致,使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来自东方的阳光投射在这座山上面,使得它不再神秘兮兮或不怀好意。厢型车及拖拉机在葡萄园之间的尘土路上嗡嗡作响,好喧闹的喜鹊一旁跳跃着,几朵白云翻滚过早晨无限的蓝色穹苍:又是一个平常、美丽的一天。
  计程车开到有岔路的地方,开始爬上通往克鲁丹镇短而陡的斜坡路,两只看守的村狗飙出来咬车子的轮胎,司机忍不住叫骂起来。
  “是那间有蓝色百叶窗的房子,”安德列说道。“那里,在尽头,一辆雪铁龙停在外面。”
  计程车司机发现法兰岑的车子让他没有回转的空间,他必须沿着街道倒车出去,于是开始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这些村子是建来给驴子走的。还好他多少从所收到的小费中得到慰藉,乘客下车时,他赏脸地对他们点头说再见,然后排入倒档的位置。
  在他们有机会敲门之前,法兰岑已把门打了开来。“晦,我的朋友。请进,请进。”男士们握手,露西的双顿则各获得一个轻吻,接着他一面引领他们进入一个与房子同宽的低天花板房间,一面解释,习惯晚起的阿奴祝他们旅途愉快,希望能尽快再和他们见面。“但是在我们离开之前,”他说,“我想你们可能会有兴趣看看这些。”他随意地指向石造壁炉。“我承认灯光不够,不过要能辨别出它们的不同,必须有很好的眼力,即使两幅画排在一起。对不对,塞鲁斯?”
  壁炉上方的石台上,塞尚的《女人与瓜》和她的学生妹妹一起往外凝视着他们,温柔、美丽,显然一模一样。塞鲁斯站近一点,摇摇头。“我要恭喜你,尼可。相当,相当的杰出。告诉我这一行的秘密:你花多久的时间——”
  “塞鲁斯!”安德烈听到车子的引擎声而向窗外瞥出去时,看到一个魁梧、留小平头、戴着太阳眼镜的男人,从一辆白色的雷诺车走出来,他正越过街道迈向房子,一只手伸入夹克里面。“有人来了。”一会儿之后:“我的妈。他有枪。”
  他们四个如雕像般僵在那边,直到持续、用力的敲门声将他们扯回现实世界来。“从厨房走,”法兰岑说道。“那里有后门。”他把壁炉台上的两帧画取下,带他们走出房子,来到一个有高墙围起来的小花园,这里有一扇铁栅门通向后巷。“我的车子就在转角。”
  “没错,”塞鲁斯说道。“我们拿枪的朋友也是。”
  “等一下。”安德烈指向法兰岑夹在腋下的画。“他一定是要来拿那个。一定是的。尼可,把其中的一幅给我;另一幅画交给塞鲁斯。将车钥匙准备好。露露,你躲在我后面。尼可在塞鲁斯后面。跟紧一点,我们就会没问题。没人会想要有弹孔的塞尚。”
  帕拉多离开前门,自窗户往屋内窥视,一直等到他听到霍尔兹在汽车后座对他喊叫,他才转过身来,刚好看到两幅画绕过房子的一角,每一幅都有四只脚。小丑,这个世界上到处是小丑。他摇摇头,举起手枪。
  霍尔兹那边传来痛苦的哀嚎,他现在已经把头和肩膀从车子的后窗伸出来了。“不!不!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不要开枪!法兰岑!——尼可——有事好商量。听我说。这全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仍然由塞鲁斯和油画掩护的法兰岑,拉开雪铁龙的门,发动引擎。露西和安德烈溜进后座。塞鲁斯坐到法兰岑的旁边,雪铁龙沿着街道开下去,驶过霍尔兹时是如此之近,以至于安德烈能够看到他嘴唇上的唾沫,以及他后面的卡米拉苍白、模糊的脸孔。
  “他必须倒车出来,”法兰岑说道。“我们比他们多出几分钟的时间。”
  安德烈自后窗望出去,看到帕拉多正坐过雷诺车。“开到高速公路去,”他说。“那里的车子比较多。我们可以从哪边上去?”
  “要一直开到圣马克斯蒙。”他们的大车子绕过弯道时,摇晃了一下。“你想他们会追踪我们吗?”
  塞鲁斯低头瞧瞧腿上的油画。“三千万美金?”他说。“肯定会。”
  当法兰岑开到N7公路时,他们都安静地坐着,在平坦而笔直的路面上,他开始把车子加速到极限——路是如此的笔直、平坦,如此的缺乏转弯和躲藏点,以至于他除了一路猛按喇叭、向老天祈求好运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而露西和安德烈则由后窗专心地监视着。半小时过去了,没什么事情发生,高速开在法国最致命的一条公路上,这并非不寻常,当他们离开N7,进入导向高速公路的匝道时,雪铁龙内的紧张气氛减低下来。
  法兰岑把车子停在一行等候通过收费亭的车子后面,然后所有的空气似乎完全离开他的身体,就在他放松地吐了一大口气时。他挂着笑脸,转向塞鲁斯。“大家都还好吧?有没有人心脏病发作?”
  “我想知道的是,”安德烈说道,“跟那个家伙在一起的是谁——”
  “安德烈?”露西的声音小而紧。“他在那里。”
  他们的眼睛跟随露西点头的方向。在一旁的车队中,朝前缓慢驶向收费亭前,是那辆白色雷诺。帕拉多回头注视他们。他在微笑。
  “鲁弟,这太荒谬了吧。”卡米拉觉得虚脱,极度的虚脱,即使在过去的半小时里,她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完全不合——我是说,枪和——”
  “闭嘴,女人。帕拉多,你认为如何?”
  “高速公路对我们不利,不过他们不可能永远停在上面。我们跟着他们,等着瞧。”
  卡米拉又试了一次。“要是他们开车去报警呢?”
  “他们带着一幅偷来的画和赝品,”霍尔兹说道。“我只是想要拿回我的东西。我不介意他们跑去找警察,不过他们不敢。你说得对,帕拉多。跟着他们。”
  于是他就这样跟着他们,开过了布里纽和弗利乔,开过了坎城和安提柏,跟在他们后面两三个车身的距离。卡米拉错缩在角落,希望自己已经回到平静、安全的纽约。霍尔兹思量着各种可能性:倘若他是他们,他会前往意大利,往北折向瑞士,带着画去找苏黎世的那个人。派因知道他在哪里。不过这是条很长的路途。他们必须停下来加油。夜幕终将低垂。帕拉多会找到机会的。在这个不正当的行业做了那么久,霍尔兹已经深深了解到耐心的重要。人迟早会犯错的。
  人体系统的神经焦虑,有一定的限度,然后就会开始适应,停止惊恐,返回所谓的逻辑思考。在两个小时的过程中,法兰岑雪铁龙车内的乘客,已经适应,不过当法拉特岬越来越近时,白色的雷诺车依旧跟着他们,有时候在这条车道,有时候在另外一条,但总是出现在后视镜里。
  是安德烈建议绕道尼斯机场的。“首先,那个地方总是挤满了车子,这样我们可能有机会甩掉他们。而且他们看到我们转离高速公路时,会以为我们要去搭飞机。我们进入其中的一个停车场,直接开向出口。”法兰岑点头,抓住方向盘的双手,握得更紧了。
  “王八蛋,”霍尔兹说道。“他们要去坐飞机。”帕拉多尽力把另一辆车留在视线内,此时后者加人了混乱的交通,在环绕机场建筑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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