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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塞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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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进入卡米拉的办公室,资深秘书也在,他是个修长的中年人,手上拿着记事簿,肤色是与季节不合的深棕褐色。他对着安德烈微笑。“还在拍那些超凡的快照吗?”
  “我们尽力而为,诺尔。你到哪里去了?”
  “棕榈滩。想都不要想我会告诉你我跟谁在一起。”
  “我不敢想。”
  诺尔似乎有点失望,转向卡米拉。“加先生要跟你说话。其他的电话都可以等。”
  卡米拉在她的桌子后面踱来踱去,听筒就偎在肩膀上,她的声音低而亲密。安德烈认出这是她的加洛贝丹的声音。他不只一次地暗忖,他们的关系是否超乎寻常。就他自己的品味来说,卡米拉太过强悍,很像一颗企业飞弹,不过她无疑是个魅力十足的女人,成功地用过每一种找得到的秘方来抗拒青春的飞逝。她很瘦,但是瘦得漂亮,她的颈项圆滑柔细,下巴毫无赘肉,由于她每天固定清晨六点起来运动,她的手臂、大腿,以及臀部,都又瘦又结实。卡米拉身上只有一个地方稍微蓬大一点:她的头发。卡米拉深棕色的盔形头发,是如此的笔直、干净、有光泽,且深具弹性,从她每周去三次伯格姐美容院保养看来,这算是个传奇。在她挂上电话对着加洛贝丹柔情地说再见之前,卡米拉的头往前倾,安德烈看着她的秀发垂下来,盖在她的脸颊上。
  她望着安德烈,做了个鬼脸。“老天,一堆事情要做。他想要办场美式宴会。你能想象吗?”
  “你会喜欢的。刚好让你有机会穿美国传统服装。”
  “那是什么?”
  “问诺尔。他大概会把他的借给你。”
  “不好笑,甜心。一点都不好笑。”卡米拉在记事簿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注视着手腕上尺寸稍大的劳力士金表。“老天,我必须用飞的。”
  “卡米拉?是你要我进来见你的,还记得吗?”
  “我的午餐约会已经迟到了。是强尼。我不能让他久等。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起身站起来。“听着——是圣像,甜心。法国里维耶拉区的圣像,可能还有些法贝积金饰。你得四处找找。拥有人是一位俄国老贵妇。诺尔有详细的资料。”卡米拉从桌上拿起她的皮包。“诺尔,车子有没有在下面?我的大衣在哪?打电话到‘罗伊顿’找强尼,告诉他找塞车。说我正从一个令人心碎的丧礼赶过来。”
  卡哒卡哒地走向电梯之前,卡米拉向安德烈飞了个吻,她的秀发极有弹性地摆动着,资深秘书拿着她的大衣以及一大堆的讯息资料,小跑在她的身边。安德烈摇摇头,走过去坐在诺尔的桌子边缘。
  “嘿,”安德烈说道,“是圣像,甜心。在里维耶拉。我只知道这么多。”
  “你真是个幸运儿。”诺尔看着他的记事簿。“我看看。房子大约离尼斯二十哩,就在威斯圣保罗南方。阿丝伯洛夫是这位老夫人的尊名,她还说自己是个公主。”诺尔抬头眨眨眼。“在这个时代,我们谁不这样说呢?总之,已经在金鸽饭店为你订了三天房间。卡米拉前往巴黎时,会顺便过去做采访。她那天晚上会留下来过夜,所以你们两人可以吃顿窝心的晚餐。不过不要做出任何我不会做的事情。”
  “不用担心,诺尔。我会说我头痛。”
  “你就这么说。来。”诺尔把文件夹推过桌面。“确认一下机票,汽车和旅馆的资料,还有俄罗斯夫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不要错过飞机。她等着你后天到达。”
  安德烈将文件夹滑入袋子里,站了起来。“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为你带回来吗?法式便草鞋?减肥乳膏?”
  诺尔将眼睛望向天花板,身体颤了一下。“既然你问起,些许的薰衣草精油是再好不过了。”此时电话响起。诺尔一边拿起听筒,一边向即将转身离去的安德烈挥别。
  里维耶拉。在走出去面对麦迪逊大街冻结的脏乱之前,安德烈用思绪如毯子般将自己裹住。风很刺骨,冷到皮肤龟裂,行人蟋缩着身子,将头放低。尼古丁兄弟会——那些在曼哈顿办公室大门外挤成一小群一小群的瘾君子——看起来比从前更鬼祟、更不舒服,他们的脸在凛冽的寒风中刺痛,一面抽烟,一面打哆嗦。安德烈觉得很讽刺,抽烟者被否决了亭有均等机会特权而被赶到街上去,但他们对古柯碱有疫好的同事,却可以陶醉在办公室厕所的温暖与舒适之中。
  他站在第五街和五十一街的转角处,希望能够招到计程车载他到商业区去。里维耶拉。现在那边的含羞草应该已经开花了,而比较不怕冷的居民可能会在室外用午餐。海滨的经营者一定正在调高他们的标价,并且暗忖,今年夏天可能无法支付给这批海滩工读生太高的薪资。船只底部附着的藻类、贝壳将会被刮掉,该补漆的地方补漆,包租小册也印制好了。餐厅、精品店和夜总会的老板正准备好一笔钱,来应付一年一度的支出,五月到九月的辛苦将供应他们在一年里其余的时间过着富足、懒散的生活。
  安德烈很喜欢里维耶拉这个度假胜地,它总是以迷人的方式,使他自动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同时,还让他觉得自己占到便宜。他相当乐意忍受游客过多的海滩、惯常的荒诞价位、恶名昭彰的夏季交通——这些以及更糟的事情他都可以原谅,只要换来一针南法国的神奇就能值回票价。自从布卢姆大人在一八三0 年彻底改造坎城以来,这段海岸线一直吸引着贵族和艺术家、作家和亿万富翁、小白脸、寡妇、成长中的美女,以及好猎艳的年轻人。虽然或许有些颓废,既昂贵又拥挤,但从不会令人感到无聊。而且,当计程车停下来把他载离冻疮之地时,安德烈心想,那边的确比较暖和。
  门还没关好,计程车已经起飞,从一辆巴士的车头抢过,并且闯了红灯。安德烈发现,他落在运动员的手上,一个把曼哈顿街道视为人与机器测试场的拼命三郎。司机以一连串的高辛烷值猛冲及猛然急转,在第五街上风驰电掣,口中还不时以粗嘎的神秘语言咒骂着交通,此时安德烈只好用膝盖顶着隔板,将身体蟋缩成飞机失事时所用到的胎儿姿势。
  最后计程车猛然晃入西百老汇,司机试着用不太灵光的英语说话。
  “好。哪里?号码?”
  由于觉得自己的好运气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安德烈决定最后的两条街自己走最好。“这里就可以了。”
  “就在这边下吗?”
  “这边。就在这边。”
  “没问题。”煞车踏板被兴致勃勃地踩下,害得跟在后面的那辆车煞车不及,不偏不悔地撞上计程车的尾端。计程车司机跳出来,扯着自己的脖子,以他的母语长篇大论地开骂起来,其中让人惟一听得懂的两个词是“鞭打”和“狗娘养的”。安德烈把钱付给他,匆匆逃离现场。
  在两分钟轻快的步行之后,他到达了一栋原本是成衣工厂的建筑物,就跟苏活区许多其他不动产一样,它那低微的出身已经完全被数层的“市郊住宅高级化”所隐藏。高天花板的明亮房间被重新隔间、重新油漆。重新装线、重新配管、重新分区,以及不用说的重新定价。房客大部分都是艺术和传播领域的工作者,安德烈的经纪公司“优质形象”,总部就是设在这里。
  “优质形象”是由史蒂芬·摩斯所创办的,他是个聪明、有品味的年轻人,喜欢温暖的天气。他的客户都是精通非流行主题的摄影师和画家——摩斯一点也没错,他相当注意服装和雌雄同体的模特儿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与纠葛。在初期几年的奋斗之后,他现在拥有获利颇丰的小事业,抽取客户收人的百分之十五或二十当做佣金,服务的项目则无所不包,从事业顾问到报税指导和收费协商都有。他有广阔的人际关系。宠他的女友、完美的血压,以及浓密的头发。惟一的问题是纽约的冬天,他恨得要命。
  就是这个对天寒地冻的恐惧,再加上扩展业务的欲望,导致他把露西·沃科特收编为资浅合伙人。九个月之后,他对自己的抉择感到足够的信心,决定让露西在年初冷得刺骨的一到三月,代他管理办公室。她很高兴地担起这个责任;他很高兴地在基维斯晒太阳,而安德烈则很高兴跟美女一块工作。当他熟识露西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寻找机会与她发展进一步的关系,但他经常东奔西跑,而她似乎每一个礼拜都会吸引雄壮威武的新男人。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未在办公室以外的地方见过面。
  吱——一扇铁门应声而开,通向空气流通的开阔空间。除了角落的长沙发和矮桌子之外,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四人用的方型桌。有三张椅子是空的。露西低头望着电脑键盘,坐在第四张椅子里。
  “露露,你今天运气真好。”安德烈把袋子丢在长沙发上,走向办公桌。“午餐,露露,一顿道地的午餐——‘菲力克斯私房莱’、‘宝利餐厅’,只要你说得出名字,我们就去。我刚刚接到一份工作,现在我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好好庆祝庆祝。如何?”
  露西边微笑,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伸了伸懒腰。
  纤瘦而挺直,顶着一头使她看起来比确实身长五吸六更高的卷曲黑发,对冬季的纽约客而言,她似乎健康得有些过分。她的肤色介于巧克力和蜂蜜色之间,是一种发亮的暗焦糖色,仿佛含有她的出生地巴贝多那边的阳光。每当人家问到她的背景时,她有时候会把自己说成一个纯种的黑白混血儿,然后观赏随之而来的,纳闷的礼貌性点头,以此为乐。她认为跟安德烈做朋友应该颇有意思,如果他待在城内的时间够长的话。
  “怎么样?”他注视着她,半笑着,充满希望。
  她耸耸肩,一只手挥向没人出席的桌子。“两个女孩今天都不在。玛丽感冒,黛安娜去当陪审员。我没办法出去。”即使已经在纽约待了好些年,露西的声音仍然留有西印度群岛的甜美语调。“下次?”
  “下次。”
  露西把沙发上的档案夹移开,好让他们两人都能坐下来。“告诉我你的这份工作。它该不会跟我最欣赏的编辑有关吧?”
  露西和卡米拉之间早就有敌意存在。刚开始是因为当卡米技把露西描述成“那个古怪的卷毛小妹”时,被别人偷听到后,她们的关系随着两人进一步的认识而变得越来越糟。卡米拉发现露西一点都不尊重她,在替客户谈判时,总是要求得很严苛。露西觉得卡米拉做作、高傲。但由于生意往来的缘故,她们尽量维持着冰冷、摇摇欲坠的礼貌。
  安德烈坐在露西的身旁,近得可以闻到她的香味:温暖,带有柑橘昧。“露露,我不想说谎。卡米拉要我到法国南部去拍圣像。二到三天。我明天就出发。”
  露西点头。“你没有跟她谈钱吧?”一双棕色的大眼睛急切地盯着他。
  安德烈举起双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我?绝对没有。你总是叫我不要谈钱。”。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擅长。”她在记事簿上写上几个字,往后坐,微笑着。“很好。你加薪的时间到了。他们付的数目太低,就好像你是向他们拿薪水的编制内员工,他们几乎每项任务都叫你去。”
  安德烈耸肩。“可能是想要让我远离不幸吧。”
  “我很怀疑。”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露西把头发往后拨,露出下巴干净、优美的线条。她转头对他微笑。“我会解决这个问题。你专心拍照。她会不会去?”
  安德烈点头。“在金鸽饭店用晚餐,甜心。那个地方是她正式认可的餐厅之一。”
  “只有你和卡米拉还有她的美发师。真棒。”
  安德烈做了个鬼脸。在他有机会回答之前,电话响起。露西拿起听筒,听了一下,皱起了眉头,然后用手捂住话筒。“这通电话会讲很久。”她向他飞了个吻。“一路顺风。”
  司机驶离“罗伊顿”时,卡米拉拿起电话,小心翼翼地按着号码,以免弄断指甲。这顿午饭吃了很久,但颇有建设性,亲爱的强尼是一直这么乐于帮助她。她在心里头记上一笔,打算送盒雪茄到他的饭店去。
  “谁?”电话那端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心不在焉。
  “甜心,是我。巴黎的事情都准备好了。强尼安排了一切。仆人会带我四处参观。如果我要求的话,我可以有整天的时间。”
  对方的声音变得比较起劲。“画作都会在那边吗?没有冬天收藏起来的?没有借出去的?”
  “每一幅画都在。强尼离开巴黎之前,检查过了。”
  “太好了。你做得很好,亲爱的。非常好,稍后见。”
  黄昏时,在他那摆满精美家具的昏暗的画房里,鲁道夫·霍尔兹轻轻地将听筒放回原处,从达森瓷杯上喝了口绿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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