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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列车准时准点地被送出小站.又准时准点地开到下一个车站去了· · · · · 一场紧张的战斗胜利结束。
芳草地来的庄稼人这回更加开了眼,第一次看到、尝到了集体劳动的滋味。他们热烈地谈论了好久,怀着从来没有过的喜悦,再一次进入了甜蜜的睡眠。可是,高大泉因为过度的兴奋,一点困意都没有。他怕自己的动作惊醒伙伴们,就披着棉袄、轻轻地下了床,走出宿舍.
他在站台上来回走动着,看着灯光中飞舞的雪花,看着滚杠、撬棍留下的沟痕,还有数不清的脚印。他想起第一次乘坐火车的时候,听到一位老革命干部传达的毛主席的七届二中全会上的讲话,想起罗旭光在那小本子上的题词;想起李培林给他透露的关于新县委书记要带领人们前进的好消息;想起彩霞河边的大草甸子、芳草地的群众,还有那些肥沃的、等待垦种的土地… … 东方已经放亮,接着,又刷上了半天鲜灵灵的红霞。高大泉深情地遥望着远方,他觉得天是那么高,地是那么阔,心里是那“么豁朗.
十三拐弯抹角
一九五一年的春节来到芳草地。
这些获得解放的庄稼人,有了土地的翻身户,都是平生第一次不再把这个节日叫做“年关”而当成了喜庆的日子。尽管他们憋着一身闹生产的劲头,起早贪晚忙不完的活计,仍然按着传统习惯,迎合着年轻人的心意,停了工,歇了活,痛痛快快地玩上几天。
一百八十多个门口,都程度不同地出现了一派新的气象:一大红的对联,鲜艳的门画,雕刻着各种图案的彩纸,花花绿绿地闪耀着,飘动着;出来进去的人,都穿了新衣服,戴了新帽子,换上了新鞋,拜年、访问,互相祝贺“新春之禧,,。
“大哥,过年好哇?”
“好,好,长这么大,头一回过这么一个好年。”
“是呀,头一回不愁吃穿,头一回不用躲债主啦 ”“也是头一回觉着越过越有奔头呀了”
“托共产党的福啊!”
“每逢佳节倍思亲”。芳草地起码有十三家人思念他们那个在北京做工的亲人。同时,想念高大泉的人最多,特别是那些活跃的青年,还有贪热闹的老人。他们说,这个节日里,要是高大泉在家里的话,_剧团的节目早准备好了,这会儿正在搭台演戏,那
该有多红火呀!
农厉正月初三下午,村长张金发家里的炕上摆着红漆小桌子。他坐在里边,手把着喇叭嘴的老式锡酒壶,一边往两个胡桃大的酒盅里斟着酒,一边对跨在坑沿上的堂兄滚刀肉夸口说:“你不用闷得慌,那个俱乐部、演戏团,我让它热闹起来,一句话,它就得热闹起来。大泉在家那会儿,为了操持这个,东家子说服,西家子动员,嘴皮子磨破,大腿跑酸,还是搞个不死不活的样子。真叫人憋气。当干部的,该使点威风就得使.点威风,要不然哪能开展工作?二哥,喝呀。”
滚刀肉端起一盅酒,“滋”一声,就吸到嘴里去了,用手掌抹了抹两片发青的嘴唇,又拿起筷子夹着菜,说:“嘿嘿,高大泉真是个怪人。要论本事和机灵,也算是芳草地拔尖的了,又是你们党里边的人,可惜枉有其名。照他这样混下去,官也当不成,家也发不了,到时候,只能跟我一样,忍着,耐着,看着人家美着,等第二回闹土改再翻身了。”…
张金发立刻一摇脑袋一摆手说.“二哥,往后不许你再把土改、土改这样的话挂嘴上。这个过季节了,不时兴了,说多了给我的工作找麻烦,也让人家瞧不起。”
滚刀肉翻翻白眼,咧咧嘴,又唉一声:“要是不搞土改,这个年月,我可怎么混下去呢?”
张金发说;“你呀,就给我收回心来,好好奔日子。”滚刀肉说:“长这么大,我就自在了这么大,除了吃喝漂赌,我哪年哪月正正经经地种过庄稼?你们要是这样办,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张金发说:“光棍回头气死牛。只要有奔头,就得吃苦。多苦,一咬牙,就习’喷了。不吃苦中苦,难得甜上甜嘛j 我跟你说,我最近开了心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旧社会我白给别人干了,没有熬上去;这回赶上新社会,我要卖把力气,过个富日子,给上
级领导做脸,给晚辈孩子们闯闯路。你呢.也应当这样.决不能让别人压下去。你要是不好好千.我的脸上也没光。从明天开始.安r · 把镐.先刨粪… … ”
滚刀肉听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猛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畴,你要赶着鸭子上架怎么着?我告诉你说吧,旧社会我都没有于过活吃过苦,翻身解放了,倒让我干活吃苦?我凭什么拥护你们共产党?”
张金发也把筷子一摔,把眼睛一瞪.“干什么,你又要耍赖呀?告诉你,听说听道,顺溜溜的,我把你当家里人看;要跟我来歪的,我可是个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如今是人民政府,不劳动不得食。你明个要不给我好好干活过日子,我就召集青年,把你当二流子抓起来,押进劳改队,一夭喝两顿米汤,你还得干活。不信你就试试,看咱们两个谁厉害!”
滚刀肉是属子真松假刁,嘴硬腿软,一边喊着拼命.一边往后退的那种人。他听了张金发这些硬话.斜着眼看看张金发的睑色,立刻软了。不仅又拿起筷子,而且驯驯服眼。
坐在地下凳子上的陈秀花,看他俩像演戏的样几,忍不生地要笑,赶忙到外边端饭。
她的闺女巧桂,正扒着门帘儿朝里看,那张小脸吓得通红;见妈出来,就小声间:“咱芳草地数几百口人里边顶数我二伯厉害,他怎么倒怕我爸爸呀?”
陈秀花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蝎子怕公鸡,谷苗就怕缕楼咕。”
巧桂笑了一阵,扳着妈的脖子小声说:“初二我们给军属邓三奶奶拜年去,她给我瓜子儿吱。朱荣媳妇也去了,她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光棍,女的都不跟他.成不了亲,急得没办法。有一回,他雇一个小寡妇给他拆洗棉衣服,那个寡妇来了.刚上炕.那个光棍就跑到大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点着了,畴
啪嚼啪一响,招来好多人。他又喊:诸位乡亲,我今个成亲,说着.跑回屋里,拉过那个寡妇就拜天地。”
陈秀花没听完,一把推开闺女说:“朱荣家那个娘儿们真多嘴多舌,跟孩子家折腾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干什么?怪不得人家都说她是活电报。”又嘱咐闺女,“往后不许再跟别人说这个了。”巧桂说:“你得告诉我.“那个光棍真是我二伯吗?” 陈秀花说:” “除了他,谁能干出那种缺德的事儿呀卫”巧佳还刨根:“我二大娘,就是那个小寡妇吗?”
陈秀花叹口气:“你没见她直到如今跟你二伯还不是一条心吗?兰口人还分成两下过.连你二伯的衣裳都不管做。往后跟你二大娘说话也要留点心眼儿。听见没有?”
巧桂点点头.又问:“人家背后都说我二伯是一块剁不断、煮不烂、不能嚼也不能咽的连筋带骨滚刀肉,我爸爸怎么偏偏能够制眼他呢?”
陈秀花说:“你爸爸是村长坝户
巧桂说:“不对.那回发救济粮没有摊上我二伯的份儿,他拿着刀在高台阶闹,区长来了他都不怕,照样吵闹,怎么说也不听。不怕区长就怕村长了?”
陈秀花觉着自己这个闺女心灵嘴巧,会动脑筋,从心里喜欢她,就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说:“你呀,真能打破砂锅间到底.你爸爸他从小就跟你们一样伶俐,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什么事使什么法,从来没有吃过亏,上过当。你二伯怕他,就是因为你爸爸的手腕儿高。”
滚刀肉从里屋晃晃悠悠地出来了,差一点跌到水缸上。张金发也随后跟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穿那件破棉坎肩.r 陈秀花说.“你们光喝点酒,不吃饭啦?”
张金发说.“反正我吃饱了,他不吃拉倒。呀又朝走到院子里的滚刀肉喊:.你先到歪嘴子家通知他一声,再到秦恺家等我。可
不许扎到什么地方去死睡。误了我的事,饶不了你。听见没,啊?” 大门口那边传来滚刀肉的回答,那声音,就像短了半截舌头一样:“听见了,听见了… … ”
这会儿,街上的人显得特别多,男的女的,一群一伙,大说大笑。那些踢球的青年们兴致很高,满场子飞跑。一群女孩子,在石碾子旁边,围在一起踢毽子。可能是冯少怀家的孩子,正在井台前抖空竹,“呜呜”作响,招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张金发离开家,刚走出不远,见朱铁汉和吕春江的兄弟吕春河两个人说着话儿走过来,就朝他们问:“操持出一点眉目没有,明夭能开台吗?”
朱铁汉走到他跟前,带着挺大的抱怨情绪说:“我看够呛。这个俱乐部一冬天没活动,都散心了。你们像发烧似的,想起要用了,就让一镐掘出井来,那怎么行,”
张金发用一种既是解释,又是批评的口气对朱铁汉说:“上级突然来的紧急指示,让三天里边把文艺活动开展起来,咱们又不会掐算,早没个准备,临时能不抓点瞎?有困难,找大家想想办法,事情就办成了;找谁要不来,你们就对他讲,是我让干的事儿!”
朱铁汉说:“人好办,大家都憋得难受都想凑凑热闹,一吃喝就起来。最难的是节目。上级那个要求实在太高了。我们找不到新的,凑了几个旧的。春河你给张村长看看吧。”
吕春河比朱铁汉矮一些,长得很清秀;是个少言寡语、又有心数的小伙子.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张金发。张金发不怎么识字,形式主义地看一眼,又让吕春河给他念了一遍,眨巴着眼想想,说:“行。就是歪嘴子逼死乐二叔那个节目,得砍掉它。”
朱铁汉说:“这个节目是咱们自己编的,最拿手,群众也喜欢看,不能砍掉。”
张金发说:“这个节目是不错,可惜过时了。上次县里开会,文工团要演《 白毛女》 ,谷县长都不让。如今正号召发家竟赛,你再唱斗财主,打骡子惊马的,不好。”接着,这个那个,说了一大篇理由,还搬出区委书记如何说,县里领导怎么讲,来证明他这番话的正确性。
朱铁汉有一个特点:虽然倔强,火爆,任性,对上级领导却能无条件地服从;他认为上级是代表党的,一个党员不服从上级,那就不像党员样子了。可是,今天这个事儿,实在让他不好办,就皱着眉头说:“上级让咱们利用春节开展文娱活动,多难咱也得办,这没二话可说;可是你这一关太难过啦。有好节目你不让演,役有的节目,你偏偏堵窝抠蛋。这工作我没法干,你去跟大伙说吧! ” 张金发严肃起来,立刻又针对着朱铁汉的特点,指点说.“你自己掂掂分量,这像一个党员说的话吗?你没听过王书记念党章?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组织;我是村长,又是党小组长,我就是组织;我说不能演,你一定要演,这叫啥呀?”
朱铁汉还要跟张金发分辩,吕春河担心他跟张金发争吵不休,就拦住他说:“咱们再找周丽平、秦文庆几个商量商量,也许有办法。”
张金发立刻改换了口气:“哎,这鱿对了,这是对组织的正确态度。”又冲着朱铁汉说.“我要召开个组长会,你这事还没安排好,算你请假吧。反正决定啥事少数服从多数,缺一个少一个人不要紧。”
朱铁汉不出好气地跟着吕春河走了。
不一会儿,秦恺家的坑上,开起了群众小组长会议。因为高大泉和朱铁汉缺席,在座的小组长有好几个是村长张金发的得力人物。秦恺和周士勤就是,
民主建政之前,张金发还没有入党当村长的时候,秦恺就成了他的拥护者。这秦恺跟“小算盘”虽是一奶同胞兄弟,因为解
放前,他比哥哥吃的苦多,解放后,他比哥哥参加公众活动多,所以牌气察性很不同。他了解张金发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却用张金发护村的勇敢,斗地主的坚决,对公事的热心,以及不断显露出来的精明才干,冲洗了旧日的那种卑劣的印象和厌恶的情绪。秦恺拥护他,还说服不少人也来拥护他。张金发认识到这一点.对秦恺自然另眼看待;提议让他当群众小组长,每逢召集重要一点的小型会议,就到他家来开;讨论什么事情的时候,还常常在最后想着问问他有什么意见。这一切,在庄稼人看来,够体面,够光彩的了.
周士勤是另一类型的人。他比秦恺大两岁,过年四十二,个子不高,很有精神.他算是庄稼人里边头脑最聪明的那一种人.可是他从来不随便使用这种聪明,尤其不把自己的聪明用到任何跟种庄稼和过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