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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我作为学通社的记者采访过那时候国家队的麦超、杨朝晖,他们也都非常纯朴,杨朝晖就像是一个北京下层的面的司机一样随和。至于张慧和范大个儿相识,也非常简单。有一次她们从机场回市区,车出了毛病,大个儿热心,停下车来帮忙,就这么认识了,又发现张慧和大个儿是老乡,同伴就起哄让张慧认“大哥”,这样熟了起来。从张慧那里,知道了不少运动员的事情。比如世界冠军庄晓岩的外号,是“庄老虎”。张慧和庄晓岩的状态正好是交错的,这给体委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什么时候都能派出头牌的选手,当时这个级别的金牌几乎被中国人包揽。不过,“庄老虎命好”,赶上了奥运会,张慧最好的成绩当时还是亚洲冠军。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一回世界冠军。然后呢?退役呗,找个好老公,再去上个学。
十、女朋友是摔跤冠军(2)
她们的奖金很丰厚,当时已经不是纯粹的“为国争光”了,体委还给她们专门建了房子,基本上未来的生活是不成问题的。“希望找个有知识的对象,对孩子也有好处。”张慧很大方地说。
范大个儿也是身强体壮,我们就总想撺掇他们两个干一仗,见识见识亚洲冠军的威力。张慧总是笑,不答应。一来二去,更招起了我们的兴趣。一天,小童犯葛,张慧要坐下的时候,一下把椅子踹了出去。
不知天高地厚。
椅子刚飞出,张慧一扬手,抓鸡似的就把这小子的脚脖子抄住,单臂一甩就要往起撂——突然觉得不对,赶紧扔下,还羞了个大红脸,赶紧嘱咐我们别告诉大个儿。等小童爬起来,我们就问她,这普通人和运动员交手,就差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你个儿大啊?
张慧又笑了半天,最后拗不过我们,不正面回答地说,她们摔跤队的选手,前两天刚和人打过一架。
事情是这样的。
从日本比赛回来,摔跤队放假,就有两个女选手到东四长虹电影院去看电影,那时候好像还叫工人俱乐部。一个是轻量级的,十八,一个是中量级的,十七,也就是国内前六的水平,在亚洲可排不上。亲近的小姑娘在一起当然比较热乎,打打闹闹在所难免,两个人挤在一个座位上看电影。
有那么句话叫“京油子卫嘴子”,说天津卫的人能说。其实北京人有的时候也很嘴欠,不积德。那个轻量级的选手比较清秀,倒是没有什么,那个中量级的理了个男孩头,就有点儿惹眼,几个小青年儿就在旁边议论上了。你说她是男的还是女的?女的吧,脸上都是疙瘩,男的吧,没胡子,又没喉结。
有个小子嘴损,就说了一句:“二尾子呗。”(北京土话,阴阳人的意思。)
他的声不大,可是别忘了运动员比平常人的反应可灵敏多了啊。开始,两个小姑娘还忍着,听到这一句,可就忍不住了,觉得得和这帮小子理论理论。
十一、大闹隆福寺(1)
女运动员和普通女孩子找人讨说法没什么两样。过去就问:你说谁呢?
北京小流氓噎人比打人还有本事。吆,捡什么还有捡骂的嘿。说你呢,怎么着?你们怎么这么不文明?什么叫文明?你们俩文明?男的还是女的啊?MM,攥拳头?想打架怎么着?要不要到外边试巴试巴,别怪哥哥动手动脚啊……
也真奇怪,听到这句话,本来怒气冲冲的两个姑娘,顿时就不生气了。
练竞技体育的,最喜欢的就是有人挑战,尤其是在自己得意的专业上——那叫什么?叫“手痒痒”。听张慧说,打双向飞碟的射击运动员张×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有一天在中山公园突然动了枪瘾,上打汽球的地方玩一把气枪,结果呢,大秃瓢。为什么?那摊上的枪都是修过准星的,越瞄得准,打得越没谱。张小姐何许人也,算算误差,不动声色,一口气把后边的票全买下,回过头来枪枪见红,只打得摆摊的磕头作揖,就差叫少奶奶了。张小姐才抱着大大小小的玩具熊、毛绒兔(那是奖品),哼着侉侉的四川小调日落西山红霞飞,逍遥而去。那种爽快,恐怕不亚于拿个亚洲冠军。
要说摔跤、拳击这些,队里的规矩是最严的,无故和人打架,只有一个处分,那就是开除——不严不行啊,这伙人杀伤力太强了。张慧讲这个段子的时候,眉飞色舞,不,简直是手舞足蹈,艳羡之情溢于言表,两只手擒抱勾拿,比自己上手还要投入,桌椅板凳都成了她的道具。我们几个“听众”互相看看,下意识地齐刷刷后退半步——生怕她高兴了抄上谁“打个比方”。看来对于这些好胜的女摔跤手,有人肯主动找茬挑衅,这送上门来的买卖简直千金难买。我琢磨每个摔跤运动员都暗暗祈祷碰上几个混小子开开荤呢。
这两个小姑娘到东京是预备队员,根本就没机会上场,放假又没训练,正手痒痒憋得难受呢。听见这话,简直是如奉纶音,比大热天吃冰激淋还舒服。那轻量级的赶紧迈上一步,战战兢兢的:你们道歉也就得了,干嘛打你们呢?打坏了多不好。怎么战战兢兢呢?紧张啊,她生怕人家反悔呀,这后半句可就露出了狐狸尾巴。
嘿,有这样的娘们儿,找抽不是?今儿就替你爸教训教训你。出去,外边说去!
北京人都知道,有了“外边说去”这句话,今天是想不打也不成了。姑娘们暗暗念声佛,谢谢这几个“大沙包”。走到隆福寺街上,中量级的对轻量级的递个眼色——你先上,我手太黑,弄出人命来犯不上。
她是这样想啊,人家可不这么琢磨。流氓也有自尊心啊,好男不跟女斗,带头的小子出手就奔这“不男不女”的来了,伸手就抄人家的脖领子。
那中量级的一看,赶紧来一个“抱肘”。按照张慧的说法,这“抱肘”是相当基本的招数,纯属防御,意思是别住对方的臂肘,一耸一带,自己重心下沉,保护胸前要害,用在罗德里格斯这样的选手身上很容易被对方乘机夺取主动。
问题是东四的小流氓哪有罗德里格斯的手段呢?只这么一带,这小子“日欧(张慧的象声词)”的一声,就奔了南边白魁老号的大柜台,脆生生的和炸果子的铁锅亲了个嘴儿。再起来,就变了窦尔顿——锅灰和上血,那颜色够好看的。
冷锅里爆出个热栗子来,这一下周围的人可算眼界大开,小流氓们可不示弱,第二个“嗷”的一声,抄起一把椅子举在头上就奔了那个轻量级的——他比较滑头,不敢和那中量级的“叫板”,想从小姑娘身上捞点儿便宜。
要说轻量级的运动员,体重和一般的女孩子差别不大,但是运动员都是腱子肉,显得还要匀称瘦小,就像张慧和大个儿,虽然都是八十多公斤,人家张慧看着就舒服得多,大个儿,就有点臃肿。小流氓儿想从人家身上找回场子,也算情有可原。
我问张慧,你们摔跤都是空手,人家抄家伙,会不会不习惯?张慧笑,说,没问题,没问题,我们有这个科目。原来为了练运动员的反应,摔跤队有专门的胶皮假人,教练胸前挂了假人加上自己的两手两脚,成了四手四脚的怪物,和运动员交手,算是一种调整运动。
十一、大闹隆福寺(2)
所以这轻量级的小姑娘就把人家的椅子当成假人对付,双手一伸,一个“科洛斯”就把这小子连椅子带人扔出去了,后背摔在柏油路上,结结实实的就是“啪”的一声。张慧说,这是吸取了摔第一个的教训,没想到这么不禁打,不能让他们撞到有危险的地方去。不过,张慧又说,这小子的后背硬度不够,不然,准能把柏油路硌出一坑来。
北京的小流氓,个人战斗力是不行的,有名的“打群架”,一看自己人吃了亏,顿时吆喝一声,各抄家伙,一拥而上。周围摆摊的椅子凳子算是倒了霉。那两个运动员呢,一个站到北边,一个站到南边——免得他们的家伙打到两边的店铺,沉着应战。周围的街坊大婶老百姓看着不顺眼,就齐声喊: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就去叫警察。
东四派出所就在对面胡同里,来得快,等警察赶到,只听得喊:别打了,别打了……
不过,可不是老百姓在喊,老百姓都看直眼了。喊的是那几个小流氓。
据说警察分开人群进去,只见几个小子躺在街上,东倒西歪,椅子凳腿儿散了一地,两个姑娘站在对面,一个冲倒在地上的小子们喊:“别装死啊,再起来来呀,快点儿,警察要来啦。”
那领头的小子威风不倒,躺在地上毫不示弱:“就不起,就不起来,你能把爷怎么样?”
警察评论:兴犹未尽。
警察倒是满有兴趣的,非常想和这两个小姑娘交个朋友。可惜的是带回去不到两个小时,就让她们走了,来不及。
因为体委的人马上就来了,带头的就是张慧他们的胡领队,这胡领队和市局的头儿们倍儿熟——打出来的交情,直接就到派出所要人。刚进门,局长的电话就到了:我们的运动员为了给国家争光,付出了多少牺牲,你们还让这些小流氓作践她们,干什么吃的,快给我放人。
据说听了原委,小流氓们都大叫冤枉:我们作践她们?我们是陪练啊……
张慧讲完,一笑,其实我们胡领年轻的时候也是摔跤选手出身,特别能体谅我们。他年轻的时候,也跟人练过,练的还是老毛子呢。
一句话勾起了我们的兴趣,后来才知道,这位胡领教训老毛子的地方大大有名——珍宝岛。
摔跤手的功夫是出众的,但是,出色的功夫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张慧后来如愿地成了世界冠军。她和大个儿的关系,却走上了一条我们都不希望的路。其实,这也不是没有征兆的。大个儿是个很有男子汉气概的人,但在张慧面前却是“保护对象”。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有时和他开玩笑,说你命好啊,将来娶了张慧,房子是现成的,不愁吃,不愁穿,外加一个女保镖。范钧就有点儿苦笑。
张慧也很敏感,在我们面前非常注意女孩子的柔情。不过,免不了一些不意的冲突。比如夏天,大家穿得都不多,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张慧就说:“唉,范钧,你的胳膊怎么跟麻杆似的?”大个儿的胳膊当然不是麻杆,但是和运动员相比就太细。范大个儿当时没说什么,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不快活。这样的事多了,他是个心重的人,考虑到一辈子的事情,心里就有了些变化。但他人也很好,不愿伤张慧的心,两个人的关系就有些微妙。比如上街,就不愿意和张慧走在一起了。
最后,是张慧提出的分手。
她和大个儿说,两个人分开远一点儿,也许可以看得更清楚。还说,以后还是叫大哥吧,毕竟是老乡。
那天大个儿喝醉了,又哭又闹,等别的人都走了,他对我说,真对不起张慧。朋友们都说张慧大方,拿得起来,放得下去,到底是冠军的胸怀,了不起。
到了大个儿过生日,张慧依然来,带了很多零食给大家,还很亲热地叫范钧“大哥”,给他倒酒。和我们一起起哄,闹得很开心。
那天我喝得不少。到夜里,大伙儿散了,我就到小卖部去买点儿饮料,回宿舍楼的时候,看到楼下走廊的暗影里,坐着一个女孩子。
十一、大闹隆福寺(3)
仔细一看,那分明是张慧——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在机场看到她。难道是误过了班车?她默默地坐着,看不到我,而我,黑暗中,在如水的月光下,却看到她双眼下面两条银链似的闪光。
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那明亮而清澈的目光。
这一瞬间,我的心中突然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感动。忽然想起了一首歌的名字,虽然我从来没有听过它。
那首歌的名字就是《在亚洲的星空下》。
决战珍宝岛一(1)
这是张慧引出来的和机场无关的话题了。
中国运动队的领队比教练地位高,是实际的第一把手。好的领队,多少还有点儿心理医生的功夫。胡领是吉林人,和选手们关系融洽,最拿手的便是在赛前给大家做思想工作。运动队的思想工作多种多样,国安到日本打比赛,“金政委”大谈国际纵队,唤起了西班牙外援安德雷斯对法西斯的刻骨仇恨,打清水队“比吃了药还狠”,算是一个经典。胡领的办法呢,就是给小姑娘们讲故事,称之为“精神按摩”。关于珍宝岛的故事,便是张慧到日本比赛时胡领抖的包袱。
因为赛程的关系,决赛前一天,张慧有点儿过于兴奋,她自己心里知道,可是控制不了,正这时候,胡领来了(可能他也有经验吧)。听了这个,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