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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礼物拿走实在不好意思,把礼物留下又实在心痛,特别是那些名贵之物,公款买的倒也罢了,私人掏钱,就痛苦不堪了,尤其那些小职员,为了打动地位显赫的市级领导,不惜投入多年的积蓄,一但弄清丢进了水里,脸上无论如何没有好看颜色的。何明智岂是受这种羞辱的人,于是出了这张“安民告示”,划清下台市领导和在职市领导的界限。
华钧连敲了几下房门,没有反响,显然老头子又到街上闲逛去了,只好去找孟玉群。
一想到要去见孟玉群,他不由有点发怵,孟玉群的脾气不像何明智古怪,但不知为什么,近几年来对人特别冷,尤其是官场上的人。舒中回风川,未必能引出她的热情,愿意去参加军大分校校友们的聚会。因为他第一次通知她时,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孟玉群在军大分校时,也是华钧管辖下的女子分队的学员,虽然不像舒中、应敏、赵芳那样活泼可爱,却忠厚热情。她出身在小城镇贫民家庭里,比三个小姑娘要大几岁,解放后有强烈的翻身感,是带着感恩思想投考军大的。因此,对组织上交给她的任何任务,都不折不扣地去完成,乃至她的婚姻。
那时,许多在战争年代戎马倥偬的老革命们,婚姻问题摆上了议事日程。但革命队伍里,尤其是解放军里女同志相当少,当时婚姻都是组织介绍,作为军大分校女学员队分队长的华钧,是当媒人的最佳人选。他对革命前辈万分敬重,满腔热忱,只要组织上有安排,他就乐此不疲。是么,人家为革命奉献了青春,难道还能让这些人打单身。一个红军时期参军的团长看上了孟玉群,任务理所当然落到他的身上。他找到她认认真真地做起工作来,先提高觉悟,再讲老团长的革命斗争史。他考军大前初中文化,平常又特别喜欢读革命书籍,革命道理一套又一套的。从猴子变人讲到共产党宣言,然后是中国革命运动,接下来是新民主主义革命,最后急转直下,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老团长。语调缓和但态度坚决,说起来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下了死命令,不同意这门婚事就是对革命老同志没有感情,直说得孟玉群哭笑不得。不过这姑娘向来是听组织话的,既然组织安排,那就不能讲二话,尽管老团长大她二十多岁,她还是同意了华钧完成了这次任务,心里别提有在 多高兴,孟玉群结婚那天,他特意 婚礼上以介绍人的身份大大赞扬这对婚姻的美满幸福。但是孟玉群结婚的第二天,他却对自己在婚礼上的慷慨陈词有些羞惭了。那天早上,他遇见了新婚后的孟玉群。他对她开了句通常人们都爱开的玩笑:“新婚幸福吗?”
哪知,姑娘的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他大吃一惊,还是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看看,都幸福得落泪了。”
但是不久,他通过许多渠道才打听清楚,这位团长在战争中负过伤,根本就失去了性的功能。他气得自己在自己头上狠击了一拳:“他妈的,你混蛋!”继而又有点埋怨那位团长:
“你既然没那玩意儿,干吗要求结婚?”接着他又责怪自己大不敬,“怎么能这样对一个老干部哩,他是为革命才负伤的啊。”
然而,被害苦的却是这位忠厚的姑娘,那个年代,谁敢提出离婚,特别是作为老干部老红军的老婆。不革命了?不革命就是反革命,不怕成为右派么?这明明是碗黄连水,她必须喝。
可怜的孟玉群守了一辈子活寡,至今还是个处女。而那个老团长,不但生理上有问题,脾气还古怪异常,动不动就臭骂她是:不可改造的小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不准她随便外出,不准她对别的男人露笑脸。婚后二十多年,从没对她说过一句温柔的话,直到他临终时,大约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才对她忏悔地说了一句:“这一辈子对不起你。”
这件事对华钧,像块石头似地沉沉压在心上。他这个人明刀快斧,一辈子办事都整整齐齐,就是挨整也要被整得干脆,唯独此事让他一想起就觉得窝囊,他曾经想过向孟玉群道歉,但又一想,那更无聊,嘴巴两张皮,说句话容易,可人家赔了一辈子,这不等于把人家推下水去,等人家灌满一肚子又冻得要死时再送去棉衣,玩这种伪善干什么!倒叫他感动的是孟玉群尽管失去了一生幸福,却没有一句怨言,老团长的各种清规戒律她都遵守,而且对这个古怪的人还无微不至的照顾,到了老革命生命的后期,他中风瘫在床上,她每天给他擦澡翻身,直到他咽气也没长一点肉疮。这就是中国妇女的伟大。
虽然,她生活没有幸福,但工作却积极肯干,认真负责。从军队转业后在风川银行担任会计,年年都是先进,这只能说她是把情感寄托到工作上吧。只是,近年来,她的性格突然变了,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而且看破红尘,拜倒在释迦牟尼脚下。
她这一怪异的变化,使在风川的军大校友们百思不得其解,她在婚姻那样不幸时都没有看破红尘,而今老团长已撒手西去,精神上再没有压力,她抱养的女儿也出落得如花似玉,在金威大酒店担任总经理助理,前途无量,对她又十分孝顺,却突然要求提前退休,投拜佛门?为此,华钧曾问过风川银行行长吴志远。此人也是军大分校校友。吴行长却显得无可奈何地说。“你问我为什么?我又去问谁为什么呢?我都莫名其妙,如果不是看在已过世老团长的面上,念其是军大老校友,我才不批准她提前退休哩。共产党员去拜佛,耻辱啊!”
华钧的嘴被封住了,但脑海里却留下一个谜。
孟玉群的家到了。这是六十年代修的老红军院,住着十余位在世的和不在世的红军和他们的家属,当年这座院子落成时,曾是风川城最漂亮的院落,大大显赫了一时。如今在那些大酒楼,豪华领导干部公寓的映衬下,已黯然失色了,倒像个破落的农民院落。门上上着锁,显然主人不在家,不过,华钧一点不失望,他知道她肯定去庙里念经去了。
寺庙离老红军院不远,仅隔一道墙,当初建老红军院时就是考虑到寺庙里绿化特别好,有百亩竹林和柏树林,可以保证老革命们生活在空气清新之中。这座庙是文殊菩萨的道场,也是风川市最大的一座庙宇。“文革”前十分清冷,几个看守庙子的和尚把庙前庙后的清洁卫生做得干干净净,确实是一个养生寻清净的好地方。门票也不贵,五分钱一张,因此早晨总有许多人在庙后林子里练气功,打太极拳,和尚们对老红军优待,凡红军院的老革命们进出是免票的;“文化革命”中此庙原本要被革命小将们当成“四旧”砸掉,由于属一级保护文物,被贴上封条封存起来,和尚们被赶出庙去,有的还了俗,有的怕被批斗,还参加了造反派,老方丈为了生计只好做起小生意来,他原本想在城西门大榕树也弄个火锅肺片摊摊,但考虑到肺片是猪牛身上的东西,属不净之物,且有杀生之恶,便改做卖香烟瓜子的小生意,整日提着只竹篮在渡口码头游转。改革开放后,寺庙开放了,还俗的和尚又重披袈裟。老方丈被请了回去。开初和尚们并无奢想,觉得能回到寺庙重新端上铁饭碗安度残年,已是人生中的大幸了。不想,寺庙的香火却渐渐旺起来,而且愈来愈旺,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庙子里整日香烟缭绕,钟鼓齐鸣,恳求皈依者趋之若鹜,要求入庙出家当和尚者也大有人在。寺庙随之而兴旺发达起来。首先是人手增加、队伍扩大,随之经济发达、财源滚滚。门票由五分张涨到五角,由五角而一元,由一元而十元,由十元而二十元。
同时,庙里还开起了茶馆、素餐馆,各种小食摊摊,凉粉锅盔,花生瓜子。倒糖饼的,捏面人的,只要不卖荤菜,肯出摊位费,都可以进庙做生意。当然由此而带来的,寺庙不清净了,清洁卫生也大不如从前。老方丈为此也曾忧心忡忡,但时间久了,习惯了也就顺其自然。不过这一现象,开始倒把他搞懞了,想不到共和国成立近四十年之后,寺庙的香烟却大兴旺起来,这是为什么?他读到过一些理论家写的文章,称这种现象为“失落感”,“信仰危机”,饱经沧桑的老和尚不敢苟同这种说法:这些人不信共产党难道转过来真的信如来佛?善哉!他从那些善男信女身上,似乎看到的真诚并不多。表面看,拜佛烧香的人确实多了,细观察,却又是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的是来求发财的,有的是来求病好的,有的则是来凑热闹,甚至有的是来制造新闻以在社会上引起轰动效果。比如有个歌星,歌唱得不错,钱挣得不少,却跑到庙里来要求皈依佛主。既然皈依,那就应该看破红尘,四大皆空,可这位小姐照样走穴搞假唱蒙骗群众,偷税漏税欺骗国家这不是在亵渎神灵么?罪过啊。还有的施主要求皈依,不是对佛主的信仰,而是为了节省门票。按寺庙之间的共同协定,为了宏扬佛门的乐善好施,居士们皈依佛门后,发给皈依证,凭此皈依证,只要是佛教寺庙一律免费进出,于是不少人皈依,并不在信佛,只为了索取皈依证,这不是在钻佛门的空子么?真是人性恶,不可救。善哉,善哉!还有,再看看庙内新穿上袈裟的年轻和尚,整口里眼光总跟着进庙来的红男绿女转,有的盯着那些穿着透明衣裙,袒胸露背的女人们如痴如呆,邪恶啊,这能修成仙么?阿弥陀佛。真是时代变迁,人心不古,本来,他对无止境地提高门票价格,寺庙内开馆子赚钱很有看法的,但为了惩戒一些贪图小利,心怀不轨者,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赚钱有啥不好?可以用来整修寺庙为菩萨重塑金身。不过,这是个有革命良心的老和尚,对于近邻红军院的老革命们,仍实行免票。他看到了住这个院子的施主们风光已不如从前,现在而今,别的人富了,这些戎马一生的人却清贫了,让他们到寺庙来免费吸一点新鲜空气,也是一种善举,体现佛主对这些子民的关怀。只是寺庙里的空气,已不再新鲜了。(l。z)
华钧到了寺庙门口,很觉犹豫。他妈的门票20元哩,为了找个人花费这么多钱,不值!但不进到庙内怎么又能找到孟玉群?在门外高声叫喊,佛教圣地禁止喧哗,而且叫喊声庙内也不可能听到,寺庙占地千亩,人声嘈杂,什么样的嗓门能把人叫出来?无奈何,只好掏出20元,不过心里止不住恶骂:
他妈的,这算什么,进一次破庙就得20元,简直在抢人!直到走进庙里许久,心里还在为20元作痛。
然而,更使他不偷快的,花了钱没找到该找的人,孟玉群不在庙里。不过也还不算毫无收获,没有见到孟玉群,却见到锦绣制衣厂的厂长,原军大分校的中队长杨大海。此人矮小结实,肤色黝黑,看上去像块铁砣砣,穿一身四个口袋的蓝色干部服,端端正正坐在经堂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嘴里在无声地念着什么,头颅推得光光的,只是没有九个戒疤一件袈裟,否则,真正的成了和尚了。华钧走上去,狠狠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把花去20元门票的损失都掼在脚上了:“你这家伙,出什么洋相。”他俩平常玩笑开得狠,这一脚不会惹火对方。
杨大海摸摸被踢痛的屁股,慢慢睁开眼来,不急不躁,颇有点仙气:“经堂重地,你怎么如此粗鲁。”
华钧扯着嗓门说:“我要治治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你还能修成佛呀……”
杨大海忙忙扯了扯他的衣角,捏着嗓子轻声说:“你咋呼啥,佛门圣地岂容你这样大声武气!”他悄悄瞥了瞥左右,幸好还没引起经堂里其他人的反感,忙站起身来,拉着华钧走出经堂,直到庙后的竹林里。才说,“有啥屁就放吧,你也不怕影响别人念经修行。”
“得了吧,”华钧不屑地一笑,“我不相信你真心信佛,也不相信那些人。看起来在念经,谁知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心事,就说你,你能修成佛?顶多变成个花和尚鲁智深。我问你,现在你还吃不吃肉,喝不喝酒?”
“呃呃,”杨大海忙忙辩解,“人家庙里对我们这些人没有这种要求。咱只是皈依佛门,带发修行。”
华钧不客气地说:“你骗鬼去,皈依佛门?我看你是骗人家庙子里的皈依证吧,有了那个证件,以后到各个庙子里去逛,可以不买门票。”他还在心痛花去的门票钱。
杨大海说:“你胡说些啥,小心得罪了佛主,遭到报应。”他不想和他再扯信佛的事,免得他愈说愈离谱,“呃,你找我干啥?”
“通知你,舒中今天到风川,晚上8点钟,在金威大酒楼举行接风晚宴。”
“哟,金威大酒楼,那可是个豪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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