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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得天有昏色了,水下才三下两下在快要收摊的农民手上买下几样小菜。还没走到废品收购站门口,就听见三霸咆哮一样的声音,哭哭哭,哭了去死呀。动不动就哭,你以为我怕你哭?水下仿佛被人推了一把,抬脚就跑了起来。进门他就呆了。水下果然听到了天美的哭声。天美哭得撕心裂肺的。水下觉得自己的心肺也被撕裂了。
三霸从屋里出来,见水下手上拿着菜,朝他挥挥手,做快点,我吃了好走。水下一低头便进了厨房。天美的哀哭长一声短一声的,从所有的角落往水下心里钻。水下心里便好悲。水下想,姨,你怎么啦。你为什么这么伤心呢?
吃饭时,天美坐到了桌前,她的眼睛红肿着。水下看了一眼,心里头像被咬了一口,隐隐有些痛。水下想说句什么,终是没说。水下把菜搁好,犹豫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不应该上桌,便走了出去。三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满脸的快意。三霸说,水下,走什么走?来陪叔喝杯酒。水下说,我再不喝了,上回喝醉了,头疼好几天哩。三霸说,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将来还想成大事不?来来来,坐下来。你叔今天心情不好,要人陪喝。
天美不说话,她只是呼地一下站起来,进到厨房盛上一大碗饭,又取一盘,将各菜都夹了几筷,然后递给水下。天美说,水下,你上外边吃去。水下应了一声,接过饭菜,默然转身而去。天美在他的身后关上了门。
水下坐在院里一块废弃的铁砣上,悄没声息地吃他的晚餐。知了在院角的一棵杨树上使起劲来叫。叫得水下心里惶惶的。水下想要听听三霸跟天美吃饭时说些什么,却因了这知了的聒噪,什么也听不见。水下心里烦得慌,他骂知了,你这狗日的,闹毛病呀。水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麻乱乱的,也不知道烦些什么,怎么样才能治掉这烦。
水下吃完饭,不想进去找开水喝,便在院里的自来水管上接了一大碗水,依然回到他的铁砣上,百无聊赖的一副神情,一口口润着。
门“吱呀”开了,三霸走出来,剔着牙,嘴上还哼着什么,不成调。一副意满志得的模样。见水下,笑道,水下你这个小王八蛋,想不到做菜还有两下子嘛。合我的口。水下站起来,想了想方说,那叔就常过来跟姨一起吃吧。三霸说,我哪有这么多空?那边的娘儿们也不好惹呀。三霸的话说得落落大方。他没脸红,水下倒替他脸红了。水下说,那姨怎么办?三霸说,顾不得那些了,你姨这里,你替我担待着点。水下不做声了。水下想,真他妈的不是人话。
三霸说话间便朝外走。天美从屋里跑出来。天美跟到三霸背后,扑通跪下来,双手抱着三霸的腿。三霸的屁股就正好抵着天美的脸。天美说,不要走,在这里陪我过一夜,我保证怀上你的孩子。三霸说,十年了,费了老子那么多劲,你怀上没?你就死了心吧。天美说,你总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边,我哪有机会?我跟谁怀去?三霸说,一个女人生伢要十年么?有的人一天就够了。你呢?天美说,你再留几天,我找算命先生算过的,他说我第十年肯定能怀上。三霸说,屁话。你怀上也没用了。我城里那个,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快点想好,莫等手续没办,那边伢儿已经出来了。我警告你,到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客气了。
天美呜呜地哭着。她把头抵在三霸的屁股上,使劲撞着。天美说,当初我们也是相好过的,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求求你,在这里歇一晚上,我好好侍候你。你会觉得还是我好些,你还会再爱我的。我求求你。三霸说,这年头,哪有什么爱不爱?都是些蠢话。你松开,我得赶紧回,晚了那边不好交待。
天美依然紧抱着三霸的腿不放。天美说,留一晚上,好不好?我好寂寞。你只陪我一夜。你跟她要怎么样都可以。三霸说,真他妈的蠢女人,当初我怎么看上了你。你松开。天美嚎着,我不,我要你留下来。她把三霸抱得死死的。三霸挣扎着往前走,结果裤子险些被扯脱了下来。三霸长叹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莫怪我不客气了。三霸说着,将腿朝后猛踢了一下。三霸的大脚正踢在天美的胸口。天美惨叫一声,仰着倒了下去。
水下一直呆看着这场景。水下为他的姨心里愤然不平。突然听到了这凄惨的声音,又眼睁睁看着天美倒下,水下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快喷出来了。水下惊叫道,姨呀——!水下扔掉手上的碗,朝天美奔过去。碗砸在铁砣上,叮叮当当响了几下,碎在了地上。三霸看了碗一眼,说,水下,碗能这么扔么?那也是钱哩。你也都看到了,日后别学你叔。找女人千万别找这样的。生不出伢儿,还死缠着男人不放。三霸说着接着往外走,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什么,依然不成调。
水下生气了。水下说,叔呀,姨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走呢?三霸说,我扶她进了屋,我今晚上还出得了这门?出不了这门,我跟她的事就没个完。该狠心时就得狠,要不就成不了事。老话说长痛不如短痛哩。
说话间,三霸已经走到了门外。只一会儿,就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轰轰几声过后,车远去了。三霸当然也远去了。
只是躺在地上的天美还在哭泣着。水下使着劲将天美扶起来。水下说,姨,叔已经走了。你想开些。姨,你躺这里要得病的。姨,你回屋里去吧。姨,事情得慢慢来哩。姨,自己的身体最要紧。
水下将天美扶进了屋。水下又为天美倒了一杯冰水。天美眼睛红肿着。天美说,给我拿条湿毛巾来。水下忙不迭地进到厕所里。他在拿天美毛巾时,看到旁边挂着一条粉红的月经带。水下脑子“轰”了一下。他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一摸,却似烫手一样,又缩了回来。
水下把湿毛巾递给天美。天美说,水下,姨在你面前丢丑了。水下说,怎么会。丢丑的是三霸叔哩。天美说,是吗?你是这样想吗?水下说,本来嘛。天美用湿毛巾捂了捂眼睛。然后说,你歇着去吧。水下说,我不累,我陪陪姨。天美说,我想自己一个人想想看。水下只好往外走。走到门口,水下不甘心,又回过身来。水下说,叔想要跟姨离婚么?天美说,是,他不要我了。水下说,凭什么?姨这么好,他凭什么?天美说,他嫌我没有跟他生下伢儿。水下说,没有伢儿就做不成夫妻?天美说,他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果他没有伢儿,就是对他的祖宗不忠不孝。对他自己不仁不义。他挣下钱来也没有意思。水下说,这是什么鬼话?城里人还特地不要伢儿哩。天美说,他在城里的相好,怀上了。说是不离婚,就去打胎。他舍不下自己的骨肉。水下说,那姨怎么办?天美叹道,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呀!所以我要好好想想。水下说,姨,千万不要轻易放过他们。天美说,我说不放过,就能不放过么?水下说,姨,总会有办法的。天美说,你歇下吧。我头好疼。让我静一静。水下说,姨要有什么事,就叫我。天美说,我晓得的。水下说,姨如果想要喝水,要毛巾,就叫好了,我听得见的。天美说,我晓得。
水下走出了门。月光先是落在院子里,现在又落了他一身。院子里的地是褐色的。铁砣子蹲在地上并不打眼,但它旁边白白的碎碗片却好是醒目。水下找来笤帚,把碎碗片扫了起来。水下想,我天美姨嫁给你,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你凭什么这样欺负她?我姨是月亮,你只不过是这碎碗片。砸了你,扔了你,把你甩进臭粪坑,都不亏你。你竟然反过来弃我姨。水下想想就觉得三霸简直是天下第一混蛋。
水下把碎碗片狠狠地甩到外面的污水沟里。水下觉得他是在把三霸往污水沟里扔弃。
天美房里的灯还亮着。水下走近门边,想听听动静。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也没有哭声。水下想,姨在干什么呢?姨会怎么想呢?
水下想着,就坐在了门边。水下把头靠在门框上,看月亮也看星星。夜空很深远,远得没有边。视线去不到地方,对于水下,全都神秘莫测。
远远的堤上,有人咋呼着。伙计们,平安无事喽。弄得酒来喝。水下听得出,这是他的邻居四狗伯的嗓门。四狗伯的嗓门在他们村出奇的大。
水下想,天美姨如果需要他,一声喊叫,哪怕是轻轻地叫,他也可以立即去到她的身边。
五
天刚蒙蒙亮时,水下被吵醒了。大堤那边人声嘈杂。哨声和叫喊声,在寂静的黎明时分显得清晰。清晰的声音中没有慌乱和紧张。水下想都不用想,知道堤上又有险情。而且他判断多半是渗漏。水下心知,就算有渗漏,也绝对不会再出现牌洲湾似的破堤。倘是堤真有了缺口,守堤的人那么多,就是用人去堵也是堵得住的。
水下的头发湿漉漉的。是落下的夜雾。天美的屋里仍然亮着灯。里面依然没有一点声音。水下有些怕。他想天美大概不会寻短见吧。水下站了起来,想到窗口边张望一下。玻璃窗是开着的,闭着的纱窗下半截遮盖着窗帘。窗帘把里面和外面分成两个世界。水下就是走到窗边也会什么都看不见。
水下便把院里的铁砣搬到窗下。水下站在铁砣上,踮起脚。他看到了。天美短衣短裤地侧睡在床上。她的圆领衫撩起来了,白白的背皮露在外面。短裤很短很短,水下一直看到了大腿根部。天美均匀地呼吸着,很平静很安怡。看她睡着的样子,根本无法想象她头天晚上曾经遭受过什么打击。水下看着,心里生出感动。水下想,天美姨睡觉的样子好美呀。早知道昨天晚上就该站在这里看她睡的。
天美像平常一样的时间起了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像平常一样接待前来送废品的人。而且边说笑边跟来人们打趣,笑声跟平常也一样,朗朗的,不带一点杂质。水下不时望望她。天美说,你看我做什么?水下说,姨你真了不起哩。天美说,你这话比这废品还要废。水下听天美这一说,脸上一下挂了笑。水下想,姨这话说得多好玩呀。水下想着,心里就轻松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天美的弟弟天富来了。水下是认得天富的。水下管天富叫舅。水下是随他的表哥叫的。天富没搭理水下。天富的神色有些慌慌乱乱,拉了天美便往房里去。水下心想难不成三霸闹到天美娘家里去了。水下还没想完,就听到天美呜呜地哭。这哭声跟昨天的不一样。虽也是伤心,却没有凄凉。水下跑到门边,叫道,姨,姨呀,出了什么事?
天富这时才看到水下。天富说,能有好事么。我妈病了,医生说是肺癌哩,得住院,得开刀。天美哭道,我的妈呀,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刚刚把儿女都熬出了头,你怎么就得这绝症哩。天美哭得水下怔怔的。
天富说,姐,光哭有什么用?你们女人啦!水下说,姨,你赶紧回吧,这里我看着哩。天美说,水下,你一个人行?水下说,没问题,都乡里乡亲的,真忙不过来,让搭个手还能不帮忙?天美说,真的行么,水下,账可一点不能错。水下说,姨你放心吧。保管你什么都错不了。天美说,水下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水下说,姨,你还跟我客套什么。快去看婆吧。
天美换了衣服,一身整齐地跟着天富走了。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擤鼻涕,又把擤鼻涕的手指在鞋帮上拭了一下。天美的动作很好看。但水下看了心里却酸酸的。
生意跟往常一样,不好不坏。时不时有人送来废品,都说,怎么不见天美?水下便说,天美姨有事办去了。水下卖力地招呼着生意,来人便都说,水下在这里真顶事哩,天美有你帮衬,省心多了。往后她可以一心在家当太太了。嫁个有钱的男人,就是有福呀。老婆累了,还可以找小工帮着。水下不做声,只低头做事。心道,你们知道个屁呀。
中午,水下闲下了。天美还没回来,水下等了等,心知她不会回来了,便炒了一碗剩饭,一个人默默地蹲在院里吃。收购站里没有天美的身影,就跟庙里没菩萨一样,空空荡荡着,让人心里跟着发空。空得就跟没有了一样。水下老是在想,天美姨现在怎么样了呢?天美姨是不是见了她妈哭得更狠了呢?天美姨的眼睛会不会哭肿起来呢?哭狠了会不会连饭都不想吃?水下好想帮天美去哭它一大场,他攒着全身的气力想要去替她。可是,他却什么也帮不上。
将近四点,天美回来了。水下忙不迭迎上前。水下说,姨,吃了没有?姨,要不要喝口水?天美说,哪有心思呵。水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