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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1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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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了林子深处,他们看到了一眼泉水。泉水边,有一群红蜻蜓在飞。水很清,能看到底。白豆坐在泉边,泉水像一面镜子,白豆看到水里的自己。捧了口水,喝到口中,竟有一点甜。 
  回去后,老胡打了一口小铁锅。再一次来时,老胡提了锅来。打一只野鸡,再去胡杨树根处采些蘑菇。放到一起煮,煮熟了,有股味直往鼻孔子里钻,逗得白豆一个劲往喉咙里咽口水。 
  老让老胡陪着自己去胡杨林,老吃老胡煮烧的野味,白豆也有点不好意思。白豆说,老胡,你的被褥好长时间没有洗了吧。拿来,让我给你洗洗。 
  被单确实有些日子没有洗了。白豆这句话,让老胡铁一般的心里,马上也涌出了泉水,有着暖意的泉水。 
  见了老杨,白豆说,衣服给你洗好了,吃过饭,过来拿吧。 
  老杨连声说,好好好。 
  碰到老胡不容易,收工是绕了个弯,多走了一段路,走到铁匠铺,对正在打铁的老胡说,被单给你洗好了,吃过饭,过来拿吧。 
  吃过饭,老胡去白豆屋子。 
  一进屋子,看到老杨也坐在这里。老胡愣了一下。 
  老杨看到老胡进来,也愣了一下。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给了老杨。被单也叠得四四方方,给了老胡。 
  给老杨时,白豆说,你衣服破了个口子,我给你缝上了。 
  给老胡时,白豆说,明天休息,我过去给你把被子缝上。 
  老胡和老杨都不说话,也不走。谁也不肯先走。看他们不说话,也不走。白豆说,干一天活了,挺累的,你们回去歇着吧。 
  老胡和老杨一块走了。 
  回到屋子里,老胡和老杨没有像往常一样,聊一会儿天。 
  老杨躺在床上,对着屋顶一片芦苇花絮,抽着烟。老胡还是那样,手里玩着他的小刀子,心里想的却是和刀子没有关系的事。 
  提了一只野兔子和一只野鸡,老胡去吴大姐家。 
  到场部合作社买了一块花布,老杨抱在怀里,也去了吴大姐家。 
  吴大姐本来是卫生队的卫生员,和刘副营长结婚后,就调到营部当上了妇女干事。还是给人治病,只是现在治的不是人身体上的病,而是人心里的病。在她当了妇女干事后,经她撮合结了婚的男女已经有九十七对。 
  吴大姐问胡铁,看上谁了? 
  胡铁说,白豆。 
  吴大姐问老杨,看上谁了? 
  老杨说,白豆。 
  这天的黄昏,好多人吃过了饭,坐在门口乘凉。白豆也坐在门口乘凉。白豆看到吴大姐从营部那边朝她走过来。白豆的心有些乱跳。下野地的好多姑娘,只要看到吴大姐朝自己走过来,心都会乱跳。 
  直到这时,我们还无法知道第三个想娶白豆当老婆的男人是谁。 
   
   
  第二章黄土块黑泥巴 
   
  1 
   
  吴大姐走过来,问,谁是白豆?白豆站起来说,我是白豆。 
  把白豆上上下下看了看。吴大姐说,噢,你就是白豆啊。我还以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吴大姐接下来的话没说出来,可谁都听得明白。看白豆,一眼看过去,如果又只是看她脸,总是会觉得她一般,这么一般的人咋就有两个男人一起追呢。 
  吴大姐说,走,到你屋子坐一会儿。 
  吴大姐说,你喜欢哪一个? 
  白豆说,都喜欢。 
  吴大姐愣了。白豆说,真的。 
  吴大姐又说,要是让你嫁,你想嫁给谁? 
  白豆说,没想嫁给谁。 
  吴大姐说,现在想,想想,让你选,想嫁给谁? 
  白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说,想不出。 
  吴大姐又有点发愣。吴大姐说,除了他俩,你是不是还有喜欢的人? 
  白豆说,没有。 
  给那么多人说过媒,提过亲,像白豆这样的,还是头一次遇到。白豆好像看出吴大姐有点为难,白豆不想让吴大姐为难。白豆说,大姐,我听你的,听组织的。你们说,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吴大姐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平常的姑娘,心里想,她是傻,还是不傻?不过,不管她是傻还是不傻,至少她和下野地别的姑娘有点不一样。 
  代表组织出面,给老兵找老婆,吴大姐最想听到的就是白豆说的最后一句话。 
  要是遇到别的姑娘这么说,吴大姐会高兴地夸她是个懂事的好姑娘。可听到白豆说出这句话来却让吴大姐夸不出口。真的让吴大姐好为难。 
  那块印着蓝色小花的布,让吴大姐好喜欢,她打算用它做件冬天穿的小棉袄。问题是野兔和野鸡也实在好吃。那两只野兔和野鸡红烧了一大盆子,一家人整整吃了三天。孩子和老公刘副营长边吃边说好吃好吃。 
  没法替白豆拿主意。不是白豆让她为难。是老胡和老杨让她为难。让白豆嫁给老胡,她觉得对不起老杨的那块花布;让白豆嫁给老杨,她又觉得对不起老胡的野兔和野鸡。 
  没什么事让吴大姐这么为难过,躺在床上有点睡不着。 
  刘副营长回来后,爬到了床上,又爬到她身上。把床弄出一阵响动后,喘着气从吴大姐身上滑下来。 
  一会儿,刘副营长睡着了。又一会儿,被吴大姐推醒了。 
  吴大姐说,反正白豆说嫁给谁都行。我想让老胡和老杨自己去商量解决。刘副营长说,这个办法不行。吴大姐说,怎么不行?刘副营长说,你没打算为这个事闹出人命吧?吴大姐说,不会这么严重吧?刘副营长说,怎么不会,你想想,让两只公狼去争一只母狼,会是个什么结果?吴大姐不吭声了。 
  男人到底要比女人见识长一点。刘副营长说,其实这个事,并不难办。 
  刘副营长说,抓阄。 
  听上去,好像有点不合适。仔细想一想,好像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老杨和老胡一起被吴大姐喊到了营部。 
   
  老杨不看老胡,老胡也不看老杨。这个时候他们都希望世界上不要有对方这么个人才好。他们的目光全落在了吴大姐的脸上。吴大姐的脸并不好看,可对他们来说,这张脸这时格外亲切迷人。都相信长在这张脸上的那张嘴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那张显得有点厚的嘴终于张开了,可发出的声音却让老胡和老杨都有点意外。吴大姐说,白豆说,你们两个都挺好,她嫁给谁都行。我也觉得你们俩都挺好,谁娶她都行。 
  对老杨和老胡来说,吴大姐的这句话,说了等于没有说。他们想听到的是另外一句话。 
  吴大姐说,征求了白豆的意见后,经过组织上的研究,我们决定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白豆和你们中的一个结婚。老胡老杨一齐愣住了。这当然更不是他们想听到的话。他们压根儿没有想到吴大姐会这么说,他们这才去注意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两个纸蛋子。 
  吴大姐说,当然你们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我们也可以不这么做。比如说,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提出自动放弃白豆。谁要是愿意放弃,我保证给他再介绍一个。 
  吴大姐看看老杨,老杨摇摇头。吴大姐又看看老胡,老胡也摇摇头。摇过头了,又一齐去看那两个纸蛋子,好像要看出在哪个纸蛋子里,藏着白豆的名字。 
  吴大姐说,抓吧,抓到了写有名字的,是福;抓到没有写名字的,是命。 
  老胡老杨都觉得别扭,可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再说他们不能不服从组织。再说他们都觉得自己和白豆天生有缘,老天爷会向着自己的。再说——自己一定能抓到那个写着白豆名字的纸蛋。 
  一齐把手伸出去,两只粗大黝黑的手各抓了一个纸蛋。 
  纸蛋捏在手心都没有马上打开。不约而同地坐到了一条长凳上。好像这个纸蛋子是块大石头,太重了,压得他们站不住了。 
  胡铁把纸团打开,一片白,什么也没有。他的脑子跟着也成了一片白,什么也没有说,拉开门走出营部。 
  看到老胡走了,老杨的心跳得快了,手有些抖动地打开了纸团。他喊了声,天啊!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跪在吴大姐的面前,把吴大姐吓了一跳。老杨说,感谢你啊大姐,感谢党啊,我有媳妇了。吴大姐说,去吧,去准备结婚吧。老杨说,大姐,我一定会报答你的。说这话时,老杨有点激动,眼睛里有了点点泪花。 
  吴大姐想,以后,她家不可能再吃到那么好吃的野鸡野兔了。 
   
  2 
   
  吴大姐把结果告诉了白豆。吴大姐说,高兴吧?可别忘了我这个大媒人啊。 
  看到吴大姐远去的背影,白豆一点儿高兴不起来,当然,她也说不上有什么不高兴的。 
  听到从铁匠铺那边传来铁锤的敲打声。白豆走出了屋子,站在门口往西边望了望。太阳在下落,好像落进了铁匠铺,铁匠铺像燃起了大火。 
  不知不觉走向铁匠铺。走在路上,白豆想,他再也不会陪我去胡杨林了。胡杨林是个多么有意思的地方,好像还没有在里面玩够。可是以后她不会再有什么机会去那里了,再说没有老胡陪着,胡杨林里也不会有那么多乐趣了。 
  结婚结婚,都是结婚闹的。要是没有结婚的事,什么都和过去一样,同时拥有两个人的关怀,那该多好啊!白豆真的有点恨结婚这两个字了。 
  到了铁匠铺。看到老胡在打铁,还是赤着上身。铁锤举起又落下,每次落下,都会迸出一片火星。火星溅到他的脸上,胳膊上,胸脯上,烧灼着他的皮肤,他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样子。他真的是一块铁吗?他叫胡铁,是个铁匠,可他不是一块铁,他有血也有肉,还有骨头,别人有的他全都有。况且,他还有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把坚硬的钢板铁块,打造成各种有用的农具,还能让小刀子像子弹一样从手掌中飞出。 
  突然,白豆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内心深处,老胡要比老杨重一点呢? 
  真想走上前去,对老胡说一声,胡大哥,你真的很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啊。可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能让老胡高兴起来。 
  铁锤还在不断地举起落下。看不到老胡在敲打着什么。可白豆觉得那把铁锤在敲着自己的心。白豆想哭。白豆想大喊一声,不,不,我不结婚,我不结婚。 
  夜色像块布,遮住了营地。 
  老杨走进了白豆的屋子。夜色遮住了树,遮住了庄稼,遮住了河流,可它遮不住老杨脸上的得意。 
  老杨说,吴大姐给你说了吧?白豆说,说了。老杨说,你全知道了?白豆说,知道了。老杨说,明天,我去买些糖果和香烟,好吗?白豆说,好。老杨说,咱们去把结婚证领了吧?白豆说,好。老杨说,我给你扯一套新衣服。白豆说,好。老杨说,你好像并不高兴。白豆说,我没有不高兴。老杨说,我走了。白豆说,好。 
  都站在那里,把上面的话说完。本来老杨进门前,想了好多。他不光想说话,还想做些别的事。他都想好了。比如说,怎么也得在白豆的脸上亲一下。要是白豆很高兴,他就把白豆别的地方也亲一下。他甚至想到,要是可能的话,他就把在洞房里做的事提前做掉。 
  白豆没说一个不字,可白豆的样子,让他拿不准话说完了,还要不要做别的事。他想,他说他走了,要是白豆说再坐一会,那他就行动。可是白豆平静地说了个好字。他就没办法了。他只得说话算数走出屋子。 
  其实白豆听到老杨说走,也想让老杨再呆一会,毕竟他们马上就要成夫妻了,最起码要在一起说说平常人之间不说的话吧。可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从老杨身上散发出的烟臭味,那么浓那么烈,让她觉得有点恶心。一下子不想让老杨再在屋子里呆了。 
  走出屋子时,老杨并没有太扫兴。反正早吃,晚吃,这块热豆腐都是他吃了,没人会和他争。一个东西,如果有把握肯定是自己的了,那么,就不用太着急,日子长着呢,一辈子长着呢,有大把的时间,让他把白豆这块热豆腐吃个够啊。 
  一出门,老杨就哼起了家乡的戏曲小调。 
  有了月亮,夜色不再像块布。很远的雪山,很近的房子,像是墨泼出来的,黑却不暗。 
  走着走着,地上冒出一根柱子。这是一条路,路上没有柱子。可确实有一根柱子,挡在老杨的面前。柱子像是一块立起的条石,又像是一根没有枝杈的树干。 
  老杨站下了,站在柱子前面。 
  不是条石,也不是树干,柱子是一个人。 
  老杨说,谁? 
  夜色不像是块布,夜色像块发毛的玻璃,一下子看不清,看一会就能看清了。 
  柱子是个人,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胡。 
  老杨说,老胡,你干什么?老胡说,想和你谈谈。老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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