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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昌期的第三个看法,是钱必须用掉。自己赚的钱,用在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上,不可传之子女。这十几年来,他在围棋上花了不少精神与金钱,去年他70岁了,想起〃人在政举,人亡政息〃的古谚,为长远之计,捐出近乎一半家产的一亿台币(约合250万美金),成立一个围棋教育基金会。这个基金会除了支持台湾职业棋士的活动外,主要目的是提倡围棋教育。琴棋书画原是传统的中华文化修养,在日见工业化的台湾社会,让青少年领略接触能陶冶性情有沉郁之致的围棋,是有意义的事。
问:谢谢你的解释,这次在波润翠,是不是你第一次和中国大陆的棋士弈棋?
答:不是,1982年冬,我和陈祖德九段在香港金庸先生的寓所就对弈过,那是三十几年来海峡两岸中国棋士的第一次对弈,陈九段授我两子,我侥幸赢了。这盘棋被我到处宣传,成了海峡两岸的名局。
下棋的人,尤其业余棋士,大概都喜欢自我吹嘘,赢棋永远记得,输棋很快忘记。但是围棋自我得意并无大害。自吹自擂最怕是骗了自己,因为别人不是永远骗得了的。头脑发了热,最后吃亏的一定是自己,历史上英雄豪杰,多不能脱此覆辙,但是下棋的人,头脑不容易长期发热,一发热就会输棋,输了棋就清醒了。我的棋力,离中国一流职业棋士,二子还差一点。
问:你在业余棋士中也是顶尖好手了,知名的华人中,还有那几位是高手?
答:台湾老一辈中,棋下得好的比较多,像陈雪屏先生、周至柔将军等,和职业好手相差也在三子左右。但是我们这一代以降,也许因为现代化的社会,不再允许太多闲情雅致的时间,在社会上挣出地位的人,能和职业棋士相抗的就不多了。《明报》读者熟悉的,如余英时、金庸都可算是登堂的好手,但是他们都是先成名,后学弈,没有练过童子功,虽具玄门正宗的招式,缺少从江湖中磨练出来的霸气。
余英时先生平时谦让恂恂,但是去年回台,和我弈了盘被授两子的棋,结果他赢了。从棋社出来,意气风发,目无余〃车〃,在台北最热闹的马路之一的光复南路上横行而过,大有〃天生棋力予我,计程车摩托车其奈余何〃的气概。接着《中国时报》的晚宴,他把本不属于客人的我也硬拉了去,入席之前,回首问我〃今天这盘棋,是你说还是我说?〃有此一问,当然只有我说了。因此当晚的谈话,十之八九是围棋,而十之八九的围棋中又有十之八九是他怎样赢的。
不过,我也没白输。第二天,他就带了幅字来送我,是这样一首诗:〃名士风流说沈郎,行棋议政亦堂堂,从来政道如棋道,只为安危计短长。〃这幅字现在和吴清源送的字并挂在我们围棋基金会的董事长室中,文采棋艺两相当也。
问:输棋能赚这样一幅字,那是输也值得了。不过听说你曾代表台北队到香港来和上海队比过桥牌,因为输了,还受了责备,愿闻其详。
答:那是1981年8月,在香港的城市对抗赛,台北队对抗上海队,是第一次海峡两岸面对面的对抗。台湾的桥牌,1969年和1970年曾两次获得世界亚军,我也是当时的选手,现在风行全球的精准制,也是在魏重庆君领导下,我们一齐发展出来的。为了促成这次比赛,在台北曾多少打下包票:一定能赢。不料一战下来,过分紧张,竟然输了,害得我回台北后,有好久不敢见人。
问:早知如此,当时上海队真该让你们赢才对。你有这么多交流的经验,可不可以说说你对在国际上海峡两岸文化体育交流的看法?
答:若说在国际比赛场合的交流,现在当然已比四五年前增加太多了。但是在今天的情况下,实行起来还应该注意两点:第一是文政分离;第二是枝节小事,应见其大。所谓文政分离,现在双方政治上矛盾很大,而且很基本。但是双方至少都希望维持中华文化的统一性。就像我自己,我是相当反对共产制度的,但是我认为民族文化的力量最大、最重要。长远的看,制度、主义都会随时代改变。何消何长,可以让实践慢慢去证验选择。但文化民族的统一性,却源远流长,只要这统一性存在,总有结合起来、互助互补,成为一个统一的中国的一天。但是现在双方已隔绝了三十多年,在台湾的外省籍人士中,即使四五十岁以下的,像我这样看法的,还有一些。但占87%的本省同胞,他们从祖父、曾祖父一代起,就没有到过大陆,不要说政治方面,就在文化民族感情方面,也已日见疏远,像国际上的共同比赛等,是逐步减少文化上的疏离感最有效的途径之一。但是必须要尽力把文化和政治分开。当然,今天海峡两岸间的微妙形势,一举一动都有政治上的影响,但若刻意在文化交流上搞政治统战,在政治上的效果有限,反而会妨害文化交流。
当然,这就牵涉到〃枝节问题应见其大〃上。这几年来,在民间国际组织中,北京和台北为了争正统争代表权,搞得外国人头昏眼花。为了一字之差,可以搞上两三年。外国的学者和运动员,不懂政治和东方文化的,实在搞不懂中国人为何这样别扭。这对整个中国人在国际上的形象并无帮助。我以为凡是民间组织,应可以接受一个符合实际情形的原则:一个国家,两个组织。一个在北京,代表中国大陆地区的活动;一个在台北,代表台湾地区的活动。剩下来的只是枝节问题。但这些枝节问题,有时可以纠缠数年。譬如围棋,台湾到今天还未能参加世界围棋联盟,问题是队名的中文翻译。Chinese Taipei是双方都同意的台北体育组织的通称,但当初翻译时,在中国大陆上译做中国台北,在台湾译做中华台北。这个翻译的问题,一直僵持到今天,不但影响围棋,也影响任何要用汉字名称的比赛。这是一个不涉及基本原则的问题,台北的队伍绝对应该有权选择自己名称的适当翻译。现在这样地僵持下去,必然会影响到海峡两岸选手将来的共同参加比赛,更不要说进一步的交流了。
(本访问完稿后曾经沈君山先生过目并修正施申生 记录)
吴清源:棋理与人生
题按:有史以来中国第一围棋天才吴清源,自从1960年遭车祸脊骨受伤后,体力、视力皆衰退,棋力日降,去年在〃名人〃赛挑战权的联赛中竟七战七败被淘汰出围,为中外仰慕吴氏者同声叹息。经年来的休养,吴氏决定重返棋坛,且与〃读卖新闻〃解除合同,以自由之身、一般棋士的身份参加各棋赛。吴氏此举已轰动世界棋坛。日本〃棋道〃杂志,于新年特大号中,刊载了一篇访问记。吴氏在答记者问中,慨谈棋理与人生的见解以及今后的志趣。吴氏素言:〃围棋之道在于调和〃,并有〃江山一局棋〃之名言,与日本人以棋局为战场,奋其生命战斗求胜的观念大相异趣。在这篇访问记中,吴氏对此有深一步的解释。
问:棋的风格是不是可以反映国民性和民族性呢?
答:我认为不见得是这样。(按:吴氏客居日本,可能避免多言民族性之类问题,吴氏与日人迥异,不喜把棋赛当作战斗,主张棋道在于调和。)
问:在棋赛之前是否设想如何布局呢?
答:下棋与绘画不同,不是一个人完全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棋是两个人的事情。自己如果先对布局做好构想,势必对手也得按照自己的预想落子才行,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此,最好的办法,在常日尽量多研究对方代表性的布局。
问:在吴先生下棋时,第一次考虑(对棋势的计算和构想)所占的比重如何?
答:我很注重第一次考虑。棋风顺利时,下得很快,限用10小时,差不多可剩余4小时,这个时候我几乎都是做过第一次考虑之后即落子。但是,我这算不算是第一次考虑呢?加田先生(按:指日本棋士加田克司八段)及桥本昌二(九段)先生,下60手左右,即将全部时间用掉,用最后一分钟把后半局下完,这才可算是善用第一次考虑。
(按:加田与桥本二人是著名的〃长考派〃,着一子常考虑一小时以上,致上半局把所有时间用光,下半局不得不被迫开快车。相反的吴清源以落子最快著称,在这里他故示谦虚,免得给人印象,他在讥刺〃长考派〃人士。)
问:在您下棋时出现的败着或错着,是在第一次考虑即落子时多呢?还是在多加考虑的情况下出现的多呢?
答:在第一次考虑即落子的情况下,错误比较少。尤其很少致命性的败着。而考虑一小时,结果出了错着的人很多。那多半是遭遇了困难的棋势,必须多作考虑,因为棋势太困难,所以出错的可能性也大。本来要赢棋,因迷了方向,杀得过分了,或陷入太深而战败,是常有的事情。这因为在做考虑时,被不必要的情绪所扰乱所致。
(按:这里所说〃不必要的情绪〃,可能指的过分的胜负心,患得患失的心理等。)
问:在对局中,常听到〃灵感不来〃或者〃找不到合意的一手〃等,指的是什么意思呢?
答:依照我们的经验和研究,下棋时脑中积藏了许多成套的棋势,如果遇到前所未见的局面,(按:成套棋势以外的局面)就感到难以应付,这时候最容易下错棋。
问:吴先生落子之前,目算步数时要算几遍,每一次目算能看多少步?
答:许多人曾问过我这个问题,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没法三言两语说明白。常听人说一眼看30步的话,其实不用看这么远,也可以下出好棋。每看一遍都见出许多枝叶的细节,如果只一个细节没看到,因而了解错误,则全部的目算就都没有用了。在目算棋势时,必须做最好的判断,在目算的同时就做判断了。如果判断错误,目算多少步都没有用处了。
问:吴先生是否认为自己最适合棋士这种职业呢?
答:不大适合。大体说来我不喜欢争夺胜败的事情。所以,关于争胜负的方法很差。
问:是否想到转向其他职业呢?
答:围棋是一种决胜负的事情,也属于争夺之事。我讨厌与人争,所以曾打算脱离围棋。我以为人倾向和平才是理想。我喜欢宗教一类的事情,但并无成为教祖的野心,最好做徒弟,可是从事宗教得自己出钱,这当然不能成为职业。(笑)
问:是否希望自己的子女也成为棋士呢?
答:他们自己愿意就让他们做。无论做什么,从要对社会无害就行。
问:是否认为研究棋道可与陶冶人格相通呢?
答:有相通的地方,但并无直接关系。在棋艺上成了〃名人〃(按:日本棋坛最高衔头),人格不一定完美。过去国棋名人(指日本历史)为了争夺官爵曾表现了人的丑恶面。但是,棋道要求人〃不动心〃等,与人格修养有若干相通之处。不过,反过来,参禅打坐不一定增进棋艺。
问:是不是认为人的智力,对围棋的变化之理,永远不能完全了解呢?
答:我以为是这样。因为棋理变化是无穷的。除非是神仙……
问:下棋时在某种形势下,有两种办法可以作眼(按:作〃眼〃求活),是不是因个性及偏好的不同,而影响其选择呢?
答:可以有所偏好。但这只需把一种正确办法想清楚,其间没有个性的差别。可能因为想不明白才有所谓棋风的表现。
(按:访问者把问题提错了。作眼是具体问题,个人没有表现棋风之余地。故吴氏所答乍看是答非所问,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