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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月14日完稿
露天小饭馆
蓝 石
一
小饭馆门前的台阶上摆放着几张圆桌,每张桌子旁都坐满了人,胳膊架着胳膊,吃得满头大汗,有人边吧唧嘴边抽空用袖子胡撸一把,继续狼吞虎咽。
田韶山抿着嘴角站下来,肚子便跟着饥肠辘辘地咕咕叫起来,而且越叫越欢,像激越的鼓点,传递着对主人的抗议。
胡同两旁高大的槐树在空中浓密繁茂地交汇着,像一个天然的屏障,遮住了头顶上白得刺眼的日头。田韶山手搭凉棚,仰头看了眼树叶间隙漏下来的阳光,心想,是该吃点东西垫巴垫巴了。从昨天下午从家里出来,乘大巴倒火车直到现在,除了喝过一瓶娃哈哈,自己还啥都没吃呢。
这样想着,田韶山凑到台阶旁,问,面多少钱一碗?一个系着花围裙的女人边拾掇桌上的碗筷,边漫不经心地说,有刀削面和手擀面,大碗三块小碗两块五。田韶山这才跨上台阶,把肩上的编织袋子放在地上,向前跨了一步,见两口并排泛着白花花的沸锅边角,摆放着两小锅汤卤:一锅是木耳鸡蛋;另一锅是亮晶晶的白肉片。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胖子正用左手掌擎着一大团面垫在肩上,右手中的钢片飞快地将一条条长短均匀的面条,刷刷刷准确地削进其中的一口沸锅里。
田韶山看着新鲜,目光就有点发直。女人不耐烦地说,你到底吃不吃?田韶山愣了愣神,就来这个,要大碗的。女人冲胖子说,一个大碗刀削面。
田韶山拎起编织袋子,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见吃面的人边上每人都放着碗面汤,又对女人说,我也要碗面汤。女人努努下巴说,自个拿勺子舀去。田韶山舀了满满一碗面汤,小心翼翼地用双手端到桌上。然后,一边噗噗地吹着气,一边丝丝拉拉地小口抿着。
胖子用笊篱把面捞到碗里,扭头问田韶山,吃凉的热的?田韶山犹豫了一下,凉的凉的。虽然天气并不算太炎热,但田韶山实在是太想把那碗浇着白肉片汤卤的刀削面倒进肚子里。他感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当田韶山埋头风卷残云般将大碗刀削面咽下去之后,仅剩的一桌客人正在结账。三个人的汗脸上挂着黑黑的煤屑,鼻孔也是黑黑的,像一个个深不可测的洞穴。其中一个说,三一三十一,平摊。另一个应声附和,还笑嘻嘻地纠正说,这叫AA制,懂不懂?你丫这个土老冒,白他妈在北京混这么多年了。但那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不干,说,你俩吃的是大碗,我是小碗;你俩喝的啤酒一块五一瓶,我喝的黑加仑才一块钱一瓶。不行,各结各的。先说话的人用黑乎乎的脏手在瘦小的中年男人脸上胡撸了一把,你丫就不能大方点,一共才几个钱,多大事呀。
瘦小的中年男人缩着肩膀嘿嘿笑,同时将三块五毛钱递到女人手里,我结完了。说完,敏捷地跳下饭馆的台阶,跑向一辆装着半车蜂窝煤的板车,边蹬边挺京腔地说,拜拜了您哪。话音未落,脚下的板车已经蹬到了胡同拐弯处,一个麻利的急转弯,消失了。
剩下的两个人破口大骂,小心点,你丫别为省俩钱被车压死。另一个说,那我们可就真跟丫拜拜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了一通,才各自骑上同样装着半车蜂窝煤的板车,慢悠悠地各奔东西了。
田韶山又舀了碗面汤,稀溜稀溜地小口喝着。其实,田韶山吃饱了也喝饱了。他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只好目光空洞,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
女人把一摞摞油腻腻的脏碗堆到水池子边上的洗衣盆里,见田韶山还坐在那里发呆,连点走的意思都没有,就问,咋地,不想走了?
这句话还真提醒了田韶山。他掏出三块钱递给女人,顺着话说,大姐,你这里缺人不?
女人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瘦瘦小小的田韶山,有些不解地问,你真是来这里找活的?田韶山本想说他来这里是找人的,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是,我想找个活干。
女人又问,以前干过饭馆吗?
田韶山老实地挠了挠头皮,又轻轻摇摇头。
女人冲胖子说,老公,这小孩看着挺老实的,咱留下吧。
胖子喝了口瓷缸子里的茶水,又用辨不清颜色的围裙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没吭声。
女人嗔怪地瞪了胖子一眼,撒娇似的说,我都在这儿盯三个月了,啥时侯才能去学车呀。昨天小玲还叫我跟她一块儿去驾校报名呢。
胖子嘟嘟囔囔地说,你要是嫌累就在家呆着,考什么车证,咱又没钱买车。
女人气呼呼地说,我又不买新车,买辆二手的嘛。钱不够,先借点呗。我这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现在跑黑车挺来钱的,咋也比你守着个破饭馆强呀。
胖子不紧不慢地说,那可说不定,开饭馆挣钱踏实,跑黑车万一出点事咋办?
女人跺了下脚,将手中的脏抹布扔在胖子脸上,说,你除了会咒我,还有啥能耐?我出事对你有啥好?你说呀!说着,女人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胖子不说话了,堆着一脸憨憨的笑,按着女人的肩膀劝她坐下。女人甩了甩肩膀,把头扭向一边。胖子说,好好好,只要你别生气,愿意学就学去,好了吧。女人撅着粉嘟嘟的小嘴笑了。
女人告诉田韶山,一个月三百,管吃管住。田韶山感激地点点头。女人又说,咱卖啥吃啥,不许挑食。另外,眼睛里多长点活。田韶山嗯嗯了两声。
女人把脏兮兮的花围裙脱下来,说,戴上,先掸点水把地扫扫,再把厨房拾掇拾掇,有啥不会的,问老板。哦,记住,刷碗别用水池子边上的洗涤剂,要用下边的碱水。女人来到胖子面前,在胖子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老公,我去后院小玲家打会儿麻将。女人抖了抖栗色的披肩头发,哼着歌走了。
胖子脸上泛着油亮的红光,有些羞涩地闷头连抽了几口烟,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我还头回看到有人跑小胡同里找工作的呢。你小子够机灵的呀。
二
第一次出远门的田韶山当然不会像胖子说的那么机灵。田韶山到小石桥胡同是来找赵可为的。春节后不久,赵可为来信说,他现在不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了。而是去鼓楼附近的小石桥胡同的一家家常菜馆打工。老板说了,只要好好干不偷懒,不出三个月就可以提拔他为“水案”(相当于厨师的助手),表现好,再过半年当厨师。赵可为还劝田韶山,等过了春播时节来北京找他,他保证帮田韶山介绍份工作。去年,赵可为在北京的望京地区风吹日晒,盖了一年楼,可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才拿到一半的工钱。年都没过着,还提心吊胆憋了一肚子气。所以,今年赵可为重返北京就多了个心眼。他没有随大流回工地,而是通过朋友介绍,找了个干饭馆的活计。虽然,当饭馆的伙计挣得比在工地拿到的一半工钱还要少一些,但可免受不少皮肉之苦,况且,这份工作有前途,想想用不了一年就可以当上饭馆的厨师,到那时,脖子上搭条白毛巾,在炉火旁煎炒烹炸地掂着大勺,还是蛮神气的。
春播过后,田韶山闲得慌,就跟父母商量,也要到外面闯一闯。其实,田韶山的父母早就有心让他出去闯了,只是苦于这孩子生性老实,蔫蔫的,是那种一扁担压不出个屁的性格,人又长得瘦弱,不放心。在农村,田韶山都时常被同伴们欺负,这要是到了大城市,指不定得吃啥大亏呢。可如今,村子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小伙子几乎走光了,再不出去闯闯,这孩子往后恐怕更窝囊,更“熊”。前些年,村子里出去打工的大都是些三十来岁的壮小伙子,他们拖儿带女,生活负担重,不出去打工挣两钱,没有活路。渐渐地,他们的女人也开始张罗出去了,丈夫去哪儿打工,媳妇就跟到哪里,然后边带孩子边支个小摊。混得好的,还把孩子送进农民工子弟学校去念书,一家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城里人。也就是这两三年,不论姑娘小伙子,只要中学一毕业,就呼啦啦地卷起铺盖往城里涌,好像他们毕业之后顺理成章被分配到城里工作一样。城里人叫他们民工或农民工,他们不在乎,他们才没有闲工夫研究这些所谓的称呼呢。只有那些吃饱了撑的闲人——具体地说,是那些耍笔杆的人,才整天为他们的称谓争吵不休呢。他们到城里是来挣钱的,只要能多挣俩钱,甚至只要别老欠着拖着,别不认账,就知足了。
田韶山从老家辽宁省昌图县出来时,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一些必要的日常用品。父母好说歹说,才又塞了套薄被子,刚好塞满一条编织袋子。田韶山先坐大客到沈阳,又从沈阳连夜转车来到北京。火车到北京站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一路上,田韶山很饿,但看到火车上只有一条鸡腿的盒饭卖十五元,就忍了,只买一瓶娃哈哈充饥。他想,等到了赵可为的家常菜馆,吃一顿免费的午餐。赵可为在饭馆打工,到那里解决肚子问题应该不算啥问题。就是吃一顿大鱼大肉也说不定呢。田韶山这么想,是因为赵可为在信中的语气,给人感觉,他在老板面前挺吃香的。赵可为上学时就聪明、机灵,老师和长辈们都这么夸他。他们还说,如果赵可为好好学习,考大学没问题,考北大清华也说不定呢。不像田韶山只会死记硬背,脑瓜子一根筋。但赵可为偏偏不爱读书,上课时总像火燎腚似的,一会儿也安稳不下来,他把自己的聪明机灵劲儿,都用到了下河摸鱼、掏鸟窝上了。尽管如此,赵可为初中毕业还是考上了县二中。但赵可为却笑嘻嘻地说,上县一中还差不多,二中就算了。说完,第一个打点行囊像只鸟一样冲向了北京浓密的丛林。
田韶山按照赵可为在信中留下的行车路线,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小石桥胡同,又顺利地摸到了20号的门牌。可那家朝向街边的铝合金落地拉门紧闭着,也没有欢迎用餐之类的字样,甚至门顶处连块牌匾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户普通的住家。
田韶山怔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敲了敲窗玻璃,听里面没有回应,又暗暗加了点劲。这时,里面有人哑着嗓子问,谁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田韶山咳嗽了一声,我找赵可为。落地门拉开一条缝隙,一个女孩眼角还挂着一大坨眼屎,不耐烦地说,这么早来敲门。我们这里只洗头不剪头。田韶山近乎讨好似的说,我不剪头也不洗头。女孩这才警觉地打量着田韶山,那你想干什么?田韶山说,我找个人。女孩问,找谁?田韶山说,我找王蒙老北京家常菜馆的赵可为。女孩生气了,哗地把落地门拉到底,探出头,瘦瘦的胳膊指着门前的红蓝白相间的圆柱形玻璃罩说,你这人有病呀,睁开眼睛好好瞧瞧,这是饭馆吗?这是发廊,懂不懂。
田韶山解释说,赵可为说他在小石桥胡同20号的王蒙家常菜馆上班,是他让我来找他的。田韶山拿出赵可为写给他的信,想递给女孩。女孩把信扒拉到一边,看都没看,打了个哈欠。田韶山觉得女孩的口气很臭,有股臭鸡蛋的味道。女孩伸了个懒腰,说,我们这家发廊才兑下来不到一个月,以前这里是干啥的我不清楚。也许是个饭馆吧,但现在不是了。你要是累了想休息,我可以帮你按按摩,很便宜的,一个钟才三十块,怎么样?女孩的双手在空中挠了挠,还冲田韶山抛了个媚眼。
这时,一个睡眼惺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孩也凑过来,乐乐,别跟他啰唆了,我还想再睡会儿呢。说完,哗的一声将落地门关上。差点挤了乐乐的手。乐乐生气地说,你丫能不能小点劲,跟个母老虎似的。雀斑女孩说,你愿意跟他胡扯到外面扯去,你看他那个样子,不是瞎耽误工夫嘛。
田韶山听到门里的两个女孩继续争吵着,声音越来越响,就后退了一步,怀着几分歉意地站在路中间。他看见胡同深处有两家挂着大红灯笼的饭馆,走过去一看,一家是重庆串串香,另一家叫成都小吃。并没有老北京家常菜馆的字样。可田韶山还是心有不甘地进去打听了一番。此时,正是饭馆上人的时侯,年轻的女服务员个个行色匆匆,仅仅摇摇头,便把田韶山打发了出去。
这下田韶山傻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千里迢迢赶到北京,赵可为却不知去向了。在这座人海茫茫的大都市,他除了赵可为不认识任何人,这该如何是好?田韶山继续无助地在胡同里茫然搜寻。直到走进这家光秃秃、没有任何招牌的露天小饭馆,才算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三
露天小饭馆有名字,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