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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墨拿着一份材料,大声念道:“祝九为了脱罪,让他妹妹陪李茂睡觉,此系我亲眼所见,那****给李茂送茶饭,看到祝九的妹子坐在廊下,独自在那哭泣,我问她……”
青墨把纸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怒骂道:“操他娘的,简直是岂有此理!”
石空现在也搞明白了,这鼓鼓囊囊的皮包里装的不是地契而是要李茂命的黑材料,他往地上啐了口痰,骂道:“死到临头还怎么猖狂。”
李茂凝眉思忖片刻,起身去了郑孝章值房。
薛英雄一觉醒来,就听到节度随身官李儒被摩岢神通带走的消息,脑门青筋暴跳,心里又惊又怒,李儒十四岁起就做他的马弁,追随他十七年,心腹中心腹。半个月前李师古突然擢拔他为节度随军,令薛英雄十分惊讶,节度随身虽然官职不高,却有机会接近节度使,有机会成为节度使的亲信,升官重用指日可待,论能力李儒有资格担当这一职务,但他追随自己多年李师古怎会信用他?
直到李茂把矛头对准他,薛英雄才明白这一切都是李茂刻意安排的,他怂恿李师古把李儒从自己身边调走,等于是斩去自己的左膀右臂!
“娘的,欺人太甚!”
薛英雄拍案而起,光着脚冲进了里屋,他挪开一道锦屏,打开收藏重要物件的铁皮柜,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
这皮包的样式跟昨天给李茂的那个一模一样,里面装的东西也一模一样,在收集李茂的黑材料时,薛英雄要了一式两份,一份昨天给了李茂,既为示好,也为恐吓,既然李茂不听话,那自己也就用不着跟他客气了。他用力捏了捏皮包,嘴角上翘,嘿嘿冷笑两声。
严纨获罪被杀后,都虞侯一职由海州刺史卢东升接任,卢东升初来乍到,行事低调而谨慎,见薛英雄到,急忙迎出门外,见薛英雄面色凝重,忙让入帐中,屏退左右,这才问何事。薛英雄故作为难之色,叹了口气,将皮包推到卢东升面前,沉痛地说道:“某知道这件事会让卢兄为难,但事关重大,某不敢不报。”
卢东升脸色苍白,自上任以来,郓州政局就持续动荡,这些日子幕府中不断有人被抓,军中也不断有将领失踪或公然被抓,他在外地任刺史多年,幕府里的人和事跟他交集不多,跟李茂亦无任何恩怨,然而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看着一个个刚刚熟悉的同僚部属忽然失踪,卢东升提前感受到了那股子秋风肃杀。
他本可以新人身份置身事外,奈何都押衙的位置敏感而特殊,最易招惹是非,他躲不过,只能战战兢兢地熬着。现在是非就摆在桌上,躲是躲不过了,卢东升咽了口口水,心情沉重地打开皮包,里面是厚厚的一摞供词,按着鲜红的手印,卢东升任地方长官多年,过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光看纸张就知道这些都是真家伙,是能置人于死地的刀子。
卢东升匆匆翻阅了一遍,脸色骤然凝重起来,他抬头望了薛英雄一眼,目光诡异而神情惊惶,薛英雄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正做无可奈何之状。
“我兄这又是何苦呢?”卢东升收起皮包,为难地一叹,“这可真是让我为难呀。”
薛英雄心中冷笑,脸上仍做无可奈何状,痛心地说道:“我知道此事让你十分为难,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咱们仰沐皇恩辅助相公牧守地方,凡事总该做个表率吧。”
卢东升瞪大了眼睛,认真地问道:“你果然想好了,须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薛英雄低头默思片刻,咬了咬牙,下定了最后决心:“我意已决,绝不苟活。”
卢东升赞了声:“好。”起身绕行到薛英雄面前,长揖及地,抬起头时眼眶中含着泪水,他回过身来,招呼门外:“来人啊!”
廊下四名卫士推门而入,凛然听命,卢东升望了眼薛英雄,后者的面色虽然依旧沉重,眸子里却已有了一丝笑意。
卢东升背起双手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薛英雄觉察到有些不对劲,正要起身问个明白,却被四名卫士当场按住。薛英雄惊恐万端,奋力挣开卫士,挥拳横击,打的一名卫士鼻血长流。四名卫士勃然大怒,一人挥拳虚晃,诱引薛英雄注意,另一人盘身一个扫堂腿将薛英雄扫翻在地,不待他起身,又一人跳上他背,单膝抵住他的背心,腰间扯出皮绳,手脚麻利地将薛英雄捆了起来。
一名执法虞侯疾步而入,宣布卢东升的命令:“节度都押衙薛英雄贪赃枉法,涉嫌杀害多条人命,****幼女,与有夫之妇通奸,罪证确凿,立即捕拿。念其有自首情节,尔辈不可轻侮。”
命令宣布完毕,虞侯愣了一下,忙又补充道:“其最大恶极,若不肯伏法,当即锁拿,务使遁逃。”命令宣布完毕,把手一挥:“带走。”
薛英雄如五雷轰顶,晕头转向,半晌方叫道:“哎,你们搞什么名堂,你们要抓的是李茂,抓我作甚?你们抓错人了啊,啊,我冤枉啊,冤枉啊。”
闻听薛英雄“主动”投案自首,青墨一巴掌拍在公案上,大声叫绝。摩岢神通也面露喜色,石空更是对铜虎头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唯有李茂默然不喜。薛英雄拿着收集来的罪证威胁他收手,李茂一度觉得无所适从,平心而论,材料上列举的罪名虽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但也绝非捕风捉影,单凭他送给严纨的那六车财物,便可让他堕入万劫不复之境。
何去何从,李茂一时无解,他去向郑孝章讨主意。郑孝章则劝李茂主动向李师古认罪,郑孝章的意思是李茂犯下的这些过错,除了贿赂严纨一事稍有些出格外,其余的并算不得什么大事。严纨已死,死无对证,行贿可以说成是严纨索贿,况且那件事又牵扯着到李师古的心腹爱将贾直言,郑孝章料定李师古不会把李茂怎样。
第186章 自投罗网 续
郑孝章和铜虎头没有过多的接触,他做出的这个判断是基于常识,但深谙铜虎头厉害之处的李茂却是另一种体会,贾直言受贿和他行贿的事,必定逃不过铜虎头的眼睛,换句话说李师古怕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对于属下贪贿的事只要不做的十分过分,李师古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贾直言就是个例子。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自己争取主动,李师古不会把他怎样。
至于以后,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李师古就不会把他怎样,反之,自己即便清如水明如镜亦难逃被抛弃的命运。
李茂决定向李师古主动请罪,争取主动,主意已定尚未动身,赵菁莱却主动找上门来,自李茂来郓州后,赵菁莱为了避嫌,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已多日未与李茂见面,这个节骨眼上他突然出现显然不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
赵菁莱还是以前的做派,不喜欢绕弯子,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李茂,薛英雄正在暗中收集他的罪证,似乎要对其不利。李茂告诉他薛英雄已经找过自己,威胁他收手。
赵菁莱淡淡一笑,道:“他这叫黔驴技穷,你听过这个故事吗?说是黔州本无驴,有好事者运了头过去,当地的老虎因其体格雄健,甚是恐惧,潜伏左右窥视不敢近前,后觉察驴子没甚本事,就上前挑衅,驴子大怒,蹄之,老虎窥破它的虚实,断其喉,食其肉。”
黔驴技穷语出柳宗元的名篇《黔之驴》,柳宗元的才名震动天下,诗文流传甚广,赵菁莱知道这个故事并不奇怪。
李茂点点头,道:“这个故事我听过,但我不是那匹老虎,断其喉,食其肉,我没那个本事,我打算去向节帅认罪,听凭发落。”
赵菁莱笑道:“你这么做却是害人害己,事情捅出来了,你要节帅怎么为你遮掩。”
朱三的死让李茂意识到在淄青李师古距离一手遮天还有段距离,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总是在制约着他,即便李师古倾尽全力也只能略占上风,而无力彻底打垮地方,朱三的死明面上是高沐私心太重,实际上却也反证了李师古的实力不济。
赵菁莱的话提醒了李茂,自己就这么去求李师古原谅,难保不被小人所趁,既给李师古添了麻烦,也难保不落个朱三的下场,蒙冤屈死,那就真的弄巧成拙了。
郑孝章是因为站的不够高才有这样的见识,自己站到了这样的高度,竟也得出这样的结论,就显得可悲又可笑了。
赵菁莱道:“我此来正是要助你一臂之力,咱们玩个调包计。看看薛家英雄如何应对。”赵菁莱承诺派人去把薛英雄手上的证物调换成严纨暗中收集的整他的黑材料,他若愿意和解,大家便各自收手,互不侵害,他若鬼迷心窍,一心想置李茂于死地,到头来只能自食恶果。薛英雄在这条黑色利益链条上属于无权有利的一环,查他对推动整个案件进展的意义不大,而今他捏着李茂的小辫子,又有赵菁莱插手干涉,李茂也只能退让一步。
李茂不知道赵菁莱用了什么办法把证物掉了包,但薛英雄欲置他于死地的心却看的一清二楚,面子他已经卖给了赵菁莱,薛英雄自己求死,也怪不得别人。
薛英雄不明不白地被摆了一道,心中极度不服,面对铁证如山依旧巧言狡辩,这便恼了李师古,一声令下,薛英雄由都虞侯卢东升手里就转移到了李茂手里。
薛英雄被谁阴了一把,至今也没能弄明白,他把一腔邪火都发在李茂身上,自是恨透了他,一句话也不肯说。逼急了就把当初李茂怎么求告他,通过买卖旧宅暗中向他行贿的事抖了出去,闹的审讯他的官员也十分尴尬。
李师古对此案十分关注,皇甫兄弟一日三次来询问进展,听闻李茂审不动薛英雄,李师古便指派铜虎头的审讯高手周默安前来助阵。薛英雄闻听周默安之名,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个不停。周默安绰号“神鬼难磨”,传说中他一出手,便是神鬼也会被他磨的没有脾气。
薛英雄想到了死,但他更知道李师古的脾气,自己一死了之,却要连累家人堕入万劫不复之境。他又心存侥幸,幻想只要自己能挺住,即便最后难逃一死,或者能保全家人。毕竟在淄青李师古还不能做到一手遮天,只要他拿不住自己的口供,就会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周默安不是号称“神鬼难磨”吗,自己偏要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
李茂曾经见识过铜虎头的刑讯,只是一根针扎了一下,就让他疼的死去活来,那种巨大的痛苦至今想来仍旧心有余悸。
他跟薛英雄长谈了一次,劝薛英雄招供,却遭到薛英雄的断然拒绝,迫于无奈只得把薛英雄交给周默安。周默安籍贯不祥,据说幼年时曾是闻名四乡的美少年,后因暗恋一个姑娘,半夜爬墙窥探,不慎失足跌落,被几条恶狗咬烂了半边脸。因面相丑陋虽满腹才华却无进身之阶,无奈在全节县大牢做了一名牢子,日夜与江洋大盗和死囚犯们打交道,这本是一项苦差事,对周默安来说却是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全节县的县尉很快发现了周默安的才华,他独树一帜的审讯手段效率高的出奇,那些剥皮都不怕的江洋大盗,犯在他的手里,不出一夜便服服帖帖,问一答十。令人瞠目结舌。
铜虎头负责招募人手的管事听闻周默安的大名,亲自前往考察,对周默安的审讯手段赞不绝口,把他招募进了铜虎头。铜虎头里本就高手如云,周默安虚心求教,进步飞快,不到三年便得了一个“神鬼难磨”的绰号,成为铜虎头中首屈一指的断案高手。
在审讯之前,周默安和薛英雄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对话,他劝薛英雄不要硬挺,得到拒绝后,便命人将薛英雄扒光后捆在板凳上,用冷热水反复浇淋他的左手臂数十次,末了用一把小刀在薛英雄的手臂上切了一道环形切口,切口处白煞煞的不见一滴水,众人正觉得奇怪,周默安抓住薛英雄的手掌,顺势一抹,便抹下一副完整的“皮手套”来。
薛英雄早年也是在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自诩是见过大世面的,但看到自己的左手皮肉脱落,露出了一副十分完整的手骨时,不觉立即崩溃。
第187章 牙军方
此后问一答十,再不敢有半句隐瞒。李茂据此以发令要新任都虞侯卢东升抓人,薛英雄位高权重,与他交往的都是有分量的重量级人物,他们中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张庞大的网,若据此抓下去,牙军将吏将有一半人被牵扯。
李方的营田系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对淄青的贡献微乎其微,即便抓个底朝天,也没有大的妨碍,牙军却是淄青的支柱。
李茂从不敢奢望能扳倒这根柱子,他想向李师古请示下一步方略,李师古却避而不见。郑孝章的地位决定了他现在还不能为李茂指引前面的路,整个淄青李茂信得过、能请教的只有贾直言一人。贾直言却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