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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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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颜色,而在靠近天际线的地方则是火红的,把远处和再远处的那些正在建造中的楼房都衬成了黑色剪影。于是少年小五在瞬间就感到自己的头发被烧着了,火一直燃烧到他身体的每根血管里面,在之后的冗长岁月里他都必须得奔跑和叫喊才能够阻止这把将要燃烧起来的火焰灼伤,他必须在奔跑和攀爬中感受从天台涌过来的风。这之后他都无法向任何人描述清楚当时的感觉,少年小五在空旷的楼顶站着,直到那道横跨整个城市的梧桐树之火突然隐没在漫天的漆黑里面。风无由地从四周涌起,1993的火烧云连带着那个夏天在那一刻宣告终结,留下眼眶干涩,浑身发抖的小五,在楼顶撒了一泡尿,却听不到任何的回声。    
    而这整个青春期都盘桓不绝的隐秘画面此刻就在巧克力屑霓虹灯大楼的天台上再次铺开,小五摒住了呼吸,时光再次退回到一个起点,当他以为那把梧桐树之火已经被无数的过路人彻底扑灭的时候,它们又神奇般地在这个黄昏再次出现。小五的鼻子里面充满了烧焦的梧桐树叶的味道,他站在天台的栏杆边,骄傲地望着横贯整片天空的火焰,感到他其实只是从1993年跨出来一天而已。    
    轰轰烈烈的城市,而战争和岁月才刚刚开始。    
    此刻菲菲的飞机正要起飞,低空地掠过整个城市,然后冲进云层。菲菲没有掉眼泪,她抱着布头小狮子坐在飞机靠窗的座位上面,把窗幕拉下,遮挡住黄昏时的西晒太阳,所以她看不到,在城市中央,巧克力屑霓虹灯大厦整个被大火烧着了,警铃声四起,弄碎了城市里所有人的耳朵,无数的人从大厦的旋转门里仓皇地逃出来,甚至被逼上绝路的人们从窗口中跳了出来,身体好像雨点般地坠落,真正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和呼救声,所有消防局的救火车都拉着警报从各条马路涌向这里。这是城市从未有过的灾难性大火,烟雾像蘑菇一般涌向天空,然后骄傲地横贯整个城市,而焦灼的火焰可以吞噬周围的梧桐树,叫嚣着光芒四射,宛若是1993年的火烧云。    
    这一切,少年小五却都没有看到和听到。    
    


第二部分:挪威小镇挪威的森林的主人

    挪威是一个小镇的名字。森林是一所房子的名字。大头是挪威的森林的主人。大头没有其他名字,在镇上,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都管他大头叫大头,好像他一生下来就是大头。大头很认真很严肃地保护自己的名字,把称谓当成荣誉一样信奉和忠诚,每当镇上某个骑在驴子上的路人举起手挥舞着叫大头的名字,大头就会像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用最诚恳和坚定的表情给予自我认定和感激性的回复。    
    大头的头的确很大,不止脖子上那个头,连块头,连拳头,都奇大无比。大头已经过了发育的年纪,却仿佛成长不完,每个头的体积都在不断扩大,每天都有不同程度的生长。截止到去年冬天,大头的拳头已经抵得过镇子上任何一个成年男人的头。而昨天大头路过哈玛干餐厅的时候,老板兼厨师长米克惊异地发现大头的头就像店里的烤全羊,横切一刀铺开了已经足足能盖满整张桌子。    
    镇子上的人都骑驴子,这是他们最原始也是惟一的交通工具。每家每户会有三头驴子,如果哪一家的田种得特别好,或者果树收成特别丰厚,或许还能拥有五头甚至八头驴子,那么他们就能被称之为大户了。大户并不多,从镇子的头走到尾,一共能数出六家大户——这很容易,驴子都戴耳环,而耳环上就刻着主人家每个成员的姓名,一个不缺。如果那家多了一个婴孩,那个名字就会在第一时间刻上去,只要驴子不死,耳环上的名字就会一直增加。    
    但有两户人家是特殊的,他们都是单身汉,都长得奇奇怪怪。比如大头。大头本来是有两头驴子的,12岁那年有一头被他骑得累死在了半路,为此大头哭了三个月,睡觉时哭,上街干活时也哭,颗颗硕大的泪水很快积成了河,就淹死了许多庄稼。后来大头哭够了,把死掉的驴子埋下地里,再把另一只驴子送给了当时镇上惟一没有驴子的人,也就是第二户特殊的人家。这个单身汉叫阿凡提,作为一户只有一口人的家庭,只拥有一头驴子并不希奇,但他的驴子很不一样,除了耳垂下的铜环上写着大头的名字,更奇怪的是他倒骑驴子,背倚在驴脖子上,手里托着发黑的水烟袋,常常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直到驴子低下头把他摔在地上。渐渐地他的驴子也开始不同寻常,驴脖子被压得只能伸在前头,总好像在偷窥着什么,没有一丁点儿气质和礼貌。    
    大头和阿凡提本来并没有什么交情,大头把驴子送给阿凡提只是因为他不愿意累死第二头驴子而精瘦的阿凡提又恰巧没有驴子。那时候阿凡提总是扛着18缸羊奶上街交换粮食,扛得累了,就送人一些,再扛得累了,再送人一些,扛到了集市时,通常只剩下一缸奶,他就会打个哈欠,伸伸懒腰,喝下仅剩的奶,原路返回。大头把驴子送给阿凡提的时候阿凡提特别激动,他立刻请大头喝了新鲜的羊奶,还逼着他带回18缸。但大头只扛过了一半路程,就感到累得不行,只能送人一些,再喝掉一些,到家时,果然每只缸里的羊奶都已经半滴不剩了。从此以后大头不再认为阿凡提是懒惰的,反而确信阿凡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因为如果他坚持把18缸奶扛到目的地,他一定会像那只可怜驴子一样被累死——因为十八缸奶的重量就像一个大头。    
    后来大头和阿凡提成了好朋友,阿凡提请大头喝奶,大头很高兴自己终于有一个朋友,也请阿凡提到森林作客。森林就在挪威小镇的最西面,每天太阳都落进那个地方,再从另一头升起来,于是大家相信大头每晚都抱着太阳睡觉。森林很大,但是大头住进去之后,就不再显得大,反而有些拥挤,可这已经是最适合的屋子,如果大头拒绝,他就只能选择离开小镇,朝着任何一个看起来荒芜的方向远走。那天阿凡提就扛着两缸奶到了森林,当时大头正坐在树杈中间编草鞋。他的草鞋也很大,必须用整条的树枝编扎。大头看见阿凡提时非常兴奋,一激动,就把树杈坐成了两段,他自己也掉在了地上,把挪威小镇震了一下。大头爬起来之后在奶缸里找到了阿凡提。阿凡提瘦小,似乎从来就没有发育过,只有一对异常巨大的耳朵,和驴子的耳朵一样,朝天而招风。然后他们开始聊天,聊了很久,大概有三天四夜,但有人说自始至终只听见阿凡提滔滔不绝的讲话声和大头响彻森林的呼噜声。    
    那天之后大头继续忙碌着用自己的气力与身高帮助镇子上的人解决烦恼,同时换取一两顿饱饭。阿凡提也仍然提着18缸奶出门,最终只是喝的喝,送人的送人,从来也换不到东西。只有当大头带回小麦或者玉米的时候,阿凡提才能够吃上一口粮食,才能够去去他满嘴的骚味。    
    阿凡提偶尔也替人解决些烦恼。常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叫镇上的人发愁,比如孩子被花瓶套牢了脑袋,比如女人学不会洞房。但是阿凡提和大头不同,阿凡提并非义务服务,他会抽着烟、倒骑着驴子缓缓到达,走近了,人们才发现那烟袋是空的,阿凡提吞吐的也只是空气。然后他就开始盘算,再给出一个数:8块钱!有时候也是18块。阿凡提说这是等价交换,而扛奶上集市时把奶送给这家的孩子那家的女人,则是完全不同的性质,那样做是为了不把自己累着。大头对此不以为然,就像阿凡提坚持大头是个缺少细胞的蠢货,大头也全然不会在乎,他们仍然一起聊天、喝奶、吃粮食,仍然是全镇子里最自由快活的单身汉,不仅不必为姑娘烦恼,连对爹妈的担心都是从来不存在的,因为他们都是孤儿,从出现在这镇子上开始,除了一个渊源浅薄的名字,他们什么都没有。    
    大头29岁生日时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稀疏的头发齐齐向后梳,衣服也是最干净的一套,刚走出门,就撞上了一个大喜庆,哈玛干餐厅的米克迎娶镇上最漂亮的姑娘拉拉姆。这是小镇的大新闻,从拉拉姆成年起,送去做请婚的粮食和奶就常常多得压塌拉拉家的门,却又统统被拉拉姆的爹妈送了回去,因为那些根本换不到拉拉姆身上的任何东西。如果一天里送来的礼来不及还,就分成几天还,最多的一次还了五天,其中还包括了好几头驴子。米克的宰羊功夫也是出了名的,一整只被洗干净的羊,烫上28轮滚水,然后他只切一刀,从喉口一直划到腹下,羊皮羊肉就脱离了骨头自动展开,中间堆起的还是完整的肋骨和内脏,心肺肾肠是完全不会被破坏的,可以再拿来熬烧伤药。哈玛干餐厅的厨房里挂满了各种身材、年纪的羊,因为手痒的时候米克就要宰羊,而且无论在怎样的场合怎样的情况下,举起刀就宰,要是宰的时候羊刚死,飞溅的血就会把周围看热闹的人染成红色。


第二部分:挪威小镇再见了,美丽的新娘

    阿凡提正提着两个空奶缸从森林里出来,大头紧紧跟在后面。走到路口时,他们看到正走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几乎聚集了镇上所有的人,有些在笑,也有些在哭。走在最前头的是镇上最有资历的老学究胡大和他的弟弟也就是挪威小镇的镇长胡二,都穿着一年四季不变的大白袍子,把本来就矮小的身体压得更小。他们是没有表情的人,走在任何队伍前头,从来也不能分辨那是办喜或者办丧。走在他们身后的是两头剽悍的驴子,穿着一色的红衣裳,红套鞋,耳朵里挂满了红色的环,上面扎有大大小小的花。驴子走得不紧不慢,就像胡大胡二,没一点儿融进他们身后的气氛。他们身后几乎就是一片喜气了,除了少数几个年轻男子半哭的笑,大家都欢呼着闹喜。这是小镇的传统,喜丧都要闹,闹得越凶越好,从事主家里出发,要围绕镇子闹上一整圈,再回到出发点,在事主门口放下自己搬来的凳子桌子,等着吃一顿丰盛的喜丧饭。所以现在大人孩子们都出动了,就连没娶到拉拉姆的男丁们也跟着一起闹,其实闹得厉害时,根本也分不清是喜是丧。    
    阿凡提吊起眉毛看驴子上的人,看不见,就骑在大头肩上看。米克用菜油洗了头发,穿着白色的婚服,一看就是从别镇带来的精致昂贵货,那些绣边的金线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拉拉姆的长头发被高高堆起,用一个锥型的纯金器皿固定在头顶,顶端的高度超过了大头的腰。在她身上是一整块红嫁布,在脖颈处紧紧缠绕,再长长地拖到驴子身上,盖住了她的身子和手脚。这样的衣着代表着最高级的婚礼,这就难怪那些追求者的跟随,因为他们的婚饭一定也不是寻常的丰盛。    
    这时候队伍已经走到了大头的脚下,矮小的胡大胡二正几乎是朝天地抬起头充满怒火和压迫地注视他——事实上这是他们一贯的眼神,只是面对大头时尤其严重。大头很无辜地摇摇头,再朝着自己的额头抬起眼珠。大家也跟着更加抬头,才看到从大头的脑袋后伸出的一只微型脑袋和脑袋上一双正紧紧盯着新娘不放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几乎看不到眼白的。于是大家都确信,那个是倒骑毛驴的阿凡提。    
    下来吧!阿凡提!你在那儿骑驴么!你的眼睛快要掉下了!你的羊奶呢!    
    大家闹得更凶,婚礼的排场也显得越来越大。米克似乎很生气,他克制了几分钟,在那一小会儿里等待胡大胡二维持秩序,可两个老头儿显然对此并不积极。于是他下了驴子,迈出步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再扯直了衣角。实际他也只是象征性走了两步,如果靠大头太近,他就必须从后脑勺托出自己一丝不苟的头发了。米克微微抬头,又很努力地抬起眼睛,顺着大头的头找到了阿凡提的黑眼睛。    
    请您离开。立刻。带着你屁股下这个怪物。    
    这句话在他的身后是被闹声淹没的,但很直接地传递给了大头。大头的脸也是没有表情的,这是因为改变表情对他来说是太剧烈的运动,有时候足以影响到四肢。阿凡提同样听到了米克的话,也同样看起来没有激动的情绪,反而吹起口哨,那是一支小曲,大概叫做《我的新娘儿》,一直吹到整个调子结束。这时候闹声已经没有了,所有的人都从最初跟在新娘新郎身后的宽大队伍自动排列成了一个大圆圈,围观中间得意洋洋的阿凡提和愤怒的米克。阿凡提拍拍手掌,又拽了拽大头脑后仅有的几根头发。    
    让我们走吧。再见了,美丽的新娘。噢,还有尊贵英俊的米克大厨师,可您为什么不娶一只羊回家呢,那样才是您的一贯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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