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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那些嘤嘤嗡嗡、大喊大叫之中,拉撒路独自待在图书馆里,盯着一张14岁少女的油画肖像,问他身边一个举止优雅的同性恋:“她是谁?她在哪儿?我能见到她吗?”
拉菲尔正懒散地躺在睡椅上,大声呐喊着朗诵他自己写的诗,“佛——鱼”等等,他把它们从外套里掏出来——我从伊薇特身边蹦到大卫身边,有个女孩正好背对着伊薇特,原来是潘妮,她又出现了,正对着勒维斯克①的油画出神——派对越来越嘈杂——我甚至跟诗人兰德尔搭了讪,交换了关于纽约的一些看法——后来我把潘趣杯里的酒倒进我自己的杯子,这可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拉撒路在整个夜晚表现出一种镇静自若的态度,再次令我大吃一惊——你一转身,他的手里就端起了酒杯,一边笑着,可他既不喝酒也不说话,整夜一言不发——
在这样的场合,大家如果想说话聊天,只能是吵吵嚷嚷,众声喧哗地向上升起,似乎撞上了天花板,化为隆隆雷声。如果你闭上眼睛倾听,会听到“嘭瓦唏、嘭瓦唏”的冲撞声;因为每个人都企图强调自己说出的话,但每个人又随时都可能被打断、被淹没,于是声音越来越大;狂饮还在继续着,潘趣酒已经被那些因聒噪而干渴的舌头消灭光了,派对最后演变成一场吵闹叫嚷的狂欢,主人开始担心邻居们的投诉,最后要耗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来彬彬有礼地结束这场聚会——总有一些不知趣的人迟迟不肯离开,比如说,我们——其结果往往是被彬彬有礼地推出门外——例如,我还想把潘趣酒倒进我的杯子,但主人最好的朋友十分温柔地把潘趣杯从我手里拿开,告诉我:“它已经空了——而且,派对也已经结束了——”最后场面一片混乱,一个波西米亚人拼命把免费雪茄塞进自己的口袋,主人慷慨地把雪茄放在柚木雪茄盒里,敞开供应——事实上,干这种事的人就是画家勒维斯克,一个一贫如洗的画家,一个疯子,怀着淫荡的目光,头发全部剃光,只剩下细细的绒毛,像个恶作剧的小精灵;头上还有瘀伤,那是前一个晚上他喝醉摔倒留下的痕迹——不过他仍然是旧金山最出色的画家——
主人们一边点头一边把我们送到花园甬道,我们醉醺醺地大声唱着歌。“我们”指的是:我,拉菲尔,欧文,西蒙,拉撒路,大卫·德·安吉利和画家勒维斯克。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58)
九十三
我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拉菲尔倒在地上,面向我们盘腿而坐。他开始胡说八道,空气中刹时充满各种手势——我们有些人也盘腿而坐——他发表了一通长篇大论,充满了酒醉后的欢欣;我们都醉了,不过我们都能感觉到拉菲尔心中那如飞鸟般纯净的欢欣。可是警察来了,从巡逻车里走了下来。我站了起来:“我们走吧,我们的声音太大了。”每个人都跟着我走,不过警察已经来到我们跟前,盘问我们的身份。
“我们刚从那边那个派对出来。”
“你们闹得太厉害了——我们已经接到邻居的三个投诉电话。”
“我们马上就走。”我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警察们正在依次打量着留着大胡子的欧文·亚伯拉罕,保持着残留绅士风度的大卫,故作姿态的疯子画家,然后看着拉撒路和西蒙,认为对于收容所而言,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多(绝对如此)——我用道家的思想教导自己,不要与权力抗衡,这也是我惟一能够选择的方式——这是惟一的直线,正好穿过——
我们现在又重新拥有了整个世界——我们在市场街买了酒,然后八个人一起跳上公共汽车,在后面喝酒,然后跳下车,在街道中心大喊大叫——我们爬上了一座小山坡,走过长长的小径,抵达山顶路边的一块青草地,俯瞰旧金山的灯火——我们坐在草地上喝酒——每个人都喋喋不休——然后往上走到某个人的公寓,是一所连着后院的宅子,那里震响着高保真留声机的声音——勒维斯克摔倒了,他以为是西蒙打了他,对我们嚎哭——我也开始嚎哭,因为西蒙竟然打了人,大家都醉了,变得十分脆弱,大卫最后离开了——但是拉撒路“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勒维斯克是自己摔倒受伤的,第二天大家起床谁也没有打谁——这是一个愚蠢的夜晚,但充满着欢欣,当然,这绝对是因喝醉而引起的欢欣。
第二天,勒维斯克拿着速写本过来了。我告诉他:“谁也没有打过你!”
“是吗?听到这一点真让我开心!”他咆哮道——我曾跟他说,“你肯定就是我在1926年死去的兄长,他9岁就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你什么时候出生的?”但此刻我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轮回也一定已经扭曲了人性。勒维斯克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充满热忱,乐于助人,十分谦卑,但他会在刹那之间就在你眼皮底下变得疯狂起来,在街上乱舞,这一招曾让我大受惊吓。他还会嘻嘻哈哈地笑着跟在你后面缠着你……
我研究他的速写本,坐在走廊上望着这座城市,度过安静的一天。我跟他一起画速写,其中一张我画了拉菲尔睡觉的速写,勒维斯克说:“噢,这的确是拉菲尔的腰身。”然后拉撒路和我一起,用卡通画铅笔在他的速写本上画各种幽灵。我真希望能再看到这些绘画,尤其是拉撒路奇特的幽灵轮廓,他一边画一边带着呆呆的笑容……然后,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们买了猪排,拉菲尔还和我讨论了一番詹姆斯·狄恩。“真是恋尸癖!”他叫了起来,意指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居然会狂热地迷恋一个已经死去的演员,而不管那个演员到底怎么样——我们在厨房做了猪排,那时天色已晚。我们又出去散了一会儿步,沿着那条奇怪的路线,走过了崖上青草边上的一块空地,然后就下来了。在星月之夜,拉菲尔快步前行,有若抽大烟的中国人;他的双手笼在袖子里,脑袋低垂着,不偏不倚地向前直行;夜里很黑,感觉奇特,人陷入了一种悲伤之中;他抬起眼眸,扫视了一眼四周,看上去彷徨无助,很像一幅老照片里在伦敦的灯光下抽大烟的理查德·巴瑟美斯①。实际上,拉菲尔正走向灯光,然后穿过另一种黑暗——双手笼在袖子里的拉菲尔显得悒郁萧瑟,带着一种西西里式的风格,勒维斯克对我说:“噢,我倒希望我能把他那个样子画出来。”
“你先用铅笔画吧。”我说。因为我已经画了一整天都没有成功,浪费了不少墨水——
我们回到家,我上了床,钻进了睡袋,窗户敞开着迎接满天星光——而我带着我的十字架睡去。
九十四
第二天一早,我和拉菲尔、西蒙就出门散步去了。早上天气炎热,我们穿过了一个巨大的水泥工厂,一个铁器厂,还有一些院子。我很喜欢散步,一路向他们指指点点——开始他们怨声载道,后来他们对一块巨大的电磁铁产生了兴趣,它把一大堆废料举起来,然后再倾倒下去。“只要断开那个开关,电一断掉,物体就会掉下去。”我向他们解释。“物质与能量守衡——而物质和能量的总和就是空。”
“是啊,可是你看看那个该死的玩意。”西蒙说,嘴张得大大的。
“它太了不起了!”拉菲尔一边叫,一边把拳头朝我擂过来——
我们继续向前走——我们想看看科迪在不在铁路段——我们经过铁路工人的储物间,我甚至想看看我还能不能在这里收到邮件——两年前我在这里做过司闸员——然后我们又走了出去,准备到海滩去找科迪——在咖啡店——我们搭了一辆公车——拉菲尔抢到后面的座位,高声说话,一阵渴望全车厢的人都听他说话的狂躁——而西蒙则在吃刚买的香蕉,他想跟我们比比谁的香蕉大。
“我的更大。”拉菲尔说。
“你的更大?”西蒙叫道。
“没错。”
西蒙一本正经地反复比来比去,最后终于认可了拉菲尔的话。我看到他的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我们终于看到科迪,他正在路上,开着他的小破车,以每小时40迈的速度爬上陡坡,而后突然调头泊住车,欣喜若狂——车门大开着,他探出身来,先露出他那张笑容满面的大红脸,在大街上朝我们大声喊话,同时提防着街道上呼啸来去的车流——
我们冲向一个漂亮姑娘的住宅,那真是一所漂亮的宅子,她一头短发,正躺在床上,裹着毛毯。她病了,她长着一双大而忧伤的眼睛,她让我用留声机放西纳特拉的歌,她有他的全部专辑——没错,我们可以用她的车——拉菲尔想把自己的东西从颂雅那里拿走,拿到开派对的那家新公寓里,勒维斯克大声叫好,科迪的车实在太小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去赛马场——
“不行!你们不能开着我的车去赛马场!”她叫了起来。
“好吧——”“我们马上就回来——”我们都围在她身边,恭维她,然后坐了一会儿,甚至沉默了许久,直到她终于把头转过来看着我们,最后她跟我们说话了:
“你们想去哪儿?”——“总之,”——吸了吸鼻子——“喔,”她说,“放松——”“我很在乎那辆车,你们明白吗?——可以说是喜欢,你们明白吗?”
是的,我们都明白,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把时间耗在这里,所以我们去了赛马场,但拉菲尔的活动浪费了太多时间,科迪意识到,我们又错过了第一轮赛马——“我又错过了翻倍的机会!”他狂怒地吼叫——他龇牙咧嘴——他真的很在意他的赛马。
拉菲尔终于把所有的袜子和物什儿都找齐了,颂雅说:“听着,我不希望你那些狐朋狗友来打扰我——我还要生活,明白吗?”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59)
“太好了。”我说。这是一个全心全意投入爱情的小女孩——她的意思是,她已经有了新男友——我和西蒙搬走了一大箱唱片和书,搬上了车,而科迪正在生闷气——
“嗨,科迪,快出来,去看漂亮姑娘——”他压根儿不想去。后来我只好跟他说“我们需要你的肌肉去搬东西”,他终于出来了,当我们把一切都打点妥当、然后回到车里准备出发时,拉菲尔说:“好啦,全都在这儿了!”
科迪抢白了一句:“哼,肌肉。”
我们又开车到了他的新公寓,我这才第一次发现那里有架漂亮的钢琴。主人艾尔曼没有露面。勒维斯克也住在这里。拉菲尔至少可以把他的东西存在这里。这时,赶第二场赛马都来不及了,最后我劝科迪干脆放弃这次赌马,下次再去,明天先看看比赛结果,今天下午就什么都别干了,还不如无所事事地消磨半天。
于是,他把国际象棋的棋盘拿了出来,跟拉菲尔下起了棋,把拉菲尔杀得丢盔弃甲作为报复——他的怒火早先就已经压下去了,当他倒车的时候,他的手肘撞了拉菲尔一下,拉菲尔叫了起来:“你为什么碰我?难道你不觉得——”
“他碰了你,是因为你把他拉去给你搬东西,让他误了赛马。他这是在惩罚你!”我还耸了耸肩——科迪听我们这么一说,心里顿时获得了满足。此刻,他们开始在棋盘上厮杀,科迪大叫:“我将死你!”我在听唱片,大声放着奥涅格①的曲子,而拉菲尔则在听巴赫——我们无非是为了打发时间,我还跑出去买回两箱啤酒。
正在房间里睡觉的主人艾尔曼终于走了出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又回去睡觉了——他对音乐的嘈杂完全免疫——现在拉菲尔在放唱片,安魂曲、瓦格纳,我跑过去,又放起了塞洛尼斯·蒙克②的爵士乐——
“太可笑了!”拉菲尔审视着他无可挽回的败局,叫了起来——然后他说:“珀姆雷,你让我根本没法下完这盘棋,你把我的棋子统统都拿走了,你再把它们放回来吧,哇——”科迪飞快地在棋盘上移动着棋子,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就是麦尔维尔笔下的“大骗子”③,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在玩着秘密象棋的障眼法。
九十五
科迪进浴室洗漱刮脸,拉菲尔则在钢琴前面坐下,用一个手指猛敲琴键。
他开始敲出一个音符,然后两个,然后又回到一个音符——
最后他奏出了旋律,一段前所未有的动人旋律——科迪的剃刀还在脸颊上,就忍不住宣称它美如“卡普里小岛”——拉菲尔开始弹奏和弦——很快他就弹出了整首练习奏鸣曲,十分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