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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酒——弗雷德不时哼两声。两个月以前,我跟老安迪跋涉在上山的路上,他从马波山买了一夸脱12度的黑莓酒,差不多在到达纽哈雷①之前我们就把它全部喝掉了——在安迪拔开瓶塞之前,我许诺说,我会给他买一大瓶威士忌表达感激之情。但今天他恰好没在这里,他正在大比瓦峰背着包上山呢。我窃想,我这回可以偷偷溜掉了,不用花四美元给安迪买酒啦——我们在饭桌旁聊了半天,然后把所有的行李都堆在一起——弗雷德扑通扑通地开动了发动机,穿过浮台……汽油抽水泵、船只、出租屋、滑车和齿轮……小船顺流而下,开往罗斯大坝那高大雪白的坝墙。
“帕特,我帮你背包吧。”我这么说主要是为了炫耀自己身强力壮。我一秒钟都不愿去想自己说过的话,因为佛教的智慧之书——即《金刚能断般若波罗蜜多经》——这是我的圣经,据说是由口述记录而成的——否则还能如何——这是由释迦牟尼佛亲口传述的——书里说,“行可慷慨,然思之慷慨即为言,而言无非言也”。帕特感激万分,立即背上了我的帆布包,而我去背他那巨大无比、重得要命的大包,我背好背带,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背包实在太沉了,我得像阿特拉斯②那样拼了老命才能勉强起立。弗雷德在船上冷笑着,显然不乐意看到我们离开。
“再见了,弗雷德……”
“好啊,再见。”
我们开始走路。没走几步,我就觉得有点什么玩意硌着我的脚。我们在坝上停下来,我在鞋子里找到了一小块渔夫们抽的香烟盒碎片,它把鞋底顶得鼓了出来。我们继续前进——我被大包压得全身发抖,举步维艰,两腿又开始酸痛无比——沿着大坝而下是一道非常陡峭的阶梯——走了一段,它又开始向上盘旋——这让我的腿稍微轻松了一点。我拼命弯腰背着包向上走,汗如雨下——我们两人都精疲力竭,在路上歇了好几次——“我们永远都到不了啦。”我不停地说,一路上喋喋不休,胡言乱语。“帕特,你在山上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生活更纯粹了?——是不是更加热爱生活了?”
“那当然。”帕特说,“离开这里我可真是开心极了。”
“今晚我们要在破房子里过一夜,明天一早回家——”
他可以搭我一程,下午五点从99号公路出发去弗农山。不过我不想等了,准备一大早就自己出门开始我的背包流浪——“我会在你之前到达波特兰。”我跟他说。
最终,我们走到了大坝下面,与水面平齐的路段。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穿过大坝发电机组——就像穿过阵地上的火力射击一样——汗流浃背——“船在哪儿靠岸?”
帕特的睡袋原本顶在我的胳膊下面,现在滑出来,松开了,我就那么背着它,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们到了渡船停靠的码头,那里有一段窄窄的木板路,我们踏过去的时候,坐在那里的女人和狗都得挪开为我们让道。然后,我躺倒在地,把背包垫在头下,点上一根香烟——我们到了。前面不再有路了。渡船会把我们带到迪亚布罗,带到某条道路边,再走短短一段路,在匹兹堡巨型升降台旁,我们的货车就在那里等着我们,开车的司机名叫查理。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5)
五十七
我们大汗淋漓地背着包,费劲地挤到船上。有两个疯狂的渔民,推着一辆二轮车过来,车里装着一堆工具,还有一个发动机——他们正好赶上了点,船来了,我们一拥而上——我摊手摊脚地坐下,放松休息,进入冥思——帕特在船尾,跟一些游人夸耀他这个夏天的生活——渡轮要穿过峭壁之间的狭长湖面——我靠着座椅,拢起胳膊,闭上眼睛,冥想着已去的风景——它们能为眼睛所见,同时又要比仅为眼睛所见更为丰富——你肯定也明白这一点。轮船开动了20分钟之后,我感到船速放慢下来,开进了一个船坞——那么,我是否还要背上帕特的大包,把好事做到底?——到了那里之后,我们还有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痛苦行程,那段路尘土飞扬,在峭壁上转个弯——啊,一个巨大的升降台正在迎接我们。它会把我们送到几千英尺之下,下面有着整齐的房子和草坪,布满无数的吊臂和电线,跟迪亚布罗大坝相连。这座充满电力的大坝也是一座魔鬼般的大坝——它是全世界最阴暗的角落,只有一家杂货铺,而且不卖啤酒——人们浇灌着他们监狱似的草坪,孩子们在跟狗玩耍——好一幅美国中等工业城市的午后景象——升降台里,害羞的小姑娘穿着母亲的衣裳,男人们说着闲话,电梯开始吱吱嘎嘎地向下降落,缓缓地把我们带到了地面的山谷之中——而我还在思绪飘飞:“从距离四千英里开外的墨西哥高原朝墨西哥城徒步,如果每小时走一英里的话……”——我打个了响指,反正没人管我——这个壮观的钢铁怪物摇摇晃晃地带着我们不断向下,成吨没有焊接过的黑色钢铁铸成了升降台——帕特对此指手画脚——他以后想当一个工程师——帕特略有一点口吃的毛病,一激动起来就口齿不清,嗓子眼仿佛被堵住了,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他头脑清晰——并且具有一个男人的高贵品质——在整个夏天的无线电台对谈当中,帕特的确说过不少可笑的蠢话,他不断地“喔喔”惊叹,情绪容易激动,但在无线电台最疯狂的还是福音传道的耶稣会士弟子内德·高迪,当登山者和灭火队员来访的时候,他会发出尖利的狂笑——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狂野的笑声,他的声音嘶哑,一旦陌生人不期而至,他就会严重失态——而我,所有的电台记录不过是“霍佐敏营地,42号站”,像一句美丽的诗,日复一日地吟诵;我也会跟老斯科迪谈谈天,其实说的都是废话;还会跟帕特交换寥寥数语,跟高迪讲点笑话,说说我做了顿什么样的早餐,或者是我的感受,以及引起感受的原因——帕特是这群人当中让我最为解颐开怀的一个——
到达升降台的底部,还没看到那辆货车的踪影。我们坐下来等着,一边喝水一边跟一个小男孩聊天,他带着一条非常出色的牧羊犬,共度这个完美的下午——
货车终于到了,果然是老查理开的车。他是马波山的职员,60岁,住在一间小小的活动房里,做饭,打字,微笑待人,测量木方——在铺位上看书——他的儿子在德国——他在那间大厨房里,给每个人洗碗涮盆——他戴着副眼镜——头发灰白——每到周末,当我跑下来找酒喝的时候,他就一头钻进深山老林里,带着他的盖革计数器①和一根钓鱼竿——
“查理,”我跟他打招呼,“我敢打赌,在齐瓦瓦②山区有大量铀矿——”
“在哪儿?”
“在新墨西哥城南部和得克萨斯,老弟——你没看过《碧血金沙》吗?那个探矿的老傻瓜比别人跑得快,他找到了金矿,一座山都是黄金。他们第一次在浪人街的收容所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穿着睡衣裤呢,那个人叫什么来着,老沃尔特·休斯顿?”
我不用说得太多,就能看到查理的表情变得沮丧起来。他们根本听不懂我说的话,这里面夹杂着加拿大地区法语口音和纽约口音、波士顿口音、俄克拉荷马移民口音,甚至还有西班牙文,甚至《为芬尼根守灵》的爱尔兰口音。——他们停下来,跟一个护林员谈了几句话;我躺在草地上,看到一群孩子们在一棵树下的围篱边跟马玩儿,我走过去看了看——这是迪亚布罗这座沉闷之城多么美好的瞬间!帕特也躺在草地上——这是我的建议,我们这些老酒鬼都知道草地的秘密。查理跟林业署的一个老家伙谈天。美丽的牡马在我的指尖喷着鼻息,他金色的鼻子爱抚地蹭着我的手指。一匹小母马挨在他身边——当我轻言细语跟马说话的时候,孩子们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怎么都够不着这匹马——
他们向我示意该走了,我们上了车,枕着背包,朝马波山的活动房屋进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片刻之间,那离别的伤感刺痛了我,从此,我将离开这群山环抱的世界;装满木材的大卡车在这条窄路上鱼贯出入,我们不得不靠边停车,给它们让路——在路的右侧,是经过大坝层层拦截后的斯凯吉特河,顺流而下,就是我深爱的、天蓝色的罗斯湖——这是一条宽广的激流,在暗夜里洗涤着金沙,流向西边几英里外的太平洋,那边居住着夸寇托族人①——我所热爱的纯净的河流,我喜欢坐在它的岸边,坐在锯木灰堆上喝酒,在夜里,星斗似乎也在咝咝醉饮。我看着群山被笼罩在风雪之中,摇摇欲坠。——纯粹的、碧绿的河水,卷起浪花,啊,在这亚美利加的土地上,我所见过和你所见过的所有河流——川流不息地向前奔涌,永无止境。在托马斯·沃尔夫②的视野里,美国在她黑夜的河流里化为江河之水,与河流一同奔向大海,并在那里得到清洗和重生。在夜里,我们转向密西西比河,河水在峡谷里发出雷霆般的轰鸣;我睡在甲板上,浪花四溅,天上雷鸣电闪,大雨瓢泼,充满了三角洲的气息;墨西哥湾吞吐着水流,将它们分割成不可接近的水道,穿越无数山岭,而孤独的美国人居于其间,只有微光照拂。迷失而无畏的恋人们从仙人桥上扔下来的玫瑰花,顺水漂流,直入大海,在阳光照耀下散出湿气,再度回归,再度回归——亚美利加大地的河流,河岸边的所有树木,所有树木上的所有绿叶,所有绿叶里的所有绿色世界,所有绿色世界里的所有纤维分子,所有分子里的所有原子,以及我们的所有器官、所有组织、所有思维、所有大脑细胞、每一细胞里的所有分子和原子、每一思维里那无穷无尽的宇宙——恍如气泡,恍如气球——所有在微波上舞蹈的月光,无尽绵延,遍布每一角落,与亚美加利无涉。一样的月光,照着亚马逊河、黑非洲大地的尼罗河、达罗毗荼人①的恒河、长江、还照着梅里麦克河和斯凯吉特河……
蛋黄酱
罐头里的蛋黄酱
顺流而下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6)
五十八
我们穿过阴暗的峡谷,它大约绵延15英里,右拐过去一英里,就是一条铺着柏油的道路,两旁绿树掩映,一排排农舍俨然,路的尽头就是护林站。这条路特别适合飙车,两个月前,我搭了一辆顺风车——那已经是我背包之旅的最后一段行程,开车的有点喝高了,时速开到90迈,转到沙砾路之后,减到50迈,一路尘土飞扬,下车道别后,他调了个头,怒吼着狂飙而去。护林官马丁第一时间接见了我:“你是约翰·杜劳斯?”然后又补了一句:“他是你的朋友?”
“不是。”
“那我就得教教他怎么在隶属政府部门的道路上开车了。”
我们又回到了这里,不过比上次要慢得多。老查理紧紧握着方向盘,我们夏天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
活动房屋在一棵大树下面(上面漆了一个懒洋洋的数字“6”),久已荒废。我们把东西扔到铺位上——上面已经扔满了毛巾和一些色情小说,这是最近那场麦卡里斯特大火的消防队员留下来的垃圾——墙上挂着锡盔,屋里还有一部坏了的老收音机——我动手把淋浴炉里的火烧旺,准备好好洗个热水澡——我忙着跟火柴和柴火打交道,查理走过来扔下一句“把火烧旺一点”,拿起一把斧头(他已经把它磨利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斧头把木头彻底劈开——他已经六十岁了,而我都没法像他那样劈柴!“查理,我的天哪,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还能这样用斧子!”
“哦嗬。”
他鼻尖上有点酒糟红,我猜想他肯定是个老酒鬼——不——他是喝酒的时候喝酒,工作的时候工作——帕特在厨房里热一锅炖牛肉——重新回到峡谷之中,是如此的温柔愉悦。温和无风,几片变黄的秋叶飘落在草地上,家里的窗户透出温暖灯光——护林员奥哈拉的家,他有三个孩子,还有格尔克的家——片刻之间,我突然意识到这的确已是秋天了,一年已逝——秋天的乡愁虽然黯淡但并不伤痛,如同夜晚空气里的轻烟缭绕,你知道这一切都无伤大雅,“哦好吧,哦好吧,哦好吧”——我到厨房用巧克力布丁、巧克力奶、还有杏仁和浓牛奶把肚子填得满满的,最后还吃了一大碟冰淇淋——我在餐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为这顿饭付了60美分的餐费。
“你已经吃完了吗?要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