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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8-荒凉天使-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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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0)

    不要嘲笑——一只老鼠也有着它小小的跳动的心脏。那只我让它留在橱柜后面苟活的小老鼠,它真是“像人一样地”受惊了。那个瞬间,它正被一个巨大的野兽用棍子瞄准,但它丝毫不明白自己已经被死亡选中——它向上看着,四面窥探着,举着小爪子,支着两条后腿,喘着粗气——而它已经成为猎物了——    
    在月光如水的后院,当那母牛似的野鹿静静地向我凝视之际,我也回望着它的侧腰,就像在用步枪瞄准一样。当然,我决不会杀死一头鹿,它的死可是太惊心动魄了;然而,它的腰眼还是会让我想到子弹,想到它被一支利箭射穿——人类的本性充斥着杀戮——圣弗兰西斯②对此应该戚然于心——假设有人跑到圣弗兰西斯修道的地洞,向他转告全世界那些无聊的知识分子或存在主义者对他的种种评论,例如:“弗兰西斯,你躲在这里,像个受惊的愚蠢的野人,想逃避那个悲哀的世界,在这里餐风宿露,假装自己是个热爱动物的圣徒;你逃避真实的社会,沉湎在你那六翼小天使的假想之中,而此时此刻,人们正在伤心流泪,老妇人坐在街角饮泣,时间的蜥蜴在火石上悲鸣不已,而你,你,把自己当成圣人,隐身在地洞里无所事事,其实跟其他凡夫俗子一样令人厌恶。你以为你比别人了不起吗?……”这时,弗兰西斯也许会愤而把来人杀掉——谁知道呢?我像大家一样热爱阿西西的弗兰西斯,但我可不敢断言他会不会这么干。也可能他会杀死折磨他的人——反正不管杀还是不杀,结果都一样,这个令人发狂的所谓虚空并不在意我们所做的一切,因而一切都毫无分别。我们所能肯定的不过是万物皆生命,否则它们就不会在此呈现——其他的便源于沉思、判断,根据事物的感觉分辨好和坏、这与那。没人知道神圣而洁净的真理何在,因为真理是秘不可见的——    
    所有的圣人最后都会进坟墓,跟谋杀者和仇恨者一个样,尘土不会分辨善恶,照样吞噬所有的腐尸——无论他们生前做过什么。我们都明白,不管做什么其实都是一样,因为它们全都无关紧要——    
    我们到底该做什么?    
    很快,大地上就会涌现一批新的凶手。他们没有任何原因地肆意屠杀,仅为了证明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他们自认这些行径跟贝多芬最后的四重奏或者是博伊托143的安魂曲在价值尺度上没有任何分别。教堂将轰然倒下,蒙古骑兵将朝欧洲版图撒尿,愚蠢的国王们在骸骨上打着饱嗝,而人们对所有一切都视若无睹;最后,地球将灰飞烟灭,化成一片原子尘埃——有如太初之时。而虚空还是虚空,带着毫不在意的、令人发狂的微笑依然故我,我在万事万物上都能辨认出这一微笑——树木,岩石,房屋,街道……这就是所谓的“神秘的上帝之笑”吗?但如果上帝不代表着公义他还会是上帝吗?于是他们将点燃蜡烛,发表演说,而天使们愤怒了。啊,可是,“我不知道,我不关心,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将会是人类最后的祷词……    
    与此同时,在宇宙的每个角落,在这些无穷无尽的星球之外的无穷无尽的宇宙空间(多如恒河沙数),在这些无穷无尽的肉身之内的无穷无尽的空间和“星球”(亦即在烦人的永恒能量中进行着该死的电磁排序的那些原子),谋杀和其他一切无益的行为都在继续进行。自有时间之初,谋杀就已经开始了,而且还将永远进行下去。我们,以我们的公义心所能认知的一切就是——它仅仅是它所是,只意味着它自己,它无可名状,只是一股极端业力①——    
    那些信仰人格化上帝的人们,相信上帝会分辨善恶的人们,不过是在怀疑的阴影背后自欺欺人,他们相信上帝会保佑他们,无论如何,他将盲目地保佑着那些盲目的人们……    
    “无限”正在无限地变换着花样,用幻境和真空来自娱自乐,但从不受制于此二者,无限意欲包罗万有——    
    我在山巅如是沉思——与此同时,我正在经过埋葬鼠尸的土堆,这是每天去排泄秽物时的必经之路——“好吧,让我们保持中立,让我们有如虚空。”可我已经厌倦了,所以必须下山重返尘世,然而却无法把握我的生活,它不过是怒火,是丧失,是破碎,是危险,是混合,是恐惧,是愚蠢,是自负,是冷笑,一切都是狗屁狗屁狗屁……    
    灯烛燃为灰    
    蜡烬凝如泪    
    ——此即我所知    
    四十九    
    我从山路跋涉而下,扛着满满的大包,一边听着鞋底在石头和地面上发出沙沙梭梭的声音,一边思忖道,能让我在这个世界上穿行下去的正是我的双脚——或者说,我的双腿。我为它们感到骄傲。在它们出发不到两三分钟之后,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拉上百叶窗的小屋,向这开始陌生起来的住所道别,甚至还屈膝跪别——就像人们会向环舞着已逝者和未生者之天使的纪念碑下跪;在那些被闪电照亮的夜晚,这间小屋就是我的应许之地。那一刻,我突然害怕做俯卧撑了——面向大地,双手着地,当我瞥视霍佐敏峰之际,它似乎正张牙舞爪地向我的身体倾覆而下——雾气迷茫——你对黑暗习以为常,跟幽灵友善相处——寒山诗云“寒山多幽奇,登者皆恒慑”——你对一切都习以为常,你深知神怪并非虚言,但它毕竟空无一物,甚至不一定在此。而在这颗星球的大地之上(或者倒过来看),有很多比黑暗和眼泪更为可怕之物。人哪,你的双腿将会背叛你,最终你会背着来复枪,痉挛而亡——没有时间、没有目的去思考这一切了,这是一个秋天的季节,你心花怒放,踏着重重的脚步沿着山路向下而行,朝向那遥远的、奇异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城市而行——    
    奇怪的是,现在时间已到——在漫长的时间之流中——我正在离开这个可恨的、乱石林立的地方,我居然没有激动之情。山路即将转过弯去,回头再也看不到小屋了,这时,我本该为它——我曾经的避难所虔诚祷告,但我只是说了句“呸——骗子”。我想山峰会明白其中深意,虚空亦然。那么,喜悦呢?——我曾经预设过的喜悦呢?我曾以为,在这下山的道路上,我将满怀欣悦,一路都将是新鲜明媚的雪岩、新奇神圣的树木、掩映其间的可爱花朵……事实上,却是沉思和焦虑取代了喜悦。在饥馑山脉的尽头,回首只见苍山,不见曾经栖居之处。这时两腿已是疲惫不堪,我坐了下来休息,抽根烟——唉,我茫然四顾,看到了那面湖水,仍然是在遥远的低谷,仍然是那往日的景象。可是,噢,我的心情缠绕交错,仿佛另有所见——上帝已经为它撒下了一丝瓦蓝色的薄雾,弥散如同不可名状的尘埃;晨曦刚过,北面天空露出一卷浅桃色的云朵,倒映在天蓝色的湖水里,像一大片玫瑰花瓣。它是如此短暂、稍纵即逝,似乎在言语说出之先便已消逝;它是如此脆弱易散,因而让我的心情紧系于它,并如此沉思:“上帝特意为我带来了这美丽而神秘的一幕……”再也没有旁人在此凝望——这令人心碎的秘密风景似乎是上帝在跟我游戏,令我目睹现实之幻境,如同视线在液体理解力的池子里消逝而去。我几乎因为意识到“我爱上帝”而哭泣。我与他在此山产生了私情,我爱上了上帝。无论在下山的路途中会发生什么,他将与我同在,因为我就是上帝,我将自行其是,舍此其谁?    
    当我入冥思    
    此身即佛陀——    
    舍此其为谁?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21)

    五十    
    我坐在高山上,枕着背包的带子。背包靠在一个草坡上——山花遍野——杰克山还在原地,还有金角峰——霍佐敏山消隐在荒凉峰之后——在那遥远的湖泊尽头,尚未见到弗雷德和小船的踪影。如果有的话,应该能在湖面的水波上看到一个虫子似的小点——“该继续行路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在余下的两个小时里,我还得走五英里路呢——我的鞋底已经走穿了,我用厚纸板垫了进去。不过现在厚纸板也已经被磨破了,我只能背着70磅的重包,穿着长袜在石山上跋涉——这显得极为可笑,身为山之歌者和孤独之王,竟以如此狼狈不堪的方式下山——啊,我站了起来,汗流浃背,继续向下,向下,穿过土石路,在陡峭的羊肠小道上往复穿行,我有时干脆抄捷径从斜坡向下滑,像滑雪一样用脚向下滑——鞋里全塞满了碎石子——    
    我在往下走!这世界是多么欣悦啊!但我的脚底疼痛不已,它不可能跟这世界一同欣悦的。大腿更加酸痛,两股战战,像是再也无力负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终于看到了七英里之外小船的影子。弗雷德来了,准备在这条山路的尽头跟我会合。两个月前,驮满了东西的骡子被拉下船,就在这条山道冒雨向上攀行,屡屡失足滑倒——“我会正好跟他在那里碰面”——“还有船”——我笑了起来——但是,路况越来越恶劣了。前面的羊肠小道是在草丛间曲折迂回,而这里却是灌木丛生,牵绊着我的背包;路上的砾石像刀子似的硌着我已经疼痛欲裂的脚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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