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绛初揽过玮玮来,抚着他的手,眼看着旗和图俱都烧尽;对弗之夫妇说:“告诉峨整理西小院的书了,好在你们城里书不多。——学校里怎么样?”他们急于谈话,都到楼中站着。
“二姐,弗之就要走了。”碧初温和地说,”“还要和爹商量。”“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绛初说,“学校的人都得走。留着真变亡国奴!——你们还算好,还有个商量。子勤说走就走,哪里有什么商量!”
“学校已经迁往长沙了。我后天动身,先到天津。”弗之温和地说,“子勤兄走得急,处在战时,真不得已。他们公司安顿妥当,必然要接家眷。”“我们也先不走,一个人行动总方便些。”碧初轻声说。
绛初不语。一会儿才问:“东西都搬进城了?”“搬了一部分。柴发利跟着照顾,慢慢收拾吧。”“小狮子呢?”小娃问。碧初弯身看着小娃慢慢说:“正要上车,它从口袋里挣出来,跑回屋去,找了半天也找不着。”“它丢了?”小娃眼睛里盛着泪。碧初安慰道:“还有李妈在,李妈会喂它。”小娃和嵋互相看了一眼,互相鼓励忍住眼泪。他们懂得,在这样的时刻,一只猫实在微不足道。
“子勤兄和弗之离开,是天经地义的事。”碧初仍向绛初说,“咱们走也只在迟早。最要商量的是爹——。”
“爹?爹七十多岁了。还能拿他怎么着?”绛初说。
“我们想,舅父必须离开北平。他虽年迈,多年不参加政治活动,但他早年参加革命和后来与蒋的不合作,是许多人都知道的。难保日本人不想利用他的名声。”弗之说了,又加道:“子勤兄也曾说过,说北平若有失,舅父最足忧心。”
“话是如此,”绛初知道弗之的话有理,“行动起来,种种不便,恐难预料。”
绛初的话也有理。三人等烧完了书,命把后园锁了,孩子们不准随便来。估计老人午睡已起,便往正院上房来。吕老人听到弗之要走,嘉许地说:“好。走是当然的。一个接一个越快越好。”“这几天津浦路正通,以后恐又有变化。我和庄卣辰一起到天津,卣辰留在天津,我在那儿结伴往济南转车。”“好。这里三女和二女可以彼此照应。”老人点头,忽然咳起来,莲秀上前捶背,递痰盒,漱口,一系列动作熟练敏捷。
弗之看着碧初,碧初说:“他最不放心的是爹。我们想,爹也应该离开北平。不然太不安全。”“我就不必讲安全了,饭袋而已,平安贮存了,意义也不大。”老人微笑地说。
“舅父应该考虑离开北平,仰人鼻息的生活,恐难忍受。”弗之试着说。老人忽然想起来,说:“以前亮祖不止说过一次,请我到昆明住一阵,赏蜡梅花。总想着要去的,一年年拖下来。现在要逃难,——其实到云南办学校也不错。”“是啊,大姐那儿正好住。”绛初搭讪着说。
“路远迢迢,不知哪里更近。”老人仍微笑说,看看两个女儿,“只要你们两个还在家,就先凑合著。弗之的意思么,我知道了。”
“爹说,不知哪里更近,这话是什么意思?”碧初在房里替弗之收抬行装,在好几件衣服上设计暗袋,交给赵妈去缝,心里想着老人的话。弗之似乎有点明白,他想想,只说;“我担心你的担子太重。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只好看开些。做儿女的,尽心便是。’”
碧初盈盈欲涕,弗之知她并不全为老人。因说:“此去长沙一切都得看战事情况,才好定夺接你。估计不会太久。”这时刘凤才在帘外说:“卫少爷和凌老爷来了。”弗之、碧初甚为惊喜,弗之走以前,正要见这两个人。
他们迎出来,见凌家翁婿已进月洞门。京尧一下子拉住弗之的手,卫葑叫了一声五叔,各人神色都有些凄然。到房中见了碧初坐定后,互述近日情况。京尧一家一直在德国医院,前日方出。“出来看见满街日本旗,真觉得是换了个天下,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他感叹,“蘅芬和雪妍都很好,只是记挂卫葑,卫葑前天刚回家,这样大的事变,几天不在家中,倒叫家人悬念。”京尧说着责怪地看了卫葑一眼。卫葑只作不见,对弗之说:“庄先生的实验到底做完了。得到难得的数据。这点庶可安慰。”
说起孟、庄即将离京,弗之问京尧有何打算,京尧沉吟地说:“国家有难,象我这样无用之人也思报效,且我世居北平,倒是想往南边看看。只是蘅芬想着若是离开我们那个窝,不知要受怎样折磨,能活几天。”碧初说:“生活里没有受不了的事,只要习惯了,便好。”“就是怕习惯不了。”卫葑略带嘲讽地说。京尧又看看他,对弗之说:“据缪老看,什么地方都没有北平安全。这样的文化名城,任何人不敢轻易破坏。任何人在这城里,都可以托庇,受到遮护,如鼠在器旁。何况我们不是鼠,并不做有碍他们的事,我还是教我的书,老实说,我也觉得要改变我的一套生活习惯。很痛苦。”
“日本人会让你这样逍遥?”弗之和京尧是多年老朋友了,深知他的生活习惯并不复杂,不过是悠闲二字。这悠闲的情调和北平城很相配。长长的小胡同,悠悠的鸽哨声,二十四番花信风伴着挂得高高的鸟笼子,仿佛到处都渗出这样一种气氛,把久住的人都熏得透透的;这些人又熏染着北平城。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网,很难钻出去。“你以为就能平安无事等着么?”
“我等着,我是要等着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京尧真切地说。
弗之站起身,走到京尧面前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或者和卫葑一起走。下学期明仑聘你任教,开什么课都随你。你今年四十六岁,以后的日子就用来等着么?”
卫葑也说:“我一直和爸爸说,还是应该离开北平。岳母和雪妍先留着。五婶也并不随着一起走。”碧初说:“我会照顾蘅芬她们。以后和她们一起走。”“她不会走的。”京尧轻声说,然后笑笑:“我也给拴住了。”弗之站在他面前,他用力向沙发深处靠,好象要把身体缩小,减少人们的注意。
“我有时觉得和你很熟,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说出缘由。有时又觉得你完全是个陌生人,猜不透,简直猜不透。”弗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有什么好猜的。”京尧又笑笑。“全在面上摆着:懦怯,颓唐,贪图安逸……。其实,走,对于我这个人很必要。”说到走,京尧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光。他是聪明人,多少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需要走,需要变动;也许这变动能把他从多年的陷阱中救出来?总要挣扎一番罢?但他不自觉地向后靠,坐得更舒服些。
“从根本上变动一下,换个土壤,生活会大不同的。和五叔、庄先生一起走吧!要走,越快越好。”卫葑恳切地说。他几乎想说如果嫌太仓促,他愿意陪岳父一起走,可是他管住自己没有说。
“回去再商量。”京尧细眼睛里的亮光黯淡下来。“再商量。”他长长地叹气。
随后又说了些孩子们的情况。碧初陪他们往正院看过吕老人,又要往前院看绛初。卫葑让京尧先去,自己又往西院来,见弗之背着手在廊上站着。“五叔!”卫葑向前紧走两步。“五叔!”
“我说过最近要离开北平,不过不是往长沙,想来您也猜着了。”卫葑说,“也许以后我还会回学校,我喜欢学校生活。”
“雪妍怎么办?”“还不知道,她不能跟着我。她受不了。大概只好暂且分开。生离总强如死别。”卫葑勉强一笑。
弗之无话可说,卫葑不用人叮嘱,他有比任何个人更强大的后盾。这时,玮玮等三个孩子跑进来,大家欢呼“葑哥来了!”卫葑把小娃一下子举得高高的,然后放在肩上,嵋拉着他的衬衫,玮玮笑着站在一旁。
“我要出远门,有公事,今天和你们告别。”卫葑再把小娃举一举,放下地,对他们三人郑重地说。
“打日本鬼子去吗?”玮玮问。卫葑愣了一下笑道:“不一定拿枪才是打日本鬼子,每个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打日本鬼子。譬如你们还该好好念书。”玮玮眨眨眼睛不说话。
“峨呢?”卫葑问,弗之忙命嵋去小西屋叫峨出来,其实他们在院中说话,峨早应听见。小西屋隐在一树马缨花后,湘帘低垂,静静的毫无声息。嵋一会儿出来说:“姐姐说现在不想见人。”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嵋也不会添。卫葑知她怪僻,也就罢了。
“你和爹爹去一个地方吗?”嵋仰头问。“现在不是,也许以后我们会在一起。”卫葑想的是也许他会去长沙,也许弗之会到他所在的地方,那当然在很久以后。“最好在一起,”小娃仰头说,“我想爹爹的时候就可以顺便想你,免得另外想。”这几句有些可笑的孩子话使得气氛更严肃起来,都没有再说话。
一时玮玮陪卫葑去前院。弗之和孩子们送到月洞门前,卫葑深深一鞠躬,疾转身穿过院子,转进夹道。玮玮一面走,恋恋不舍地说:“我一会儿还来。”
“姐姐做什么呢?”弗之问。“不做什么,靠在床上发呆。”嵋答。两个孩子随弗之进屋。“我们和爹爹一起走,好不好?”小娃拉着爹爹的衣襟,说:“我夜里做梦,梦见玮玮哥的地图竖在那儿,怎么也不倒。”大家默然。小娃又说:“爹爹不在家,很可怕。”“怕什么?好孩子。”弗之俯身抚着小娃的头,慈和地问。小娃黑如点漆的眼睛大张着,里面写着答案:“就是怕你不在家。”弗之自知问得多余,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揽在身边,慢慢解释他一人先去的道理,安顿好了,娘会带他们随后就来。
次日一天对香粟斜街三号来说,时间消逝特别快,尤其在西小院里,时间一点不肯停留。言语留不住,针线缝不住,开箱关箱锁不住。到了傍晚,一切都准备妥贴,碧初把每一张钞票都用手揉软,分放在暗袋中,行李不过一箱和一个网篮,一本书也不带。晚饭后,行李都放在客厅门前。
弗之特别叮嘱峨道:“你是最大的孩子,要帮助娘照顾好家。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嵋和小娃在家不出门,你可得去上学。有抗日的心很好,千万不要参加活动。你还太年轻,念好书,国家有许多事等着你做。”“我去送爹爹。”峨忽然说,“我和娘去送爹爹。”
“现在还能大摇大摆在车站送别么?我们都是丧家之犬!”弗之苦笑道,“娘也不去送。”他看着碧初,碧初原低着头,这时抬头说:“我在远处看你进车站,好不好?”“不必。”弗之说,“无论送到哪里,终须一别。”对于不知归期的人来说,那别离是何等的艰难呵!
又一天清晨。只有吕贵堂拿了行车送弗之往车站。碧初跟着两辆人力车走到胡同口,弗之一再挥手要她回去。她站住了,眼睁睁看着两辆车跑起来,那大张着嘴的地安门把弗之吞了进去,车子越来越小,高耸的景山在晴朗的天空下越来越高了。
峨等姊弟起床后,见碧初在房中默坐。孩子们围上来时,她摆摆手,遂即起身照常收拾有些凌乱的房间,乎静地说:“爹爹已经走了。”
二
当孟弗之在明朗的晨光里踏上征途时,凌京尧和岳蘅芬正在带有锦缎帐顶的软床上拌嘴。他们说的全不是实质性问题,只是互相抢白挖苦,和开始时讨论的事全无关系。为京尧是否应该离开这一问题而拌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总不等京尧把理由全说完,蘅芬便怒气横生。“本来好好的日子,你存心不让人过。家里剩两个妇道人家,亏你想得出!虽说我们北平城里亲戚多。可人家能替得了你为父为夫的责任么!”“为父为夫固然有责任,七尺男儿对国家也有责任呀。再说你就没有为妻为母的责任?”京尧在弗之面前强调不能走是想让弗之帮助他攻破那不能走的理由,对蘅芬,就要把能走的理由说清。“什么叫为妻为母的责任?我倒要听你说说,好照着办。”蘅芬翻身坐起,靠到另一头床栏上把一床豆青色绸夹被掀在地上,穿着白绸绣花的身躯和她的话一样透着横不讲理的劲儿。京尧也坐起来,靠在床的另一头,两阵对圆,才待发话,蘅芬又抢着说:“我自从嫁你,得了什么便宜?吃穿用度,不都是岳家的?你每天除了两眼朝天叽哩咕噜念念法文诗,就是盯着戏台看戏。老爷当得现成。到时候拍腿一走,讲忠心讲志气,怎么这么容易!”京尧说了一句:“谁叫你们家挑着了我!也不是我挑着你!”蘅芬登时气得两眼发直;用手指着京尧,喉咙里咯咯地响着喘气,说不出话来。
“谁叫你们家挑着了我!”这句话正触着蘅芬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