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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江中下游人烟稠密,两岸多是观庙楼台,古道奇峰,春风渡来,绿柳碧草摇摆,香树芳叶飘动,不觉使人心旷神怡。
成江之上客船周楫繁多,渡江商旅络绎不绝,其中亦不乏官宦人家,见魏子宏单人独舟,不操浆,不升帆,便能逆流而行,就知这个道人是有道行的。
如今虽逢乱世,但匪乱战事多是在西北边关,沿江下游相对还算是太平之地,有不少人看出他神异,还意图操舟上来与他搭讪,魏子宏这小舟虽看似不快,可不过几息时间,就已是去了远空碧水之间,身后之人只能望而兴叹。
魏子宏正纵意畅游,忽然有所察觉般,抬首瞧了眼天际,见有两道遁光自南飞来,看到出是一男一女,那男子貌相粗豪,锦衣玉带,身裹烟煞之气,一望而知是一名化丹修士修,而女子则是驾着粉色玄光,便是飞遁之时,脸容身姿也无不透出一股媚意来。
二人并不急掠,而是随风飘游,忽然见了魏子宏,也是面露惊容,两人私语了几句,那男子也就摆袖而下,来至魏子宏近前,很是客气的一抱拳,道:“道兄孤舟泛江,遍览山水,当真是好雅兴,在下裴洛甫,乃是五烟山径源仙府门下,敢问道长大名?”
魏子宏洒然为回礼,道:“贫道乃是瑶阴派魏子宏。”
“瑶阴派?”
裴洛甫怔了一怔,他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说过瑶阴派的名字,至于魏子宏之名,那更是陌生。
他方才见魏子宏神意轩昂,大气从容,自有一股潇洒风仪,不似寻常小宗门出身的修士,才欲上来攀交,没想到却是一个无甚名气的宗门修士,索性魏子宏总也是化丹修士,倒也不敢小瞧了。
这时那女子也是赶了过来,裴洛甫便指着言道:“魏道长,此是内子。”
魏子宏打了个稽首,道:“原来是裴夫人,贫道有礼。”
裴夫人先前也是看魏子宏不凡,此刻听得他乃是无名宗派出身,神情间便露出几分矜持之意,不咸不淡一个万福,道:“妾身见过魏道长了。”
裴洛甫笑道:“看魏道长此行方向,想必也是去往承源峡观摩那斗剑法会的?”
魏子宏道:“正是,贫道甚少出门,又无同门相随,因此孤身一人出行,顺便看看成江两岸风光,倒是两位,怎也往此处行走?莫非也是做一般打算?”
修士去往承源峡,不似凡俗之人,非要沿江河而上,要知成江也是曲折绕弯,有些船只走上七八日的水道,换了有飞遁之术的,不过瞬息之间就能过去。
裴洛甫苦笑道:“在下与内子本也是想飞遁去往那处只是一路之上,委实不堪其扰啊。”
魏子宏很是奇怪,详细一问,才不觉恍然。
原来裴氏夫妇也算薄有名声,此刻斗剑之期临近,去往承源峡的路途中,不知有多少修道之士,熟识之人便会来上来打招呼,这还罢了,还有许多压根不认识的散修上来攀交情。
要是一人二人还好,多了也就厌烦,想到此刻乘源峡上不知汇聚了天下多少修士,到了那里恐又是要一番应酬,他们夫妇二人也觉头皮发麻,因而决定放缓脚程,索性沿江而上,顺便游览人间胜景,到斗剑那一日再赶至那里就是了。
裴夫人叹了一声,淡淡道:“其实也怪不得他们,我径源仙府乃是元阳派外府,是以我夫妇二人也算得上是元阳派门下。”
她一望说出这话时,闻者听得“元阳派”三字,无不是露出羡慕敬畏之色。
然而此刻撇眼看去,却见魏子宏无甚反应,眼神更是连半丝波动也无,裴夫人仿似一拳打在空处,面色有些不自然,心里更是不痛快,她美目一转,又道:“魏道长可知,我元阳派此次前去斗剑的两位同门,与我家夫君原是在一处修道,私下里交情也是极好的。”
魏子宏听得其提起斗剑之人,起了几分好奇之心,想到这可能是恩师法会之上的对手,便道:“倒要请教,此次元阳派是哪两位真人去得法会?”
裴夫人暗嗤了一声,道:“原来当真是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门散宗,枉我方才还高看他一眼。”
似各派弟子出得谁人斗剑,玄门十派之间皆有通传,只要稍微有些关联的,又哪里会不知这等事,因此听得魏子宏这么一问,她已是认定其无甚背景了。因此语气也是不觉矜骄起来,道:“你可听好了,我元阳派此次前去斗剑者,为杨璧师兄与朱欣师姐,如今他们夫妇,可已是各自练出了本命法剑呢。”
魏子宏不由神情一微,入了昭幽天池之后,虽张衍从来未曾教过他什么,但大师姐刘雁依却经常指点于他。
他曾听说过,元阳派弟子若把千剑炼化合一,再籍剑盘将金气练成本命法剑,其战力必是大增。
此法剑能在虚实之间变化,更有挪移飞空之能,还可在须臾之间布下困敌剑阵,练到这等境地,就算与少清弟子也能斗上一斗了,只是过去数百年前,元阳派中练成此法之人少之又少,想不到今次竟一次出了两个。
且他还格外留意到,杨璧与朱欣二人似是一对道侣,若按元阳派的一贯做派,不定二人还练有什么外人难以揣度的互助合击之法。
裴洛甫这时拉了拉裴夫人的衣袖,连使几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言了。
他也明白自家夫人爱卖弄的性子,可在外人面前却不该说这么多。
尤其是元阳派对外所言,也不过是说杨璧一人练就本命法剑而已,方才一番话却是泄露了老底,裴夫人却有些不以为然。
她认为就算告知了魏子宏,一个散修又能如何?恐是连本命法剑为何物都不知道是什么吧?
魏子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暗道:“待见了恩师之命,当要设法说与他知晓。”
他正想着,忽然间,小舟左侧数十丈外,有一道遁光贴着水面向西飞去。
此人飞去之时,不但发出隆隆霹雳之声,震得枝摇叶动,两岸惊鸟乱飞,还掀起数丈高的水浪,往小舟拍来。
裴洛甫反应极快,喝了一声,张嘴吐出一股青烟,将水浪抵住,压了下去。
魏子宏看了一眼那遁光,不禁挑了挑眉毛。
修士大白天飞空纵掠倒也没什么,似适才裴氏夫妇二人也是如此,可这人故意弄出如此声势,却有惹事之嫌了。
裴夫人哪受得了这个,恨恨看了那遁光一眼,狠批了一句,道:“又是丘志薪,哼,这小子屡次仗着丘真人名号到处惹事,行事这般肆无忌惮,真是枉为我玄门弟子。”
她这里抱怨了一句,裴洛甫眉头一皱,扯了扯自家夫人衣袖,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吧。”
哪知这话说得已是迟了,那人本也是一直留神倾听,闻得此语,便嘿然一笑,把遁光折了回来,从云中探出首来。
此人眉毛短短,大鼻小唇,留着两撇鼠须,貌相虽是平平,可眉宇间却是傲气十足,他按住腰间法剑,拿腔拿调地说道:“我道是谁在后面乱嚼舌根,原来是贤伉俪在此,莫非上次比剑输了不服气,还欲与我一斗么?”,魏子宏向裴洛甫问道:“这位丘道友亦是贵门弟子么?”
不待裴洛甫开口,裴夫人就语带嘲弄地插言道:“魏道友你却要听好了,这位丘志薪道长可是了不得呢,他原先姓金,后来拜了我派丘真人做了义父,就恬不知耻改了祖宗之姓,勉强说来,也算得是我派弟子吧。”
丘志薪与裴氏夫妇二人本有龃龉,此时被人当面揭了老底,顿时恼羞成怒,再也按捺不住,手上一去掐诀,分出两把光芒耀眼的金剑,一道奔着裴洛甫去,一道奔着魏子宏而去。
他想着三人既然同路而行,怕是总有几分交情,既然动了手,那便先下手为强,免得被动。
魏子宏修道之时,正逢魔劫日近,遍地凶危,是以从未出外寻过药,此次尚是头回出山,见有人与自己动手,非但不恼,反觉振奋,他把袖一抖,就放了一道烟煞出来。
可他毕竟方才成丹,又不知自家本事几何,因此一出手,就几乎使出了全力。
他乃是丹成三品之人,烟煞何等雄浑庞大,但见一股宽有数十丈的烟云轰然横过半条江水,掀动狂澜,将岸上杨柳冲垮了一片,待水潮褪尽时,那把法剑早已是不知去了何处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承源峡
丘志薪与裴氏夫妇三人都是愣住了。
魏子宏那一瞬间所放出的丹力几乎掀动了半截江面,这动静固然是他全力发动所致,然而在场之人,皆不是没有眼力的,哪里会看不出煞气之中所蕴含的威能?丘志薪嘴巴咂了两下,忍不住瞧了魏子宏一眼,眼中飘过深深的一抹忌惮,竟是一语不发,展开遁光,扭头就走。
他在门中也是试过丹力的,与眼前之人弄出来的动静根本无法相比,面对此等样修士,寻常法宝也是抵挡不住,对方只需蛮横无理地对着自己来上这么几下,便是惨败之局,有这么一个人在旁,他再继续逗留下去,只能是丢丑而已,不走又能如何?
裴洛甫却是怔怔看着魏子宏方,那一击非但惊走了丘志薪,也是将他骇得不轻,小心翼翼问道:“魏道友这丹力已可搅动江河,不知丹成几品?”
魏子宏此刻却是有些懊恼,在昭幽天池之内,刘雁依曾告知他出手需收放自如,否则早早脱了力,那是不战而败了,然而适才他一激动,却是忘了,正暗暗告诫自己下回莫犯,听得裴洛甫问起自家成丹品数,不假思索道:“三品罢了。”
裴洛甫与自家夫人对视一眼,却是各自看出了对方脸上的惊容。
裴洛甫虽也是化丹修士,但不过是成丹六品,长辈说他未来亦有成婴之望,可他自家知自家事,那不过勉励之言而已。
元阳派这一辈中能成就三品金丹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而已,丹成二品者更是一个也无,还是这一辈中最为英秀之人物,却不想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散宗弟子,竟就有这等实力!
尤其是听得那不当一回事的语气,裴洛甫更觉嘴里发苦。
他哪里知道,魏子宏是当真不觉得丹成三品有何了不起,老师张衍丹成一品不说,大师姐丹成二品,也是他望尘莫及。
裴夫人忽然眸光盯来,问了一句,道:“不知魏道友在贵门之中忝居何职?”
魏子宏笑了一笑,抬手一拱,言道:“惭愧,贫道现领一门之掌。”
他知自己这层身份不过用来进入斗剑法会的梯子,毕竟他出身溟沧这等玄门大派,所见同辈无不是出类拔萃,丝毫不觉一个掌门名头有甚稀罕。
裴洛甫却是惊呼一声,道:“原来是魏掌门当面,请恕裴某适才失礼。”
他退开两步,很是郑重行打了一个道揖,裴夫人也是神色一凛,收起了方才的小视之心,敛衽万福。
不管那瑶阴派如何,此人总也是一派之尊,当要礼敬才是。
同时他们二人心中也是稍觉释然,难怪魏子宏有如此成就,身为掌门,做事自有无数弟子代劳,甚至有长老为其奔走,以举派之力供奉其一人,若再得一门上乘功法,成就哪里会不高?
这也是多数小门散宗做法,似这样的修士,也需一力挑起宗门之安危,若是能有机缘再进一步,那便需反过来提携后辈弟子,继而壮大宗门。玄门大派之中,倒有好几个宗门是这般走过来的。
经此一事后,裴氏夫妇对待魏子宏态度变化了许多,言语之间更是客气有加。
三人乘舟而行,走走停停,不过用了四日,就已是到了成江中游,再有一天路程,便可进入承源峡了。
此处修士已是渐渐多了起来,时不时就有遁光飞舟掠过,还有相熟之人下来打招呼。
裴洛甫交友甚广,所遇之人便是不识,也能凭借遁光法门说出家数来历,倒是让魏子宏增增长了不少见闻。
当日午后,听得前方大河之声隆隆奔腾,水流骤然湍急,小舟却是使入了成江中游第一峡,定国峡中。
裴洛甫指着山岭上方一座隆起土丘言道:“魏掌门,此便是当年魏武帝所设上仓了。”
魏子宏也是仰首看去,他本是大魏国巩州人氏,怎会不知魏武帝,看了几眼后,道:“原来此便是上仓。”
魏武帝乃是魏朝一位中兴之主,扫荡北虏,西平羌戎,东伏蛮藩,而后便欲跃马成江,攻伐南梁,一统天下。因此在成江中游之所此处设了连山粮仓,兴建舟师,更把此处峡谷更名“定国”,在此处做出一副渡江之态,以示决心。这举动引得南梁兵军纷纷猬集在此,隔岸对峙。
然而梁国却不知此是武帝瞒天过海之举,粮草看似堆积连山,蔚为壮观,实则不过都是些土石而已,魏朝趁此时机选精兵由下游渡江,然而大军过河之后,竟是忽然传来武帝崩殂的消息,只得无奈撤回,致使功败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