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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上孤星淡月,道观一灯如豆。
三光道人见到灯火,心中生出暖意,竟不知从何又生出一股气力,硬生生快步走进道观。那大殿之中,供奉着一尊神像,通体黑色,可是神像栩栩如生,看其形貌,正是位温婉的女子,手持一缕稻禾。
三光道人记得以前没有供奉神像,只是立下了道主牌位。这神像难道是硕老爷家买了道观,重新供奉的神灵。
看其手拿稻禾,自是主五谷丰登,风调雨顺,富足安乐。
那稻禾也不是真的稻谷,而是一缕假的稻谷,同神像一般材质。神像下面,供奉着馒头,三光道人见状更是饿的心慌。
那馒头香气十分诱人,似乎在灯火下,还有丝丝热气,三光道人欲要伸手去拿,伸到半途,就又垂下,心道:“戚三光啊戚三光,你纵然是个败家子,老赌棍,生平从来都不偷不抢,怎么今天就为了一口吃食,把最后一点良知丢掉。”
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道:“这是供奉给神灵的食物,如果神灵慈悲,是不会介意自己偷吃了馒头。”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天平又复倾斜过去。
两种念头,翻来覆去,最后三光道人还是人忍不住饥寒。伸手将馒头抓进嘴里,吃完之后,内心又忏悔不已,向神像叩头忏悔道:“小道不知娘娘是何方神灵,今天吃了你的供奉,来日一定回报。”
忽然有个声音悠悠道:“是么。”
声音低沉,又有说不出来的韵味,三光道人听到之后,只觉得困意上涌,酣然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成了一个中年男子,家境富裕,世代经营一家道观,后来生了个儿子,将其捧在手心,孩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听话,更好了赌博,将他气得半死,终有一天,他老的走不动了,那逆子更没有人管束,在赌场里厮混,不肯回家,老两口越来越老,逆子除了回家拿钱,都很少看他们一眼。
后来他们夫妻相继病去,他化为魂灵,跟在逆子身旁,逆子更无忌惮,直到连家里的祖业,全都典当出去。
如此又过了几年,逆子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被赌场赶了出去。后来看到街上有家大户发榜请人捉妖,逆子到了那家人,才知道这家人便是买他们家道观的大户人家,那逆子想着捉妖之后,拿着赏金继续赌博,他终于愤怒起来,生出无名力量,居然令逆子看到了他,而他拳脚也落到了逆子身上,令他呼痛不止,逆子逃走,路过赌场,还不甘心,想要试试手气,又被赌场的打手揍了一顿,扔到外面,终于在饥寒交迫中,死在街头。
戚三光直到逆子死的时候,才发现逆子是他。
他所种之因,便是今日之果。
忽然梦觉,他睁开眼,发现月光清冷,照的他一身孤影。北风吹来,他正处于街头,独自发出饥饿的声音,浑身疼痛,原来他做了一个梦中梦。
之前那梦太过真实,令他心中生出种种悔意,对过去几十年,恍如一梦,不堪回首。
他突然就大彻大悟,人生不当如此虚度,他还有手有脚,今后应当重新做人,不让父亲在九泉下,伤心愤恨。
戚三光从冷硬的地面起身,一时间不知往何处去,想起第一个梦境,便往家传的道观走回。
到了观内,情景和他梦中所见一般无二。就连那馒头的数量以及摆放位置,都丝毫不差。
三光道人不禁奇怪,他冥冥中福至心灵,叩首道:“戚三光多谢娘娘指点,今后当重新做人,为娘娘宣传神名,为乡亲父老,略尽绵薄之力。”
他此念心诚,一道光芒从天而落,戚三光沐浴在其中,之前的疼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消失。
……
三日之后,榆关城多了一件热闹事,原来在本地著名乡绅硕老爷的牵头下,多位乡绅财主,连同县尊老爷,一起备好三牲,前去渝水边上的一座神庙。
这么大阵仗,自然引起不少百姓围观,自古以来,都道民心如水,可是这水怎么流,就得看这些乡绅。
等众人到了神庙前,只见得其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笔力遒劲,用的古篆体,当真是流风回雪,清逸绝伦。
硕老爷自是站在最前面,县尊和他都是两榜出身,不过硕老爷资历更老,且排名靠前,最重要的是他财力雄厚,在本地乡绅影响极大,故而位于首位分所应当。
前面庙里出来一个庙祝,颇为仙风道骨,迎接众位乡绅和县尊,有些都认出来这是老赌棍戚三光,也就是三光道人。
没想到这人打扮起来,真像那么一回事,且又和那些老爷谈笑风生。
以祭拜神灵的礼仪,上好三牲,众位乡绅请出年老德高者,念出祝词。
而另外一边,沈炼悠然立于神庙之外,足下便是渝水,底下河水冲击,溅起云雾,沈炼虚空朝着渝水一抓,好似一团灵气到了手上,另外一只手,却是一捧泥土,水泥相合,随着沈炼的手,化为一道似虚非虚,似实非实的道符。
跟着沈炼将道符一弹,便急若闪电般,一瞬而进谷神庙,落入谷神娘娘的神像中。
第72章 玄德剑
恰好此时,祭拜仪式完毕,神像放出光芒,虚空现出一位跟神像一般无二的温婉女子,面容慈和。
只听到柔和女音,仿佛从心底响起,“本神受青霞真人符诏,护持住这一方水土生灵,调和山川地气,使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众人福至心灵,道:“见过谷神娘娘。”
这些人只是一时见到谷神娘娘显圣,不能自持,泛起丝丝信仰,却还浅薄的很。
可这点点香火,好似温泉热水般,浇灌在她身上。谷神娘娘当然是枇杷树的阴魂,此时她能够无比清晰感应自身,本来欲要散去的阴魂,逐渐凝实,避免了魂飞魄散的危险。
况且她经历过化形雷劫,阴魂本事阴中至阴,可也生出阴中之阳,那香火愿力,侵入其中,与之结合,竟而融为一体,生出一丝丝神性。
自此她才非是沈炼瞒天过海造就的野神,而是跟信徒生出紧密联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际或该称作谷神娘娘,忽然感应到无尽虚空中一扇门打开,漏出丝丝道德之气,垂落于她身上,‘谷神不死’四个字,荡入心头。
那丝丝玄黄道德之气,并没有全部落在她身上,其中细微进入庙祝戚三光身上,此时戚三光也如有所应,颇为迷惑。
另外还有一些往沈炼那里落去,沈炼淡然一笑,袍袖一挥,那丝丝玄黄就消失不见。
……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沈炼在渝水上游,秋水泛涨,两岸红叶纷飞,一片凄然。
他按着手上檀木剑,上面有丝丝玄黄之色的气息流动,好似通体为一块温润黄玉制成,有些许透明。
那玄黄之气,又唤作功德。
天道至公,赏罚分明,沈炼为榆关立下谷神,调理山川之气,故而当谷神出现的时候,自有丝丝玄黄之气涌入谷神,其中又分出一小部分,往沈炼而来。
沈炼虽然知晓功德之说,还是第一次获得。功德之气,说难也难,说易也易,不外乎顺应天命,自身主导参与其中。
可是顺应天命之事,往往有大因果,涉及其中,未必有利无害。
沈炼先前敕封谷神,本来若是功德降临,他自当分得一小半,只是后来谷神因为有阴中之阳,结合香火,化出神性,跟敕封神灵又有了区别。
沈炼的符诏就好比媒人,将枇杷树的阴魂介绍给渝水灵机地气认识,因为神性生出的缘故,且枇杷树阴魂心思纯净,洽和山川,两者一拍即合,谷神就成了这地方的神灵,得到山川认可。
因此沈炼只获得了稍比戚三光多一点的功德之气,同时几乎不再和谷神有什么因果,将来谷神渎职,也不会连累到他身上。
至于戚三光能够获得功德之气,只因为他的庙祝身份得到新晋的谷神认可,作为神凡之间的桥梁。
沈炼既然照顾了三问道人的后人,又解救了苏先生家的枇杷树,还送对方一场造化,自是心意又圆满许多。
他隐约觉得自己做了这件好事后,好使触碰到了还丹的境界,却又仿佛差点什么。他倒是可以顺着这感觉强行破关,可是似乎又会有缺陷。
沈炼抑制住冲动,平复情绪,更没有利用功德,来加深自己修为,索性所给了木剑。
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沈炼低声自语道:“这么多年都没给你取个名字,索性就叫你玄德剑如何?”
玄德之意,指潜蓄而不著于外的德性,又是青玄之玄,功德之德的结合。
玄德剑听到这名字,轻吟一声,调子古沉。
沈炼道:“你不喜欢,也得这么叫,谁叫我是主人呢。”
秋风拂面而来,沈炼意态闲适,丝毫没有因为秋景的萧瑟,有所伤悲、感怀。
沈炼觉得自己可以适应任何环境,可最喜欢的还是一个人独处,因为他本非这世界的人,纵然求仙问道,依旧觉得自己和世界是疏离的。
这种感觉没有随着他修为日深,有所消减,反而不时会冒出来。
孤独和寂寞,似乎是令人伤悲的,可有时候这种情绪不会使人消极,因为没有多余的纷扰,使自身陷入一种格外超然的宁静当中。
不同于打坐入定,不同于生死间的冷静,恰用一句话来形容,‘本来无一物’。
沈炼淌过了渝水,湍急的河水,对他无法造成任何影响,他一直往西边走着,不知走了多少路,甚至杀生观到底在什么地方,沈炼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不知不觉间就出了大周地界,真正到了西荒。
荒不是荒废,而是荒无人烟。
若说是没人烟,怎么又会有个人,便听得有人敞开嗓子道:“大王叫我来巡山呢。”
沈炼被这声难听的歌声,从那份难以言喻的宁静中唤醒。
他并不是有所顿悟,只是心灵放松了许多,那歌声打搅了他,也不能令他置气。
当然歌声的主人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喂,前面那小子给我站住。’
唱歌的确切说,并非是人,而是兽首人身。
这是一只獐妖,法力浅薄,能成人形,多半是被大妖点化的缘故。
獐妖在远处嗅了嗅鼻子,提起一根钢叉,走上前来,道:“你是什么东西,身上没有人味,怎么跟人一般模样。”
西荒的妖有个习惯,那就是喜欢吃人,为了能吃人,他们练出一个特别的本事,那就是每次饿了想吃人时,就会在山上嗅一嗅,他们能嗅到几十里外的人味。
沈炼身上没有人味,而妖的嗅觉感知,未必就和人一样。
沈炼身上是纯净的草木清香,这对于吃惯荤腥的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味道。
总有妖怪喜欢吃素,但是这头肯定例外。
沈炼淡淡笑道:“我就是人。”
獐妖摇头道:“不对不对,你没有人味,怎么会是人,别想骗我。”
然后他抬头,怒目道:“我猜你一定是故意骗我,想让本大仙在大王面前出丑。因为大王让我巡山抓个人回去,给新来的贵宾做菜吃。”
沈炼突然想起一句话,如果这个妖会死,一定是蠢死的。
第73章 翠屏山
其实獐妖不但是蠢,还有被迫害妄想症。
沈炼摇头一笑,眼神略带怜悯,因为只有不太受重视又渴望受到重视的人,才会有这种症状。
人类中也不缺乏这种人,他们不算可爱,活下来的,也算幸运。
可獐妖遇到沈炼不是一件幸运的事,他不明白沈炼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觉得讨厌。
手里的钢叉忍不住刺了过去,但凡他这种兽类成精,力气自然不小,这钢叉虽然连法器也算不上,可也是好铁打造,不过做工粗了些,沈炼犹能看到钢叉头并不算锋锐,没有打磨好。
沈炼面色未改,只是轻轻伸了根指头,抵住了钢叉尖。他手指肚恰然出现一层薄薄的橙色光膜,刚好阻隔了钢叉尖头和手指肚。
獐妖力气很大,曾经大王要学人间帝王修造宫殿,他们这些小妖就是苦力,每个小妖都要去山中采集巨石背回去,那些巨石都有一个成人大小。至少比沈炼重许多,毕竟他再笨,也知道同样大小的石头比血肉之躯要重许多。
可是钢叉不能伤到沈炼的手指肚,他的力气更推不动沈炼,钢叉的尖头,抵住薄薄的橙色光膜,光膜好似水流般荡漾,任凭他用尽气力,都不能穿透半分。
獐妖智力再如何低下,都知道不对劲了,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作为小妖见识浅薄,可也知道天地间有些人类,跟大王一般可怕,大王称呼他们为修士。
大王说修士的味道,跟凡人的味道不同的,獐妖问过大王,吃过修士的肉没有,大王没有回答,自那以后,他干的都是小妖中最苦最累的活计,他没觉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