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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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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着,脚下步子也放慢了些,下意识回头一看,冰儿跟在后面,正不知是随侍好还是跪安好。想起皇后膝下,原本倒是儿女满堂,自七阿哥去世,五个子女只剩下两个女儿,三公主一嫁,自己身边也只留皇后这条血胤,纵然冰儿有千般万般不如人意的地方,好歹一腔纯孝是自心而生,再想想长得也不差,脑袋也不笨,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恶之处。有这一想,做父亲的天性就上来了,招招手对冰儿道:“你来。随朕一起到处走走。”
  冰儿那颗又大又活络的眼珠子不由到处转着,瞧见马国用,朝他递了个征询的眼色。马国用微微一点头,眼睛看看乾隆身后,又回眸瞧瞧冰儿。冰儿会意,站在乾隆身后。可这个地方很难行步,乾隆可以迈大步子,身后的人只能小碎步快速跟上。冰儿昂首阔步惯了的,哪里习惯,一个没注意,就踩在乾隆鞋子后跟上,自己就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乾隆回头瞧瞧,无声一叹,伸手把冰儿拉到自己侧边,问道:“这样好走些?”
  冰儿斜过眼睛看看父亲,乾隆已经一句训斥丢了过来:“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看人不能好好看,非要斜着眼看?你看你的姐姐们,后宫的母妃们,有你这样鬼鬼祟祟的样子的么?”
  冰儿只好自认晦气,低头不语,乾隆又道:“撇了嘴做什么?朕说错了不曾?”冰儿气结,欲要抬头回嘴,却见乾隆脸上虽无笑容,眸子里却是关爱神色,不由失神,先想着顶撞的话也一起忘掉了,乾隆道:“张口结舌,又想怎的?”复展颜一笑:“朕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蒙皇祖亲自带在身边养育,朝夕训迪。有时遇有军国大事,圣祖爷也不叫我回避,我那时屏息站在一边侍奉,大臣们退下,圣祖爷还教我其间的进退法度,以及处理事情的方式。……”
  他沉入深深的回忆之中,脸上笑容仍在,然而染满苦涩:“……转眼二十余载,物是人非。朕就是登极当了皇帝,也断不能与天相争。”他伸手拍拍冰儿的肩膀,欲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冰儿突觉胸中难言的涩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攫住心房,回神见乾隆加大步子走得飞快,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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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终于如愿以偿骑上了小马,这是一匹非常漂亮的白色小马驹,性格也十分温良,乾隆派一名擅长骑射的侍卫做冰儿的“谙达”,教她策辔持缰。冰儿学这些算是极聪慧的,不消半日,就能提溜着缰绳,夹着马肚子,绕着场子小跑了,可她自己却不满意:“这马的速度也没有比健驴快多少,能不能给我换匹快的?”
  这位“谙达”名叫赵明海,是汉军旗人,憨憨笑道:“快的马当然不少,不过您现在骑还不合适。”
  “为什么?”
  “小马性子温和些,不少大马不大愿意生人骑,闹起脾气来,就很难办了。说不定把人掀翻,命都不保。”
  他越是这样说,冰儿越是不服气,嚷嚷着要到上驷院去瞧瞧,赵明海无权答应,只能好言哄劝着。冰儿见与他说无果,又去乾隆那里软磨硬泡,起先两次被骂了回来,她倒是越挫越勇,但凡面圣请安,有意无意就要提到骑马的事,乾隆终于给她说烦了,对赵明海道:“带她去上驷院挑马,她要高大暴烈的马,就给她挑高大暴烈的马。不信摔不怕她。”
  冰儿自然雀跃,赵明海头疼不已,无奈领了旨意到上驷院,御马厩里的马是无缘问津的,但之外的好马还是很多供选,冰儿看看这匹看看那匹,总是不满意,直等转到里间,突然见厩里正在安静吃草的几匹膘健好马,眼睛才突然亮了起来。上驷院原属内务府,负责的司员忙道:“这马是喀尔喀刚进贡来的,虽都是上好的宝马,不过还未经驯化,性子野得很,等闲还不敢让人骑。”
  冰儿天不怕地不怕,笑道:“不就是马么!”眼睛一睃瞧中了当中一匹毛色纯黑的高头大马,指着说:“我就要那匹。”
  司员陪着笑劝道:“小主子,这马看着安静,其实凶悍得很,几天前刚进来时,把几个苏拉累得臭死;下面有个娴熟骑马的主事,想过来试试马匹,还没有上鞍,马腰一闪,就给一脚蹬得老远,今儿还在家休息。您身子骨金贵,万一有个好歹,奴才全家命抵了也赔不起啊。”冰儿犟了一会儿,无奈那司员怕事,死活不肯,又伏低做小地赔笑脸打招呼,冰儿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好怏怏离开。
  然而,其心不死。等到赵明海和那司员发现出了大事时,已经晚了。
  乾隆那里,最快得到奏报,冰儿骑马摔伤。赵明海自责不已,直向乾隆磕头请死谢罪,乾隆顾不得问前因后果,只道:“你这里暂缓再说,人伤得如何?”
  自然有御医派了过去,初步的诊视也报了过来:“说是鞍鞯尚未装好就骑了上去,那马发了性子,先是一个劲儿的颠身子,公主抱牢了马脖子,没给颠下来;接着马就绕着马厩疯跑,其间跨过栏杆的时候,公主没能抓稳,人直摔到地上,亏得反应迅速,就地滚了两圈,没伤着要害,胳膊折了,脚也扭伤了,肿胀淤紫,虽没有骨折,只怕也伤了筋骨。”
  乾隆脸色黑沉,许久才道:“叫上驷院蒙古大夫赶紧给接骨诊治。接完骨再诊脉,看看有没有内伤。”
  下晚冰儿才回到西苑,随行的御医先向乾隆回报了伤势,好在并无脏腑之伤,胳膊接好绑了夹板,脚踝也加了冰袋。乾隆过去看望,只见冰儿躺在床上,脸色雪白,嘴唇也脱了色,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早没了平时的神气儿。
  乾隆原先想好问责的话全数抛到了脑后,站在冰儿床前半天,才说了一句:“还疼得厉害么?”
  “还……还好。先正骨的时候,疼死我了。”
  “活该!”终于还是忍不住怒骂了一顿,“上次乱弄火器,没有打你一顿,让你记着教训,这会子朕都后悔死了!赵明海和上驷院的人都说了不可以骑那匹马,你就是置若罔闻,自以为本事高强,什么都敢试!骗得人家走开,自己去逞能!怎么不干脆摔死了你,省得人为你操心呢!”
  忽闪着大眼睛,冰儿扁着嘴不说话,只一会儿,那眼睛里的泪,似无根水一样,一串一串往下掉,但嘴巴里倔强得一句认错的话都不说。
  乾隆最恨她这副样子,自觉说了半天又是对牛弹琴,也怪自己关心则乱,全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气哼哼甩了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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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第二天晚膳后,御医的奏报让他有点心惊。
  “怎么会发烧、咯血?”
  “回皇上的话,怕是摔下来时受了惊吓,正骨时太痛,又出了一身大汗,冬日里外头极冷,两下里一激,就酿出病来。”
  “咯血要不要紧?”
  “咳嗽时痰中带血,不算很厉害,不过公主年纪尚小,身子未到最健旺的时候,臣亦不敢大意。”
  乾隆点点头,好言慰勉太医用心施治,不可大意,回头却心里气恨,一股无名火在心头乱蹿,正好一个小太监服侍他更衣时居然拿错了他指定的花色,正好撒气,被一顿板子打得死去活来。身边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凝神仔细服侍,乾隆推开身前厚厚堆着的折子,读了两卷书,心里才疏散了些,然而折子还是看不进去,又传值班的太医来问话,得知冰儿烧退之后,略略放下心来,命人传了话,到后面偏殿里去看望冰儿。
  未曾进门,先闻一阵剧烈的咳嗽,里面乱哄哄一片嘈杂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冰儿尖锐的高声入耳分明:“我不要吃!拿走!”
  苇儿略带哭音的哄劝声传来:“您看,痰里面又有不少血丝,太医说,这可不好,不服药,要是转了……”她怕说出来有忌讳,及时噤了声,冰儿却没什么好怕的:“还怕转了痨症不成?我才不怕,太医院这些混帐行子,开些吃不死人的药方子,你听他们鬼扯!——哎哟!”
  乾隆不待通传,要紧推门进去:“怎么了?”
  冰儿和一屋子人怔住没了声音,好一会儿冰儿说道:“刚才碰着伤的地方了。没事。”
  乾隆到冰儿床前,见她脸色还是苍白没有血色,原想训斥几句,终究没有忍心,坐在她身边关心地问:“怎么?又咯血了?”冰儿虚弱地点点头,这时,苇儿捧来一碗汤药,边吹着气边放到冰儿枕边小几上,觑觑乾隆想说什么又没敢。乾隆不等她说,捧起药碗用小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冰儿唇边。冰儿吓得一缩,乾隆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冰儿闪闪眼看乾隆,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做皇帝的,也会给人喂药么?”
  乾隆一怔,一会儿才笑道:“朕是皇帝,可也是人,也是父亲,做父亲的给女儿喂药,有什么好奇怪的?少说话,会伤元气的。来,快把药喝了。”
  “父亲……”冰儿小声念叨着,乾隆眼见她并没有挨骂,泪水还是一颗一颗从眼睛中滑落下来,大为惊诧:“你到底怎么了?”忙把药碗放下,紧张地盯着冰儿。
  “我好后怕。”冰儿说,“当时我要是真死了,这会儿还会有父亲给我喂药的机会吗?”
  乾隆原有示恩之意,可万没想到喂药竟会惹得冰儿如此伤感,心里莫名的一痛,道:“这有什么!你好好养伤,身子调养好了,朕自会再加恩赏。”
  “我不要。”冰儿摇摇头,泪水还在她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上流淌着,“我义父被抓前不到一个月时,我生了一场病,病中,就是义父一口一口喂我吃药……可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她低了头说不下去了,乾隆听她又提慕容敬之,心虽不快,但也一下子了解了冰儿内心深处的渴望,也有些震动,他握住冰儿的手,道:“朕也是做父亲的,虽说平日里太忙,或许有顾不上你的地方,但朕的心里是真的疼爱你的。你放心,朕难道会不如慕容敬之么?——先把药喝了。”他又端起药碗,一口一口极为细心地送到冰儿口中,冰儿抽噎着喝药,一点脾气都没再犯,一碗药尽,已是满面泪痕:“皇阿玛,这会儿我就是立即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不要瞎说!”乾隆轻声斥道,又马上伸臂把冰儿瘦小的肩膀搂在自己怀里。他这稍加刻意的笼络和宠爱,已经让冰儿迷醉得依依不舍了,偎依在乾隆怀中不愿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  

☆、言笑晏晏宫闱事

  乾隆出了暖阁,外头风朗朗吹来,神气倒是为之一爽。自孝贤皇后仙去,回顾种种,第一次对冰儿心生怜爱:她浑如璞玉,未经雕琢的天然纯粹,外人看来只是顽坚的石皮,横冲直闯,见人就顶,绝不退半步让人;又如一片火绒,毛毛糙糙,略着点火星就要烧成一片的架势,却是丝毫不藏水分。那双眼睛,有时倔强,有时倒是慧黠——虽然身处的环境大不相同,造就她一身梁山似的匪气,然而骨子里,到底有自己和孝贤皇后的血脉。想到早逝的皇后,心里不由一堵,于是晚间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又问起冰儿移宫的事情,乾隆道:“冰儿脾气古怪,不是一般宦家闺阁的文雅风格,以前孝贤皇后肚量大,倒是好好教着她绝不嫌弃,如今,朕何苦让她宫里四处去讨嫌?养心殿后面自有围房偏屋,大行皇后当年也住在那里侍奉儿子的汤药,深慰朕躬,不如就让冰儿先住下,等脾气性格好转些,再到哪宫里养育。”
  太后半晌没有说话。乾隆这理由看似堂正,其实根本说不通,然而乾隆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倒也犯不着为这小事闹得不痛快。太后最后笑眯眯道:“我知道你疼女儿,要放在身边教导。这也是好的,不过别弄累着。后宫里头,你怕没有和五格儿合得来的?皇帝教导公主礼度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女红针黹、妇道人家将来打理家事之类的,还是女人家教得好!”
  乾隆陪笑道:“皇额娘说得是。朕看冰儿一直苦,想着疼她一阵,也要后面人知道,将来也是要封固伦公主的,谁敢怠慢得她!”
  刚升了皇贵妃的娴妃乌喇那拉氏,听着乾隆说话,心里一直不平:孝贤皇后肚量大,难道别的都是肚量小的么?孝贤皇后当年霸住养心殿后的几间耳房,天天和皇帝双宿双飞,不但不是违了祖宗家法,反而是“深慰朕躬”?看来皇帝,只要自己觉得有理,没理也是有理的。见乾隆和太后说笑,也不由插话道:“五格儿性子虽不好,不过我们还和小孩子计较不成?等过两年,五格儿及笄礼过了,就要指婚,我倒要和皇上讨这个差使,好好教出个光华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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