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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不就是看我笑话?那天你还敢跟我提我穿我姐红衬裤的事情,你不提这个还倒罢了,提起来我又想起另一桩事儿。十一岁那年,我妈给我两个大子儿让我买梨膏糖吃,你非让我拿那两个大子儿跟你去砂子地玩扒大堆儿,后来我就捡回来一个大子儿,另一个我看就是让你给扒走了。”
“还记得呢?”
“没齿难忘。”
“那我怎么补偿你啊?”
“你若消失,我心甚慰。”
董绍琪本来嬉皮笑脸地跟南一贫嘴,听到这个脸上讪讪的,再也没说什幺,整理了一下衣服,往玄关走,准备告辞了。南一在他背后紧迫不舍:“呦?不高兴了?我才说几句啊,您就不高兴了。不怕跟你说,咱俩啊没长期相处,我这人烦人着呢。说几句话算什么啊?我坐过牢的,您不知道啊?时间不长,学的不少,我见的鬼比你见的人还多呢。还想糊弄我?就你那小样……”
南一越说越难听,董绍琪忽然猛地回过头来,紧紧看定南一。南一瞬间闭嘴了。
“刘南一,”绍琪慢慢说道,“你知不知道你根本没鼻梁子?”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鼻子是趴的。你长得一点都不好看。你知道吗?我糊弄你?我糊弄你图什么啊?”绍琪冷冷道,“我从小就觉得你这人挺好玩的,我小时候就很喜欢你,回来还想作朋友,你犯得着跟我这么凶神恶煞的吗?我没不高兴。真的。南一。你才不高兴呢。你非常不高兴,但是你发泄不出来,你就跟自己较劲,又脏又胖地躲在家里。见我来了,又跟我来劲。你挺可怜的。刘南一。”董绍琪恶毒又冷静地说完,转身要下台阶拿门口的大衣,保姆刚在地板上打蜡,绍琪不熟悉地形,脚下一滑,整个人哧溜在地上,四肢腾空,后脑勺着地,“乓”一声脆脆的响,样子十分滑稽。
刚还义正词严的教训南一,如今这副惨象倒在地上,南一这正恨得牙根发痒呢,一个没忍住,拍着巴掌哈哈笑起来。董绍琪不可能不疼,他慢慢坐起,穿上大衣,面色镇定,装得就像没事儿人一样,只是出门之前,向还没笑完的刘南一竖了竖大拇指。
门一关上,南一那一脸笑模样就垮了下来,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久,回去客厅里面一看,两张电影票被他压在茶杯下面。
第四十九章
美国电影很搞笑,前面后面的观众都笑前仰后合,南一嘴巴里面含着杏干,脸上却面无表情,她一个人来的,旁边空了一个座位。
她下午去了明月的新住处,她正在批改学生们的描绿习字帖。南一把董绍琪的事情跟她说了,絮絮叨叨地也没有个重点。明月抬起头里,看看她:“无论你对绍琪有没有意思,这回做得肯定是有些失礼。”
“你知道,我对别人素来不是这样的,就是跟这个人觉得无所谓,怎么作,怎么讨厌都行”南一说。
“为什么呢?”明月说。
“因为……因为我跟他熟,小时候就认识,而且,”南一想了想,“我觉得他对我好,好象是挺好的。”
跟你熟,还有对你好,都不是他的错啊,仔细想想,他那天说的也有些道理,你心里不高兴,谁都知道的,有这么一个人替你爹妈让你出气,这是他的善良,你冷言冷语不说,他倒在地上,你为什么拍着巴掌笑呢?”
南一低下头,心里想明月说的是对的,觉得有点难为情,手里面嘴巴里面就琢磨找点事情做,看见她桌子上有一个苹果,就想伸手拿来放在嘴巴里面咬,再四处看看,见她这屋子里似乎只有这一个苹果,便咽了咽口水,脸转向别处了。
明月仍在看学生们的字帖,却对她说:“你听我说,喜不喜欢董绍琪,愿意不愿意跟他在一起还在其次,你们的父母都认识,可不要失礼改天去找他说句话,聊聊天,把那天的事情对付过去”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我这么说,你服气不?”
南一“哧”了一声:“你又比我懂事了?”
明月笑着说:“不然你来找我干什么?”
南一坐到她旁边来:“董绍琪那边,我改天找个时间把面子还给他。今天你跟我去看电影好不好?”
“嗯……”明月略沉吟,“不行。批完作业,还有事情要做。”
“干什么?”
“收拾行李。”
“……”南一一下子愣住了,“要去哪里啊?”
“我这两天事情太多,你还刚刚病好,我也没跟你说。吉林那边有一个日侨村落,一时找不到会日语的中国老师,他们的校长向诺子校长求助,我们这边要派遣一位老师过去……”
“你是自己申请的。”南一用一根手指指着明月。
明月点点头:“那又如何?”
“哎你不够朋友。早不跟我说一声。”南一垂着头,有点灰心。
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拍拍南一肩膀:“事情确实有点突然,我安顿下来就写信给你。”
南一想了想,闷闷顿顿地问道:“那个人,他知不知道你要走这么远?”
“……好久没联系了。”
“他要是来问我怎么办?”
“他不会的,真要是来了,你就说你不知道。”
“不交待清楚?就这么走了?”
“怎么交待清楚?欠他太多,见他的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遁走。”
南一一听就怒了:“你欠他的?你住的房子都被烧了,你小命差点挂掉,你房子里面知道一个苹果,怎么成了你欠他的?”
明月抬起头来,这才知道,自己说的一直是东修治,是南一替她想到了显瑒瑒。她被提醒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做了这么大的决定,要走这么远,跟显瑒瑒却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可是要怎么打招呼呢?她只知道他去了天津,人究竟在哪儿,电报往哪里发都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个字帖看完,将孩子们的本子规规矩矩地放好,慢慢说道:“要是以后能见面,就见面的时候再说。要是见不了面,也就省事儿了。这世界上没头没尾的事情太多,不差我这一桩。”
……
电影演到一半,忽然片子断了,银幕上一边亮白。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观众们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片子仍然没有接上,人们渐渐不耐烦了,开始喝倒彩鼓掌起哄。南一把零食装在背包里面,穿上了大衣,离开了自己的座位,一个人往外面走,心想明月说的真有道理,这世界上没头没尾的事情多了,比如看了一半的电影,要远行的朋友,还有再也没有消息的土匪。
……
绍琪是存心想要再难为难为南一的,看见她陪着笑脸,眉梢眼角却多少有点落寞,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有天你来不及去茅房,尿在裤子里面了,也是这个表情。”
“哎……”南一摇了摇头,“怎么总记得我的糗事?我心情不太好,还前来请罪,莫要打趣啊。”
“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的好朋友汪明月小姐,你还记得?”
“嗯。”
“早上我送她去了火车站,去吉林教书了。”
“这个……她去吉林是暂时出差,还是不回来了?家人都还在这里吗?”
“她的身世我没有跟你说过。她没有父母,就是孤身一人,一个人走了,家就搬了。”南一的头越垂越低,声音越来越小,说道最后,几乎哽咽,“好了那么久,可惜我,我,什么都帮不上她。”
绍琪对于南一之前的官非前因后果也略知一二,今日又见她为了朋友这么沮丧难过,心里面就发觉了这姑娘让人喜爱的好处:她这人义气,心里面总装着别人。
他们一直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此时绍琪旁边让了让:“南一,你都来了,就来我的办公室参观一下吧,我让你看看我现在手头的工作。”
南一想自己是来跟绍琪讲和的,不能哭丧着一张脸,于是振作了一下精神,跟着他进门,见一个大大明亮的办公室,三面都是窗户,绍琪走在她前面,被春天的阳光笼罩着他身上穿着考究的白衬衫和驼色的西装长裤,更显瑒得身材颀长。
南一道:“你是在哪里念的书?”
“广东。”
“同学里面有人比你高吗?”
绍琪笑着说:“当然了。”
“你什么专业啊?”
“历史。”
“现在做什么?”
“我吗?做的是一些地方史料的整理。”他一边说一边给南一倒了咖啡。
“有什么有趣的内容?”
“让我想一想。咱们说说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为什么选了这里当做都城吧……”
“嗨,那有什么好说的,”南一道,“有河流,不地震,粮食长得好,不用问你,我都知道。”
绍琪听了笑起来:“说的也有道理哈。大型的人口聚合区,都是以这几点作用首要的形成条件。”
南一道:“你呢?你有什么内部消息?”
“也不算什么内部消息。你说的都对,粮食丰收,人才能吃饱穿暖。
地震少,是因为这一代地壳中有较大的岩石层,南满铁路的日本人考察出来了,二百多年前风水先生也早就看出来的,皇帝们建了东西南北四个塔,跟老百姓说,是皇恩国威保护他们,实际上都是摆设而已,此地的地质结构已经决定了这里是地壳活动相对稳定的区域。
至于说水,浑河不用说,你可知道岩层之下还有一条暗河?”
“我不知道。没见到过啊。”
“我也没见到过。其实没有人看到过。我是在最近查阅的一些史书里面找到的。作者曾是一些服务于满清的风水先生。书里面记录一条带来瑞气的暗河,与地面上的浑河方向垂直,浑河为弓,暗河为箭,方向直指南方关内,努尔哈赤采信了这些人的说法,在他们测定的暗河泉眼之上,修建了一个点将台,每有兵事,必在此检阅部队,之后果然所向披靡……”
南一听着直发呆:“你是说,你是说,圆形广场上面那个老点将台,就是这个来历?”
绍琪看着她:“你不信?”
……
天津卫的天儿已经大暖,显瑒瑒决定启程坐船返回奉天了。来送行的人很多,排场很大,小皇帝也亲自送他到码头,抓了他的手,拉到一边说话:“表哥这一回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
“那边是自己的家,皇上何时要去,我过来接您。”
溥仪微微一笑:“在这里还挺好舒服。”
显瑒瑒看看他。
“表格心里怪罪我吧?过的日子,做的事情,结交的朋友,都不正经,是不是?刚来的时候,你动那么大的气,当着众人面儿揍小柳公子,又说了那些话,是在给我撑场面,我心里都明白。可是表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每天守着规矩传统,或者拉拢挑拨军阀,在不就跟着洋人运筹生意赚钱,就能把江山追回来?表哥你告诉我,这个有可能吗?
时代变了,天变了。我就一个人,就这样的心性和能耐,就想自己过得舒服快活而已。表哥,你想做的事情你自己做不到,我做不到,咱们都做不到啊。”
溥仪脸上仍是和气的笑,看着显瑒瑒,仍紧紧握着他的手:“我这人看上去是软弱没主意,但一颗心只图对得起自己,外面说我什么我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跟表哥这么说,不是要跟你示弱,只是请你也掂量掂量,点将台还能不能留得住,值不值得留住,别说是它,就是一个江山,比起来一个人的快乐,哪个大?哪个小?”
第五十章
明月去教书的村子名叫牧浪,居民有二百来户,除了数代生活在此地的中国农民之外,九成都是从关西移民到此的日本农民。居民不多,但是彼此相隔遥远,他们各自的家和田地依着一条河水而建,村落本身的形状像一条狭长的带子。学校的校舍在风小一点的村东头。
四年前,日侨联合会赞助了大部分修建校舍的资金,剩下的由各家各户集资,这是一幢宽敞明亮的日式红砖平房,窗子又高又窄,教室中间有一道取暖用的火墙,孩子们按照年龄分开坐,大一点的在左边,小一点的在右边。老师跟一边的学生讲完了课,布置些作业,再去给另一边的学生上课。
明月来之前,这里已经有了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女先生向井,她随务农的丈夫来到此地,原来在日本的乡村里面也是小学教师。明月一到,除了要教学生们说汉语,写汉字之外,还分担了向井老师的音乐和美术课。
主要课程都放在上午,因为有的大孩子中午放学之后还要回家里帮忙干农活儿。有一个叫做浅野太郎的十一岁男孩每天来上课,脚上都穿着很干净体面的布鞋,不久明月发现每到中午,自己一说“下课”,浅野第一个动作就是脱鞋,然后他把这双鞋子装在粗布缝制的书包里面,自己赤着双脚一路跑回村西头的家——那双鞋子是他只能上课时候穿的高级装备,走路或跑步的时候是绝不能穿的。就这么一个赤脚板的孩子,跑赛的时候永远第一,穿上鞋子跑反而就会摔倒。
他的弟弟次郎只有六岁大小,每天带一个玉米面饭团子来上课,这是他的午餐,次郎把玉米团子就着一点热水吃掉之后,下午就在教室里面看书习字,非常用功。明月跟他聊了几句,知道他们也有一个弟弟叫做三郎,出生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