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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里挑一的美人,窈窕的身材,妩媚的脸蛋,真是漂亮极了。
我确切地认识到她爱上了我是在我离开石家庄前的最后两三
天,她叫我去她家。从她家出来,她又叫我去公园。她说,李老师
咱们去公园吧,你急着回学校干什么?过两天你就回天津了,还不
在石家庄好好玩玩吗?在公园里她跟我说,李老师,实习完了,回
到天津还能记得我么?我说怎能忘了呢,你可能很快就会把我忘
了。她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只要你不忘记我。
回到学校后就毕业了,等待分配工作,这时她又请假到天津来
看我了。她有个姨妈在天津,她住在姨妈家里,但每天往我们学校
跑,或者约我出去逛公园。这次相见,我把自己的相册和几幅字给
了她。她回到石家庄不久就寄信来,说她父亲看了我写的字,夸奖
我说,这小子这两笔字确是精彩。
我在兰州工作以后,我们之间书信不断。那时候最快的信是
航空信,我们都寄航空信。航空信寄出的时候邮票上边要贴一枚
蓝色的标签,印有“航空”两个字。五六年春节第一次回家探亲,路
过石家庄我去她家看她,她父亲就对我说这样的话:淑敏年龄还
小,你要爱护她,不要耽误她的学习。我的家原来是在天津,由于
姐姐天津大学毕业后分到北京国家建工部,在北京成了家,姐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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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五三年的留苏学生,是建工部设计院的总工程师,我的父母都已赋
闲在家,就都搬到北京去了,我回家探亲是到我姐家去。这次我把
淑敏也带去了。淑敏在我家住了几天,我父母很喜欢她,说她有眼
色,勤快,嘴也甜。她见了我母亲叫娘,对我父亲称爸,俨然是我们
家庭的成员了,乐得我母亲合不拢嘴。她在我家和我姐住一间房。
她性格活泼,爱唱歌,还拉小提琴。我姐也很喜欢她。
这里有个小插曲应该说一下。1956年的全国篮球比赛在武
汉举行,我身兼甘肃省男篮和女篮两支队伍的教练去武汉打比赛。
那时甘肃省没有专业球队,都是从各厂矿企业抽来的运动员,可是
那次我们的男篮打了个第三名,是迄今为止甘肃省篮球史上最好
的成绩,以后的几十年也没超过这个记录。集训一个月就去打比
赛,我在比赛中指挥得当,出了风头,结果女篮的一个运动员竟看
上我了,频送秋波。最后的冠亚军决赛之后又搞了个表演赛,建工
部队对福建队,赛委会叫我当裁判,这时候那位女队员给我拿衣裳
端水;返回兰州的火车上,她也是一会儿给我倒茶水,一会儿削苹
果给我,其他队员都看出来她爱上我了。回到兰州后她每个周末
都约我去看戏,星期天去逛公园,都是她花钱。这个姑娘是上海同
济大学的学生,比我早毕业两年,是省建工局的技术员,工资比我
还要高一级,月薪84元。她元旦回家探亲,——她的家也在北京
——临走问我带什么东西不?我买了点哈密瓜干和葡萄干叫她捎
去。碰巧她父亲也在建工部工作,她回去一打听就把这些东西送
到我家走了,与我的亲人见了面。她回家探亲还没回到兰州,我父
亲就来了信,说,你托杨某带的瓜干收到了。杨某对你的评价很
好。我们全家人都看出来她对你有好感。她的学历和收入都不
低,可是我们认为还是淑敏优点多。我们不希望淑敏小小的心灵
受到打击和伤害。你可不要喜新厌旧顾此失彼。过了几天,我姐
也来了信,说,祥年,我和你姐夫都有预感,看起来你和淑敏的婚事
成不了啦。你是不是觉得远水不解近渴——淑敏到今年夏天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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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高中毕业,还要上大学,你等不住,怕她将来有什么变化,把你的婚
事耽误了?我和你姐夫的意见,还是杨某对你更合适也更现实。
其实,我从心眼里是喜欢淑敏的——我以貌取人:那位姓杨的
姑娘就是个子高一些,长得白,可长了个单眼皮,是个胖丫头,身材
长相都比不上淑敏,我看不上她。不过我觉得姐姐说的话也有道
理:淑敏要上四年大学。四年,可不是四天四个月呀,她真要是上
完大学变了心,可真就把我闪下了!于是我把姐姐的话写信告诉
了淑敏。我的意思是告诉她,我等着你,你可不能变心呀。她很快
就复信了,信中说,我是真爱你的,你不要不放心。你要是不放心,
我今年寒假就到兰州去和你同居,以表心迹。就是我父母亲拦我,
我也不听他们的。
不是在兰州,而是在北京,——五七年的春节,我回家探亲
——我先到石家庄看她,然后一起去我家。吃北京下了火车,去我
家之前,我们在广武门的旅社里同居了一天。只是我运气不好,我
回家就一个星期的假期,而那几天她正好来例假。我们虽然在一
问房子里住了一夜却未能尝到禁果。这次探亲后回到兰州,再写
信的时候,我称呼她爱妻。她呢,也在信中写:祥年,我的夫。她还
在信中说,将来我们有了孩子,要把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画家,或
者是运动健将。我和她还没有成为夫妻,但从感情上却胜似夫妻。
我们鱼雁传书,频繁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和对于爱情生活的渴望,
设计着未来生活的美景。可是,反右斗争开始了……我成了右派!
从1957年底开始,我就再也没给她写信,因为这时已经宣布
我为右派了。我觉得我不配她了,不能再和她恋爱了。再要是给
她写信,再恋着她,那我就是在害她。
我原以为,不再给她写信了,就可以切断我们的恋情了,可是
我错了。到了夹边沟的艰苦环境之后,我对于她的思念竟然愈发
强烈了。在劳教分子的宿舍里,在寒冷难眠的长夜里,我经常想起
她妩媚的面孔,想起她柔软的身体,想起两个春节我回北京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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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她住在我家里,她拉琴我唱歌或者我们俩一起唱歌的情景……
终于,我对淑敏的想念发展到了不能遏止的地步:我想逃跑去
看她。那时候我什么都不顾了,心想一定要见她一次,然后叫我去
死都行……
同1959年的春节一样,1960年的春节到来之前半个月,农场
又把右派当中有表演才能的男女抽出来排练节目,准备节日演出。
去年我和省京剧团、秦腔剧团的几个演员以及几个票友演了整场
的京剧《失·空·斩》,今年我们还是演《失·空·斩》。由于长期饥饿
和劳累,演员们都两腿发软,没有了排新戏的创新精神,演戏只不
过是为了逃避劳动,}昆一顿夜问的加餐。我的腿也发软,发飘,但
相比而言比别人强些,因为我参加重体力劳动少,体能的消耗比别
人少。
离着春节还有一个星期,我逃跑了。那天夜里我们点着汽灯
排练节目,到12点钟吃完加餐,就都散伙了,回宿舍睡觉。我也躺
下了,装睡,没脱衣裳。睡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我就爬起来了。把
一只皮箱塞进被窝里,枕头摆好,枕头上还放了一顶前两天拣来的
破棉帽子,用被子遮住一半,造成一种假相:李祥年睡在这里。如
果队长或管教干部进来查夜,不拉被子是发现不了的。这样,天亮
之前不会有人发现我逃跑了。
那时候夜里院子里有人值班巡逻,防止右派逃跑。右派们初
到夹边沟的时候没人逃跑,大都对党很虔诚,都想经过劳动改造摘
掉帽子解除教养回家去,争取个好的出路。可是五九年的国庆节
开大会的时候,全农场只有三个人摘了帽子,解除劳动教养,却还
必须在夹边沟就业,一月挣24元。于是人们明白了,劳动教养改
造思想是一片谎言,是欺骗,所有的人实质上都判了无期徒刑,劳
动改造遥遥无期。人们都绝望了,铤而走险逃跑的人随之多了起
来。为了预防逃跑,农场每到夜间就派管教干部和右派中的积极
分子值班和巡逻。为了避免遇到值班干部和积极分子,我把棉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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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子、水壶和几个存下的干馍馍藏在贴身的棉袄里边,外边披了一件
蓝棉布大衣,装成上厕所的样子进了厕所,然后从院墙上翻过去落
在农场大院的外边。我没敢走当年从酒泉来夹边沟的公路。我不
清楚,从酒(泉)金(塔)公路通向夹边沟的五公里必经大道七会不
会有人巡逻;从这条公路走要经过两条河流上的两道便桥,这条路
最便捷。我顺着农业大院外边的通往新添墩分场的大道往西走,
经过五八年建的炼钢厂——几间平房,早就改为农场卫生所的太
平问了——再往南拐,穿过卯家山口,走到清水河边。由于是三九
隆冬,河上结了厚厚的冰,我踩着白冰过了河。穿过一片田野,又
走过同样是冰封雪盖的北大河,我的脚就踏上了直通酒泉的酒金
公路。
当然我不敢大摇大摆地顺着公路走。我仅仅沿着公路快速地
走了几公里,使自己以最快的速度离得夹边沟远一些,然后就下了
公路,在长满了芨芨草或碱蓬的荒原上前行,深一脚浅一脚的。我
还不能离公路太远,以防迷失道路。我不得不在荒野上赶路:一旦
农场发现我逃跑了,管教干部就会骑着马追上来。
我原计划在天亮之前走到酒泉县的,可是八点多了,天已拂晓
了却还看不见县城,只有黄沙铺就的公路和残雪映衬下显得黑楚
楚的耕地在我面前坦坦荡荡展开。两辆拉麦草的大轱辘车吱吱咕
咕地行驶在公路上,还有赶车的农民。
又走了两个小时,我才走进县城。
进了城我立即在一个小旅馆里用偷来的一位兰州炼油厂的右
派的工作证登记了一间房子。我估计夹边沟农场已经发现我逃跑
了,领导派出的管教干部和拐棍们已经坐着汽车或骑着马往县城
和火车站来追捕我了。他们估计我不敢进旅馆,我却偏要住在旅
馆里。
在旅馆藏匿了一天一夜,转天清晨,我赶到了酒泉火车站,躲
在站台对面的一个土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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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边沟记事
大约九点多钟,一列从哈密开来的客车进了站。我没敢去买
车票,从车下钻过去之后我立即融进了拥挤着上车的人群里钻进
车厢。年关在即,旅客熙熙攘攘,挤得车厢里水泄不通。我坐在车
厢中间的过道里垂着头打盹,一次车票都没有查,二十几个小时之
后我就到了兰州。不敢出站,怕有人在出站口等着我,——真是疑
神疑鬼呀——我往东走了一截,找到支线上闲置着的一截车厢爬
了进去。等到下午,我又上了36次从西宁开往北京的快车。我的
运气真好,从兰州去北京的客车比从哈密开来的更拥挤,也没人查
票,四十多个小时,我蜷缩在一排座椅下边睡到了石家庄。
对于石家庄我已经很熟悉了,我在这儿实习过,五六年和五七
年两次回家探亲我都来过这儿,五七年还在淑敏家住过半个月。
我很快地就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在离着淑敏家不远的一条街道上
下车,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翌日,我先去洗了澡理了发,然后去
市场买了两只鸡提到旅馆。我的气色难看,一直等到天黑,我才提
着鸡住淑敏家走去。
真是太巧了。还没走到淑敏家门口,我就遇到了她和她姐,她
俩推着一辆自行车和我走了个迎面。我当时戴着口罩,没戴帽子,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惊讶地叫了一声:呀!这不是祥年吗?
我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她看见我很惊讶,但声音里又充满了惊
喜。这时我倒有点难为情和尴尬了。自从1957年年底我被划成
右派之后,就再也没给她写过信,她几次寄信给我我也没复信。她
可能早就以为我变心了,不爱她了,所以这次见到我她才表现出如
此的惊诧。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我只觉得我的心揪紧了,身上发冷,
脸却发烧。我支吾了一声,算是和她打招呼。接着,为了避免她再
问我什么,我采取主动说,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她姐回答,我们想到一个老师家去看看。
我说去吧,你们去吧。我去你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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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祥年的爱情故事
淑敏说不去了,不去了,走,咱们一起回家。
淑敏和她姐把我让进她家。
自从1957年的春天在她家住过半个月之后已经近三年了,我
没有来过她家,也没有写过信。我担心这次来她家她会冷落我,也
害怕她的全家人冷落我,我低眉垂眼畏畏缩缩进了她家。没有,她
和她的家人仍然热情地接待了我。她家住的是一座独门小院,我
一进去,她家的所有人都集中到她父母住的房子来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