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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醉心中一痛,看来,小牛的阿爹是为了救李老爹而丢了性命的。
“俺家大哥将俺爹藏在身下,自己中了十几刀,俺家大嫂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李大嫂再也说不下去,“唉”了一声,道,“姑娘,是公子派人将俺们接到了山庄里,给了俺们一个家。这里的人,原来都是无家可归的,如今兵荒马乱,若不是公子,俺们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两国征战,最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原来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莫醉心中一紧,突然问道:“大嫂,那些北胡人害得你们无家可归,你可恨他们?”
李大嫂一愣,憨厚的脸上隐隐动容,却无一丝仇恨,摇了摇头,道:“姑娘,他们不是北胡人。”
莫醉一惊:“不是北胡人?”
“俺李家世代都是铁匠,俺那口子的手艺说起来是十里八乡都出了名的,有时候大周打仗时兵器不够用了,就会到俺家来临时打造一些。”李大嫂缓缓点了点头,道,“他一眼便看得出,杀死俺家大哥的刀口是出自大周军营的兵器。”
莫醉心头一震,大周将士竟然伪装成敌军在自家疆土上公然烧杀抢掠!
“俺家老三也是当兵的,走了好多年都没有音信,现在,也不知道杀了多少北胡人,又杀了多少大周人呢。”李大嫂无奈摇头,“俺亲眼见过那么多北胡人重伤之后躺在家门口,俺们却缩在门里,不敢看不敢动,只盼着他们赶紧死了,好能出门干活。还有那么多乡亲,为了去军营领赏,拿把斧头就把那些还没咽气的北胡人一下几下地砍下了脑袋。要说恨,该恨谁呢,这年头,谁不可恨啊。”
李大嫂走了许久,莫醉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那些血腥暴力的场面,一幕幕地在她眼前闪现,原本,她以为自己所经受的,已经是这世上最可怖的,却没有想到,还有一种痛,是明知仇人是谁,却无力报仇。
突然想起贺兰融的师父铁面将军慕容盛,当年,他因为滥杀本国无辜百姓而被皇帝降罪,而大周朝将士亦做出如此惨绝人寰的事,大周的皇帝,应该不至于一无所知。
她早就听说过,如今的云宗帝和罗宇将军相处并不和睦。
当年,卓相未过世时,卓家掌权,罗家有兵,两家一同辅佐了当年被先帝幽禁的三皇子称帝。
作为一代功臣,罗宇一时在朝中可谓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甚至有些不将这个少年天子放在眼中,所谓的将在外有所不受,更成为他为所欲为不听诏令的正当理由。
后来,卓相去世前,将军政大权归还云宗帝。
而罗宇的外孙,他一手提拔的少年将军卓昊在青出于蓝之时,竟与他反目成仇。
所以,近几年,罗宇的势力在朝中有所削弱,但他为将几十年,在朝中羽翼甚丰,如今仍手握大军,虽一时失势,却仍不能令人小觑。
也许正是因为动他不得,为不动摇军心民心,云宗帝才派了小池子建了这漠月山庄,收留因战乱而失了家园乐土的百姓,怪不得这里的人都对他热情又恭敬。
想到此节,莫醉心中一叹,看来,这个少年皇帝,也是命途舛测,即便是做了皇帝,还是一样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姑娘,公子请你出来一趟。”李大牛雄厚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似乎怕打扰了她,又不得不抬高了声音,“姑娘,你醒了吗?”
“来了。”莫醉翻身而起,掀了锦被,翻身下床。
明明知道李大牛还等在外面,她还是想都不想,翻出小池子带来的包袱,拿出梳子和镜子,抬手便要梳理头发。
桃木梳子刚触到发皮,她蓦地一顿,对着镜子盯了半晌,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好笑,竟然会如此紧张。
只是替人试一下生辰礼,又不是送给自己的,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虽是这般想,但还是动了手,仔细地梳了梳发丝,整了整衣衫,对着铜镜又看了片刻,这才起身开门。
莫醉抬头,见弯月已然淡了颜色,晨曦已至,笑道:“他做什么呢,竟麻烦李大哥也陪着忙了一个时辰?”
“公子啥也不让俺做,俺就在赖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李大牛嘿嘿一笑,道,“俺一直都不知道这些年公子做那些事情究竟是做什么用,今天终于都弄清楚了。姑娘,公子对你如此用心,俺可真是羡慕啊!”
莫醉扑哧一声笑道:“大哥如此直言不讳,不怕大嫂听到了伤心啊。”
李大牛又是嘿嘿一笑,引着她走在前面。
庭院之后,是一个四方小院,高墙之下,花香怡人。
朦胧天色,微风轻拂,他背手而立,身后,是一个偌大的四方体,里面似有四棵极细的柱子支撑,白色的薄纱覆在其表,高比大树,宽正合小院。
薄纱轻扬,隐现花海。
莫醉好奇,问道:“里面是什么?”不待他回答,便擦过他掀开薄纱举步而入。
一步踏入,眼前便是一亮。
一条小道,两旁繁花招展,四棵梧桐树立在花海之角,枝叶舒展,恰撑起轻纱。
在夏日最常见的花与树上,却覆着亮晶晶的雪花,琼枝玉叶,粉妆玉砌,晶莹剔透下透着缤纷七彩。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眨了眨眼,再睁开时,薄纱微动,如仙子轻拂水袖一般灵动而落,整个小院瞬间敞在晨曦中。
清风徐徐吹来,梧桐叶上覆着的雪花随风而落,如蝶舞似絮飞,肆意在天地间起起落落,盘旋时闪亮,落于花上更若玉石晶莹,比之冬季的白茫茫,更添恣意。
她愣了半晌,缓缓抬起手来,扬起脸迎着雪花。
雪花落在脸上,融在掌间,一丝冰凉,透着皮肤,深入心间。
一曲笛声悠扬响起,响遏行云,清和冷月,悠悠绕耳间,似溪水叮咚翠鸟清鸣,雪花随着笛声翩跹起落,落在宁静心头,化作淡然往事。
“哎,小水,你看,下雪啦!”
“小水,你看,雪花虽然多,可是没有其他的花儿陪她们,她们会不会很孤独?”
“小水,每次下次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如果夏天能够下雪该有多好,那样夏天的花儿就能见到冬天的花儿,冬天的花儿也能见到夏天的花儿啦!”
“小水,娘说夏天不会下雪,我才不信呢,你让雪花在夏天下雪,好不好?”
“小水,今天是我的生辰,你看,这是筱姐姐送我的,这是仁哥哥送我的,这是阿瑛送我的,你和小鱼送我什么?”
“哎呀,你的那个小鱼一整天紧绷着脸,我可不敢管他要,你送给我嘛。”
“我想要什么?让我想想,嗯,我想到啦,你让夏天下雪好不好?对,你送我雪花作生辰礼好不好?”
笛声渐落,她浑身猛然一震,蓦地回神,夏天下雪?生辰礼?
今日,是八月初二?!
她的生辰!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见他手握横笛肃然而立,隔着漫漫飞雪,亦转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悲不喜。
作者有话要说:
☆、绿窗来与上琴弦(七)生辰贺礼
花香弥漫,雪花翩跹,一树一路一片晶莹,一花一叶一处斑斓。
一人星目深沉,一人眉目微动。
“你看着我半天了。”他终是避开了她的目光,转眼看向漫天飞雪,道,“难道,这夏日飞雪还不如我好看?”
她抽回了神,落着剔透雪花的睫毛一扑一闪,定了定神,勉力扯了个微笑,问道:“这是你准备的生辰礼?哪有这样送礼的,虽然好看,应该也费了不少功夫,可是,看过了也就没了,能有什么用?”
他缓缓地望向她,似乎要从她的神色中寻找些什么,但又看似漫不经心:“你说的不错,只是,我那位故友长在南方,从小没有见过雪花,所以,我才想送雪花作他的生辰礼。”
“原来是这样。”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长舒了一口气,又试着问道,“你那位朋友的生辰是什么时候呢?”
“今日是八月初二,太后娘娘的生辰,”他答非所问,道,“只可惜,赏了雪景后,终究还要回去。”
他的声音中透着疲倦,她这才留意到,纵然是夏日,他的脸色却有些苍白,嘴唇发紫。
“你从哪里弄来的雪花?”她伸手接过几片雪花,只见六瓣齐全,确是雪花之状,问道,“难道你跑到北胡的极寒之地接过来的?”
他微微一笑,道:“冻水为冰,铸铁为雪状,将冰置于铁模之上,以力击之,化冰为雪。”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莫醉知道,在炎炎夏日里以水冻冰已然不易,更何况还要将铁铸成雪花状,要将冰水雕刻出这么多雪花,不知道要用多少时日。
“只可惜,如此美景,便宜我了。”她心下轻松,只觉眼前的雪景更是美不胜收,“说来好笑,我小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个心愿,希望在夏日里看到雪花飘飞。这样,夏日的花儿就能看见冬日的花儿,冬日的花儿也能看见夏日的花儿。现在,你的故友还没有收到生辰礼,我却先见到了如此奇景,可是,却和小时候想象的全然不同。”
“哦?”他神色一动,问道,“有何不同?”
“小时候的想象中,总觉得冬日的花儿遇到夏日的花儿,她们肯定会很欢乐,我想想就会更欢乐。”她微微一笑,却带着几分苦涩,“如今,美梦成真,才发现,夏日飞雪,虽然比想象中还要美,却犹如幻象,一点都不真实。你看,夏日的花儿依旧开得灿烂,冬日的花儿依旧飞得潇洒,她们一如往常,根本没有留意到对方,她们的相遇,本就是虚幻一场。”
夏池渊一愣,许久,才道:“相遇许是虚幻,但一旦相遇,便机会相知。”
“即便能够相知,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她不以为然,摇头道,“你看,太阳要出山了,雪花要融化了,最终,给夏日的花儿留下的,只不过是一段再也寻不回的记忆。”
“如果雪花愿意,夏花也愿意呢?”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即便是昙花一现,她们也曾相遇相知过。”
“不错。”莫醉一怔之下,笑意从唇角散开,道,“你说的对,即便是昙花一现,她们愿意,便是最好的结果。我在宫中久了,竟然越来越无趣了,连这个道理都想不到。”
他的眸中闪着异样的光彩,笑意更深。
雪花漫天而飞,迎着璀璨朝霞,滴落成水滴,沿着花叶顺势落地,润了花根。
隔着花海雪景,两人相视而笑,心境澄清若明镜。
漠月山庄的人极为热情,直到日中,还是一再挽留,若不是见到公子带来的这位姑娘一直哈欠连连好不疲倦,他们定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去。
“怪不得你每次过来都无声无息,若被他们发现了,照这般阵势,想离开真是一个难字了得。”望着远远地还站在岸边不停挥手的人群,莫醉唏嘘道,“还好有我在,不然,你可就要困在这里了。”
夏池渊划着小舟,道:“他们视我如同家人,只可惜,漠月山庄再好,失去的也回不来了。”
莫醉心中一动,嘴唇张开又合,终究没有说话。
小舟逆流而行,夏池渊又划得不紧不快,待到了原来上船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暮云四合了。
戴着斗篷将头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车夫已经驾着马车等着他们了。
上岸前,她对他微微一笑,道:“谢谢你,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夏池渊回以一笑,竟如孩童一般开心:“你觉得是占了便宜,那就是认为我准备的生辰礼值得了?”
“当然。”莫醉笑道,“你的故友一定会喜欢的。”言罢,便跳了上岸。
进宫远比出宫时简单多了,更何况,今日是太后寿辰,正宫门前人群熙攘,南侧门却是门可罗雀。
南宫门果然还是没有侍卫把守。
莫醉拉了拉他的袖子,问道:“你和那个冷脸侍卫于子硕很熟吗,为什么你连他都能打点好呢?”
“刚入宫的时候,储秀宫没有教你不见不听不闻更不问吗?”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叮嘱道,“虽然你现在是尚正,但宫中人心叵测,处处危机四伏,一定要当心。”
“好了,不说了,好困啊,我先回去了。”她也不再追问,笑了笑,转身向慎刑司的方向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夏池渊平静的眸中溢出点点喜悦,唇角散开开朗的笑意。
“皇兄?”
夏池渊神色一敛,缓缓回头,望着眼前人,微微一笑:“四弟来了。”
兰容王不着痕迹地扫向他身后远远消失在宫墙之后的背影,亦笑道:“母后等了皇兄一天了,还以为皇兄晚上也赶不回来了。”
“朕只是出去给母后准备寿礼了,自然不会错过寿宴。”夏池渊举步向前,平淡道,“四弟,我们回去吧,莫要让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