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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醉放下手中的银子,伸手拿下簪子,细细一看,果然见簪尾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点金印,奇道:“这是什么时候点上去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她心中已经明了,想在秀女随身携带的行囊上动手脚,唯一的时机便是入宫验身之时。那时,所有身外物都要先行交由尚服局的司宝局和司珍局保管。
看来,这宫印早就在了,只是因为她入宫之时随身物品本就不多,再加上也并未留意有人会碰过这些东西,宫印所在的地方又并不显眼,所以,若不是此时西玫提醒,她不知何时才能发现上面的一点金印。
“应该是在入宫的第一天,”果然如她所料,西玫点头道,“那一整天,我们的包袱都被收了,想是那个时候她们才将宫印给点上的。”
莫醉又问道:“这么说来,只要在宫城中流通的金银,都被点上了宫印?”
“按照宫规,的确应该如此。不过,像乔娘子的那支玉如意,应该是她入宫之后会亲时她的家人带入宫中的,直接呈给了她,没有经过司珍局,所以,没有被点上宫印。”西玫细细想了片刻,顿了顿,又道,“还有,虽然宫中严禁宫人将宫中物品拿到宫外变卖,但是内务府的内侍每隔一段时间便要出宫采办,他们有机会将宫中物品变卖后的银子带回宫里,而这一部分银子也不会经过司珍局,所以,也没有宫印。”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莫醉眼前一亮,几日来的倦意登时一扫而空。
西玫见她脸上浮现了笑意,忙问道:“大人,你是不是找到线索了?”
莫醉尚未回答,一个宫女便进来禀道:“启禀大人,锦绣园的周念姑娘求见大人。”
她想到了破案之法,心中大畅,也正好想见见传闻中能让死木开花的花艺高人,便毫不迟疑地道:“有请。”
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如果花有灵性,那么它们必定寻了个时机,将花中的几分妩媚几分灵动几分出尘,都悄悄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却没有让她知晓,所以,才让周念虽生得倾城绝色,却美得如世外仙子般收敛而谦和。
只看了她一眼,莫醉便不由怦然一动。
她原以为林山不过是个恬不知耻的老色鬼,甚至性格肮脏得有些扭曲,但一见周念,似乎有些理解为何他要置洛天于死地了。
即便她是个女子,见到周念,也不由心跳加速目不能移,更何况林山还算是个男人。
“莫大人,奴婢此次前来,是想看一看洛大哥,”眸中尽是忧虑,周念带着几分哀求,一进正堂,便跪了下来,“请大人成全。”
唔,连声音也都这么好听。
莫醉用手支了额,带着几许笑意,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她。
“大人?”见她一副观花赏草的怡然姿态,似乎还十分入神,西玫大窘,还好周念一直垂眸,并没有瞧见她这一副花痴模样,忙皱着眉头碰了碰她,低声道,“周念姑娘和你说话呢。”
右手猛然被西玫从额头挪开,莫醉一惊之下恍然回神,这才看见周念跪在堂下,忙起身走下将她扶起,道:“周姐姐不必多礼,妹妹答应你便是。”
周念大喜,屈身又是一拜:“多谢莫大人。”
“这只是妹妹分内之事,姐姐不必多礼。”莫醉露齿一笑,道,“其实妹妹也很喜欢花花草草,听说姐姐花艺极好,能让本来开着红花的花枝开出白花来,妹妹倾心仰慕至极,只盼着姐姐何时能将绝世花艺传妹妹一二呢。”
似乎没有料到这个尚正如此平易近人,周念对她心生好感,微微笑道:“大人谬赞了,奴婢的本事比洛大哥远远不及。不过,若大人对花艺有兴趣,得闲时大可到锦绣园来,奴婢虽本事低微,也定会倾力而助。”
莫醉双眼一亮,兴奋道:“太好了,以后有洛大哥和姐姐这么厉害的师父,我的花艺有一日也定会绝冠后宫的!”
周念一怔之后,不可置信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有办法救洛大哥了?”
“说起这件事情,还需要姐姐替妹妹给洛大哥带几句话。”莫醉微微一笑,道,“我看洛大哥也是个倔脾气,怕我贸然过去打扰,他不相信我。”
见她已然默认,双眸现出熠熠神采,周念问道:“大人有何吩咐,开口便是。”
“好。”莫醉侧头,对西玫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门口守着,这才俯在周念的耳边,低语了一番。
“妹妹初来慎刑司,又不太懂宫里头的宫规禁令,所以,若这番话若有不妥之处,望姐姐在转告洛大哥之后就全部忘记。”看着周念惊诧的神色,莫醉握了握她的双手,低声道,“林公公位高权重,也是妹妹的顶头上司,妹妹虽不敢明中犯他,但也绝不会允他无法无天。还望姐姐能明白妹妹的一番苦心,替妹妹好生劝说洛大哥。”
“大人放心,奴婢定不会负大人所望。”明白了她的好意,周念心中万分感激,道,“奴婢担保,这件事奴婢绝不会向外人透露半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姐姐明白就好。”莫醉微微一笑,看似漫不经心,话题一转,问道,“听说姐姐和洛大哥自小相识,洛大哥的花艺如此高超,是哪一年入宫的?”
周念正为洛天能够洗刷冤屈而满心欢喜,不意她突然由此一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天……”但只说了一个字,脸色微变,忙改口道,“是仁德十二年。”
“仁德十二年?”纵然捕捉到了她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惶,莫醉不动声色地道,“这么早,怪不得能尽得田公公的真传。”
“大人,若没有其他的事,”在毫无防备之下说错了话,周念已然起了戒心,不想在此久留,道,“奴婢就去刑房探望洛大哥了。”
“好啊,妹妹送姐姐。”莫醉扶着她的胳膊,笑道,“以后妹妹若去了锦绣园,姐姐可要多多关照啊。”
西玫见周念虽然早已走远,莫醉却依旧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径自出神,又碰了碰她,道:“大人,慎刑司后院你的寝居前的那两盆兰花快枯死了,大人回去后别忘了多浇浇水。”
莫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好啊。”
她收了目光,抬脚就向堂中走去,却听见西玫在背后吃地笑了一声,惊异回头,见她不怀好意地对自己坏笑,问道:“你笑什么?”
西玫笑着问道:“你寝居前的那两盆宫锦花,是兰花吗?”
“不是兰花吗?”莫醉不明其意,问道,“难道是菊花?不管什么花,我回去记着浇水不就是了。”
“你门前根本没有放置宫锦花!大人,你连自己房门前有什么花草有没有花草都不知道,明明对花草一点兴趣都没有,为何要骗周念姑娘,还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叫的这么亲热?”嘴角带着几分笑意,西玫道,“难不成,你看上她了?”又朝她凑了一凑,略压低了声音,“还是,看上洛天了?”
“去!我就是看上周姐姐了,这说明我是个正常人啊。”没有想到西玫竟对自己如此了解,莫醉心中微微一惊,却笑着瞪了她一眼,道,“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本官将你丢给茜姑姑,任由她把你撕了泄愤。”
“哎哟,大人饶命!”西玫佯作惶恐,却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忙正了神色,又凑到她的耳边,问道,“大人,你刚才对周念说你有了破案的线索,可是真的?”
“我只是说我有办法救洛天,并没有说有线索能破案了。”莫醉狡黠一笑,道,“若此事成功,还要多多谢谢你呢。”
西玫不解,露出疑惑神色,问道:“谢我?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莫醉故作神秘,道,“现在,你去将从仁德元年到现在的宫人入宫典籍给我调来,我要了解一下各宫宫人的情况。”
“从仁德元年?”西玫惊然道,“二十多年呢,全部都要?”
“没错,全部都要,一个人的都不能落下。”莫醉理所当然地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脑海中,又闪过周念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人们都说情急之下见真章,但其实,在毫无戒心之时,也容易吐出实情;更何况,何时入宫这样久远的事,哪会有人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
除非这是个在心中已然默念了无数遍来说服别人也说服自己也去相信的秘密。这个方法,她自己也用了无数遍,要骗过别人,就要先行骗过自己。
但她不像周念那样单纯,没有人能让她卸下戒心。
作者有话要说:
☆、轻风吹到胆瓶梅(七)水落石出
林山拿着供状,耐着性子看了一遍,抖了一抖,怒极反笑:“莫大人,你不会信了吧?“
“洛天说他是在路上无意中拾了这三十两银子,又正好路经内务府,便想直接上交给林公公你处理,哪知他一抬手敲门,那房门便不推而开,”莫醉将茶叶细细地放入茶壶中,如行云流水般道,“他以为是你为他开了门,但进去之后却发现你并不在房中,所以又退了出去,此时,恰好吴阿尺到内务府办事,看到了洛天关了你的房门出去。没过多久,你便回到了房中,发现门被打开,银子少了三十两,便匆匆带着人四处搜查。这时洛天刚离开不久,自然而然地被你们发现,被带到了慎刑司中。而下官又刚刚上任,所以,此案便被下官接下。”
这段话明明是杜撰而成,但整个过程除了发现银子丢失和洛天被抓,林山都不在场,更不能直接反驳说洛天当时被自己关押在内务府根本没有捡过什么三十两银子,他听得一阵愣怔,过了半晌,才怒道:“胡说八道!”
“公公请用茶。”莫醉将茶水倒入杯盏中,恭敬地递到林山面前,笑道,“他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怎么会是胡说八道呢。依下官来看,这其间必是有所误会。”
“什么误会?”林山哼了一声,道,“莫大人想做好人,也要分清好歹,他去内务府,一路上可是很多人看到的,难道,咱家还能冤枉他不成!”
“公公说的是。可是,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去过内务府啊,只是,洛天此去,不是盗银,而是上交拾遗而已。”莫醉微微笑道,“本官猜想,可能是林公公出门时忘了锁门,回来后发现房门大开,心中一阵慌乱,情急之下连银子都点算错了,其实,您应该回去再查看一遍,下官担保,肯定一分不差。”
见她胸有成竹,林山大出意料之外,问道:“哦?你拿什么担保?”
莫醉不慌不忙地转身,示意西玫将桌案上的锦囊呈了上来,道:“就拿这个。”
林山打开锦囊,惊然道:“这不是咱家丢的那些银子吗?”
莫醉忙抬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林公公要看清楚了,这银子是洛天在路上拾的,不是您丢的。”
林山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心中不耐,两眉一竖,正要发火,却见她从包裹中拿出一块碎银出来,放在自己的眼前,道:“林公公,您看,这块银子上头,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林山一皱眉,瞧了半天,银子表面的确是白光光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可是,没有什么不是才正常码?
见他瞅了半晌也不明所以,莫醉心中好笑,如此笨蛋,是怎么当上这大内总管的?
“林大人难道忘了,先皇曾颁下一道谕旨,凡是宫中金银玉石,都要点上宫印。而在宫中擅自私藏宫外所得金银玉石的,是要杀无赦的。”莫醉压低了声音,提点道,“先皇虽然早逝了,可这谕令还在,司宝大人还在,司宝局的宫印也在,这银子一看便不是宫中俸银,又怎么可能是林公公的呢?”
林山脸色登时大变,惊慌之下忙向四周警惕地看了看,见四周无人,心中才稍安,过了半晌,才对莫醉颤声道;“莫大人……”
“还好洛天虽然是个哑巴,但字还写得不错。”莫醉微微一笑,道,“只要林公公回去再点算一下银两,确认无误之后,这件案子,就算水落石出了。不然,您看,新的尚宫大人还未上任,下官无力断案,只能上报给贵妃娘娘。因着这区区三十两便去扰乱娘娘心神,也不妥当,您说呢?”
“莫大人明察秋毫,咱家佩服。”林山讪讪笑道,“咱家这就回去点算一下,如此小事,还是不要打扰贵妃娘娘了。”
“好。那下官等着您的消息。”莫醉侧身让路,垂首道,“公公走好。”
林山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那银子,这才收了目光,失魂落魄又有些不甘地走了。
“大人真是高明!”西玫笑着对她竖起大拇指,赞道,“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破案不拘礼法不拘一格,果然人才!”
“这不叫破案,只是取巧而已。”莫醉却无半分欢喜,敛了神色,端重道,“去将洛天和周念请来,审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