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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并没有留下什么暗号啊。”事已至此,懊恼也无用,她强压了心中的悔恨,虽是在问桥老头儿,却低头看着阿虎,笑了笑。
“小老儿我能掐会算,这点小事岂会瞒过老身我的火眼金睛。”桥老头儿得意地一摆手,一块残破的浅墨色碎布从他的袖中滑落,翩跹落地。
晚珞瞧了瞧那块碎布,正是自己刚才丢在庙中自己衣衫上的一部分。他定是四下里寻不到阿虎,所以才到这里来寻自己。结果在庙中发现了自己衣衫上的碎布,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阿虎冲了进来,两人才扭打成一团。
只是,阿虎性子乖张,平时人不犯他他绝不犯人,即便他对桥老头儿三番两次对自己用迷药甚是不满,但他用来不着痕迹报仇雪恨的鬼点子多得是,怎么也不会企图用自己十岁的小身板来征服一个年过古稀依然健硕的老头儿,更何况,他也知道,这老头儿是来追寻他的,按理说应该跑得无影无踪才是。
她紧紧攥着他细瘦的手腕,似心爱的宝贝失而复得一般小心翼翼,低头看去,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倔强偏执,似乎被再次抓到也毫不在意。
她在心底深叹一声,这孩子明明才十岁,本该天真灿漫的年纪,但为何会如此老成稳重,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平日里难得说一句话,虽在相府只住了两个月,几乎已经将身边所有的人都磨得毫无耐性,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眼神如刀锋一般冰冷的人,即便那人只是一个孩子。
小脸黝黑通红,似被常年曝晒,瘦弱的身板多病缠扰,他小小年纪,究竟经历了什么身心巨变,才让他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二公子只说阿虎是他在路上偶遇的孤儿,看着可怜,便带了回来,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但第一次触到他的眼神,她本如漫漫荒野苟延残喘的心,似被春日里的第一缕微风拂过,顿时现了盎然生气。
她知道他不是阿莫,那样充满敌意冷若芒刺的眼神,若是阿莫的,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可是,还是没有什么能阻止她心底深处的温情如破茧而出的彩蝶一般展翅而飞,从此之后的两个月,无论阿虎对她如何冷漠如何敌对,她的心,都花开灿漫。
“好了,别看了,不过一日不见,“桥老头儿蓦然打断她漫飞的思绪,夸张地抖了抖,“看你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像是一个老媳妇儿看一个小相公一般享受,实在是让一向清心寡欲的小老儿承受不起啊。”
“你承受不起又何妨?”晚珞收回目光,对桥老头儿盈然一笑,“又不是给你看的。”
“哎呀,你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真是不羞不羞。“他拧了白眉,伸出手指在他的宝贝酒葫芦宝儿的壶口刮了刮。
阿虎如以往一般,没有任何解释,却难得的没有反抗,乖乖地被她一路牵着,踏上了回去的路。
入夜的晋安城,虽然时不时地有人有车有马匆忙穿过,仍然如同一个沉睡的一座山一般安然静谧。
在晚珞的坚决推辞后,桥老头儿无奈地放弃了他一路护花的美好愿望,抱着他的宝儿一摇一摆地回他的晓月桥洞去了。
晚珞拉着阿虎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月色朦胧,扯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低,正如同小时候她牵着阿莫走在月下一般。
“以后,不要再乱跑了,好不好?”晚珞小心翼翼地道,说是嘱咐,更似央求。她一向大大咧咧的性格,只有面对两个人时,才心存敬畏。一个是他,一个是卓昊。
阿虎在预料之中的没有做声,埋着头,只管走他的路。依照惯例,她是不会因为他这样就如他所愿地闭嘴。
果然,见他闷声,晚珞也不恼,盯着脚下的长长的影子,提了嗓音开始道:“你还小,不知道这世间险恶,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掉,是很危险的。我不是告诉你,如果想出府溜达,要先告诉我一声,留下张字条也行,还要把我留给你的那些银子带在身边,你身无分文的,饿了拿什么买吃的填饱肚子?不能填饱肚子便没力气,没力气你还怎么回来?”
喋喋不休如一个慈母数落不听话的儿子一般,原以为一直最讨厌她的阿虎,低着头,唇边悄悄散开一缕笑意,被她握住的小手,不知不觉中,紧了紧。
今日,他本就没打算跑出来,只是见她一心扑在书房中,一个时辰都没有来看他,他心中郁闷,见她远远地过来,赌气地从窗子中跳出,逃了出来。
他胡乱溜达了一天,也没有碰到她,以为她根本就没有出府寻他,心中更加气恼,流落街头半年的他,一时之间竟然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不知不觉中,便来到了第一次遇到她的城南破庙。却意外发现了整日缠着她的桥老头儿在里面搔首挠耳,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子冲动,他脑门一热,便冲了进去。
他突然想起了阿娘以前在他耳边悄悄说过的话,她说,无论何时,都不要相信和依赖旁人,这世间,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原以为,相信和依赖,不过是弱者给自己寻的一个富丽堂皇的借口。可如今,自己岂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
阿虎眼中的戾气突生,凌厉如刀,咬紧了薄唇,只一吃力,便挣出了她的手。
直到他的身影拐进了前方的小巷子,晚珞才恍然回神,慌乱地拔腿便追。
“阿虎!”
晚珞拼力追去,心中只残存一丝希望,阿虎的腿力,她是见识过的,他跑得极快,快到只一转眼,便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没想到,只是转了个弯,她便看到了他。
不过,他却被一个人揽在怀中,脖子上,驾着一把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利剑。
月光昏暗,远远地,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只见他一袭月牙白的衣衫,俊美之姿如玉树临风。
她心中惊喜,来不及多想,便凑了过去,感激地对那人道:“多谢这位少侠相助,不过,这孩子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些调皮,你不必拿剑吓他。”言罢,便伸手去拉阿虎。
那人却拉着他后退了一步,她的手滞在了半空。
“哦,你看,我一时欢喜,竟然忘了。”一愣之后,晚珞抱歉地笑了笑,伸手从袖袋中掏出一方碎银来,递了过去,“今日出门匆忙,并未带多少银两,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见他并不来拿银子,只是瞅着自己掌心的银两微蹙剑眉,晚珞只当他嫌银子少,忙道:“若少侠嫌少,我可以明日再送来些。”
阿虎哭笑不得,这女人,平日里聪明得很,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连个正常人的反应都没有。
那男子挑了挑眉,一愣之后,淡然开口:“是有些少。”
“既然东阳公子嫌少,晚妹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回去取银子。”一个散漫的声音忽地飘来,尾音散去,一个手执象牙扇子,一袭锦衣的男子飘然落在眼前。
“卓逸?”看那人眉眼弯弯,晚珞舒展眉山,轻笑道,“大财神都来了,我哪里还需要回去。”
“这会儿倒聪明。”卓逸嗤笑,收了扇子抵住她的下颚,“难道你不知道,这会儿我可不不止是你的财神爷,更是你的大救星呢。”
晚珞自然听出了其中深意,这二公子虽然放荡不羁,但却不是外人所传一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实际上,他与大公子卓昊一般,都是文武双全,神威能奋武,儒雅更知文。只是,用老夫人的话说,他“自甘堕落胸无大志鼠目寸光”,其实也只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望着那柄仍架在阿虎脖子上的利剑,脑中霎时空白,慌乱中便要冲过去。
“做什么?”卓逸却一把将她拉住,指着眼前的持剑之人啧啧两声,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杀手一枚啊!”
晚珞猛然一震。
男子嘴角含笑,不动声色。
“以晚妹你的聪明才智,定会问杀手一般会黑布掩面,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神秘身份,此人怎么看都光明磊落得很,哪里像杀手一枚?”卓逸如演独角戏一般,语调跌宕起伏,神秘一顿,接着道,“这是因为,他可不是一般的杀手,他乃是西山中惟一姓东的东阳公子,出手如闪电杀人不眨眼的东公子是也。”
晚珞已然心急如焚,但见他不慌不乱,知道他必已有妙计,只能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以晚妹你的愚钝无知,必然会问这西山又是什么东东,竟敢如此肆虐,不仅杀人杀得明目张胆,还养了这么一个姓东的家伙?”卓逸斜着眼瞧着他唤作东阳的男子,继续道,“那我偷偷告诉你,这西山可是我朝最大的杀手组织,收费合理服务周到,送人头到家。而且自从那个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美女山主上任之后,更加精益求精,据说为了保证服务质量,连那些个长成歪瓜斜枣的西山杀手都给踢出了山门,只留些长得俊俏让人看着心旷神怡赏心悦目的。”说到此处,他又上前一步,轻轻摇着扇子,双眼微眯,盯着眼前的男子半晌,颇为失望得摇头,“听说这个姓东的比那些个姓西的要俊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看来传闻果真不可尽信啊。”
他似在闲时嚼舌根一般旁若无人,晚珞却听得动魄惊心,生怕他的哪句话便送了阿虎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风起撼花铃(五)
“这位公子,你若想杀人,便放了这个孩子,我过去,可好?”泛着寒光的利剑让晚珞心中颤栗,看着卓逸和那人只是默然对视,她再也等不及,跨前一步,焦急道,“他只是个孩子,求你千万不要伤害他!”
“放心,”卓逸与她并肩而立,轻轻揽过她的双肩,道,“他不会伤害阿虎,西山之所以能挣大钱,其中一个奥秘,便是最会节约成本。”他弯着双眼望向晚珞,缓缓道,“他要杀的是晚妹你,自然不会在阿虎身上浪费功夫。”
“我?”晚珞一惊,脱口问道,“为何?”
“这个就要问这个姓东的了,不过,他是不会说的,这最不可能做杀手的,就是这嘴上没缝线之人。”卓逸云淡风轻地转眸,笑道,“怎么,这位东公子,本公子说了这么多,你也不回敬一下,是否太不懂礼数了?若你还不愿张口,以后本公子有什么生意,可就没你们西山的份儿了。”他夸张地左右顾盼,确定周围无人后,压低了嗓音,一本正经地道,“本公子可是有好几笔大单呢。”
“卓相去世多年,却仍被当今圣上追封为丞相,又有卓家大公子一脚定天下,这等显赫家世,我西山自然得罪不起。”没想到那人毫不犹豫,轻轻翻腕,将手中的宝剑插入剑鞘,把阿虎向前轻轻一推,利落地道,“既然卓家二公子已经张口,在下领命便是。”
“阿虎!”晚珞长舒一口气,上前将他抱在怀中,惊魂未定。
但阿虎仍然一脸平静,丝毫没有露出惊慌之色。
那人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泰山崩于前而不瞬卒然临之而不惊,果然是一棵好苗子。
“哎呀呀,”卓逸用扇子猛然敲打在手心,自己反被疼得跳了起来,口中却大笑道,“还是东兄爽快,这可让兄弟我怎么好意思!”
“卓公子所言有理,你我素昧平生,若平白无故受在下的恩惠实乃屈了卓公子显贵身份,”那人毫不犹豫地接道,“人在下自然可以不杀,但我西山的规矩,想必卓公子也是有所耳闻的。”
“留命不留心?”似在预料之中一般,卓逸毫无惊讶,笑问,“东公子是想要晚妹拿出她最心爱之物来换她一命?听说这规矩向来只用在那些个出身不凡手中握有稀世珍宝之人。阿珞这丫头一无钱二无权三无七窍玲珑心,东公子此举,岂不是高看了她?”
“既然如此,卓公子又有何好忧心的?”他反问了一句,又道,“我西山向来不强人所难,要的,自然也是这位姑娘能出得起的价钱。”
“你说。”重新将阿虎抱在怀中,晚珞镇定了许多,淡然开口。她已经没了阿莫,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舍不得的。
“不是别的,正是姑娘手中的这个小黑娃。”他转眼看向在晚珞怀中紧抿薄唇的阿虎,道,“这小黑娃儿骨骼清奇……”
听出了他的意图,“不行!”晚珞脸色一沉,断然截道,“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独独阿虎,无论是想收他为徒还是拜他为师,你想都不要想!”
“我愿意!”一直缄默不语的阿虎突然开口,漠然吐出三个字,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然毅然。
她一愣之后,寒意慢慢从心头溢出,冷遍全身。这孩子,竟然想要拜一个将利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杀手为师,他就这样渴望离开相府吗?
“只你愿意可不成。”东阳似乎早就料到阿虎会一口答应,微扬唇角,却不惊喜,“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