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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朗清楚得很,峭壁下面不可能是什么柔软的草坪,别的不说,碎石子也多得能扎伤人。这样子掉下来,加上连日体力透支,不死也是重伤。
许三多情急之下一边往那边跑一边大喊着:〃抓住了!小心!〃嗓音里全是声嘶力竭,其他人虽然没喊出来,也都往那边跑去,袁朗心里砰地一跳,几乎要震出心房。他一把拿下刚才重新带上的墨镜,呼吸系统滞留在原点难以再次启动,似曾相识的某些东西浮出水面。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个最上面的人一声吼,好像是在叫那个掉下去的人的名字,可是隔开的这段距离没人听得清,加上他喊得又急,要把心脏连着血咯出来一般。那个最下方的人仰头了看上面的情形,再躲已是来不及了,这三天的拚死冲刺让这三个人周身都是泥土盖着,军绿的迷彩早被模糊了看不清楚新鲜绿意,和那峭壁上的绿叶嫩草形成鲜明对比。
刚才那一声吼让袁朗清楚地感觉到那种虚脱和濒临极限的无力,好像站在这里也能把那三个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那种泥土的死灰色对比着鲜绿的生机,清晰地向人诉说着死亡和生存的强烈反差。他的脸上布满了灰土一样的尘埃色。
绝望和无助。
最上面的士兵一把扯住了下滑的那个人的绳子,他死死地拽住了不放手。结果连带着自己也往下急坠了好几米才稳住。
眼看那绳子上系了两个人的重量摇摇欲坠,那个被拉住的人急了,〃你拉什么拉!看把你也扯下来!〃
〃妈的你给老子闭嘴!〃
〃松手!要想一起死我没那个心情!〃这声音都已经带了哭腔了,谁都听得出来。
〃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上面的那个兵用尽力气把绳子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缠了好几道,每绕一圈都用足了力气。反复缠了不知道多少遍,才慢慢地把自己荡下去,拿了一把刀给同伴插在峭壁缝里固定住,两个人互相看着不说话。袁朗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刚才的场面太熟悉,连对话都是几乎翻版一样地出现。幸好是没事了。
许三多他们也跑近了,眼瞅就到那崖底下了。
可袁朗是怎么也没想到,就在那个人把刀给了同伴之后不足几秒,他整个人就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摇一晃就掉了下来。
旁边的人伸手抓了个空,大吼着一个不字,那声音凄惨得整个早上都是血色弥漫。
人体坠地的声音,砸得在场所有人全都倒吸一口气。轰然炸响的一瞬间,就那么爆炸一样地上演着最真实和残酷的场景。
许三多大吼了一声冲过去,袁朗身后的救护车也忙开过去。
袁朗一时间感觉时光倒转,脑海里先是出现了一个声音在吼许三多快点冲过终点,然后又是一个人对自己大叫了一声袁朗,一片黑白影像炸翻滚个混乱成灰,所有人的面孔全部模糊,两种单色不复存在,世界灰暗成风乱影。有三秒钟他手脚冰凉,所有感情凝固成块,动弹不得。
他感到头疼欲裂。
多年不曾有过的反复一下子来到,这样的场景好生熟悉,是谁大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掉了下去,是谁眼看着一个人的身影抓住的只有空气。太疼的东西,往往被扔在记忆深处就再没拿出来擦拭尘埃。
所有人都围在事发现场,袁朗冷静地指挥人处理,他拍拍许三多,示意不要感情流露太多。选拔仍在继续,这不能停止。
等吴哲他们闻讯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送去了医院做紧急抢救。吴哲清楚地看到袁朗脸上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他想问,又不敢。拉了成才去一边:〃怎么了,队长脸色那么差。。。。。。〃
成才摇头,〃有一个兵为了救战友,从那顶上摔下来了,重伤送医院了。还不知道结果呢。他脸色能好看吗?〃
许三多有些恍惚,〃成才,刚才,我想起六一了。。。。。。〃说完就大眼睛一眨,眼泪就窝在眼睛里打转儿。
成才和齐桓一看,赶忙说些别的安慰着。
吴哲瞅空去悄悄问袁朗:〃医院那头有消息吗?〃
袁朗摇摇头,〃这个部队的领导和我急了,问什么都不说。〃
〃可这也不是你的错,这种事就算不是为了进A大队,也有可能发生,演习都有允许真实死亡的,他们也是担心才和你急的。〃
袁朗点点头,好像心不在焉的感觉,〃我知道,这话还用你和我说?去收拾收拾,要登机返基地了,明天不是还要出去吗?这几天也累了,晚上早点睡。〃说完又转身走了。
吴哲应了,想想是自己多事了,袁朗又不是头一遭儿带队出来没经过事儿。
袁朗处理完事回到基地,已经是月上梢头。
铁路办公室。
〃听说出事了?〃
袁朗站在窗边,〃高位截瘫。为了救战友,他没注意绳子刮在尖角上,磨蹭了几个来回就断了。〃
铁路看不到他的脸,知道这个人心里面不舒服,也没再就这个事儿说什么,转头问,〃你确定自己不需要心理咨询?〃
袁朗这才一惊回头,然后压低了声线才回答,〃目前不需要。〃语气是稳的,稳得要铁路都怀疑了。
〃周越海当年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
〃今天的事也不是。〃
〃我知道。〃
袁朗再没别的话,他又在看窗外,花圃里的花儿在这个时候也看不清楚,不知道今天吴哲的妻妾们开了哪几朵。
〃我都这么大了还要大队长这么过问是不是有点不像话?〃忽然冒出一句嬉笑的问题,铁路知道他在自我调整。
〃我是有日子没收拾你哥几个了。〃铁路好象真的在想这个问题,〃赶个吉利日子吧,等我闲了把你们的皮挨个松一松。〃
铁路其实想说:袁朗,你要把心理防线放下来,不是要你紧绷着自己理清头绪,你应该放纵一下,再清醒地说我没事。
但是他没说,他知道袁朗会自己找回方向。无论旧事还是新问题。可就是觉得,他那个疤,好像经年得被盖了灰尘,总也不擦拭,怕是要渗进骨血里了。
第九站 泰姬陵
阿格拉城边的奇迹。是一个最痴情的男子所创造的。
如果他不是一个君王,那么这份感情也足以惊天动地。只是如果他真的不是一个君王,那么,今日谁也无缘得见这座美丽的陵寝。
雪白得要人感慨的感情和建筑。雪白得要让一切情话和誓言暗淡。
你也从不轻易说情话,只是,你的声音就比世界上任何情话动听。
路过水池,看见尖塔的倒影被波光扰出了一丝丝的涟漪,傍晚的日光给宝塔顶尖涂抹了一层又一层的颜色,粉红,淡黄,嫩橙,艳紫,媚红。原来泰姬陵的纯白是为了这个盛大的黄昏做准备,所有的颜色都集中在这个时候绽放美丽和诱惑。
我走过世界上最美好的景点,听过世界上最悲伤的爱情故事,然后,想念你,想念你的温柔爱恋,来抹去那个君王未圆的一个梦带给我的伤心。
…
日后袁朗和吴哲退休,提起当年的事,吴哲笑说如果不是那个意外,恐怕他们的故事将会换一个写法。
两个太过聪明的人碰在一起,必定会出问题。吴哲自信地认为,出问题不要紧,关键是看你怎么解决问题。其实这个道理是不错的,可若是你和另一个人在沟通上出现了一点问题,就棘手了。
回想起当年那次选拔的意外,吴哲是有些后悔当时没在意袁朗最开始的一点不正常。尽管只有一点点。他觉得很多东西都说不清楚,包括那个时候自己和袁朗的状态。其实越想去靠近什么,往往会适得其反,吴哲深谙这个道理。所以他一开始是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发问,他想等袁朗自己说,可又看着干着急。
袁朗晚上做了一个梦。
有人在叫他。
袁朗。袁朗。
还是两个单字,叠加在一起。充满了让人窒息的紧迫感。那个人在呼救?还是在叫自己?他不知道,想去抓住什么,但是每次都是空气握在手心里。空虚得要让人发疯了。
又有另一种声音在嘶哑地说:许三多,跑啊,你看你把我逼成什么样子了?
许三多不想看自己,他那个时候有点讨厌自己。自己拿了个本子记上一个陌生人的名字,然后安慰着许三多,其实是在安慰他自己。因为他也很难过。
袁朗,袁朗。
又有人在叫他,这次是个不一样的声音,像是掺了明天的希望的那种,永远都是乐观和向上。他大大地绽开笑容,宛若初升的太阳那般耀眼和夺目。有青春的味道和声线,看不清楚,是谁?
几次翻身,几次挣扎着想醒过来,最后是周越洋扑在一个人身上放声大哭的画面,回放,又回放,还是他在哭。
可自己哭不出来。
最后睡过去的时候,袁朗已经忘了那个梦。
翌日,吴哲早早地起来等着袁朗一起出去。最近也是累了,吴哲在车上也没怎么闹,就是说了几个笑话,不过让他注意的是,袁朗虽然也在和他对答调侃,可语气总有些怪怪的地方,到底是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路经一个超市,吴哲问袁朗要不要买点什么,袁朗说随便买几包烟吧,吴哲瞪他一眼:〃抽抽抽,早晚抽死了你这个祸害得了。〃
吴哲动作快,从超市出来,拉了车门一屁股坐进去,〃今天大减价,可惜不能多买,买了也没用。要是我妈逛超市,怎么也得3个点儿。。。。。。唉,你没等烦吧。〃
袁朗没说话,从兜里摸烟摸了几次,只掏出个火机出来。
吴哲顺着他视线看出窗外,看见个人,一跛一跛的走路,也是从超市里出来,拿了个袋子,装了不少东西。〃谁啊,认识?〃
袁朗还是在找烟,吴哲看出他有些不对劲,从自己刚才买的一堆东西里翻出一包递给他,〃喏。。。。。。〃
袁朗接去拿了一根点着,〃他叫伍六一,以前和许三多一个连的。〃
〃我说怎么走路这么怪,原来是当兵的。他是不是腿有些。。。。。。〃
〃是一次老A选拔的时候摔坏的。〃袁朗狠狠吸入一口,又慢慢吐出来烟,腾旋翻绕的烟雾一瞬间遮了吴哲视线。
〃你想说什么,遗憾?还是抱歉?〃
〃这种事我遇上过很多,很多次,很多个人,记都不记不过来。我每次都拿个本记上,许三多问过我为什么。〃袁朗一时间断句数次,完全反常的语言特征。
〃为什么?〃
〃我说是尊敬,遗憾和尊敬。许三多说他去了702团做连部司务长,我没想到他复员了。〃袁朗打住话头,把烟夹在手指间,胳膊伸出车窗外,烟腾空不到几分就被风卷个干净。
吴哲滞住了,他很少看到袁朗如此低沉,〃这是部队的需要,你没必要自责。〃
袁朗侧头看他,表情生硬,〃如果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你会怎么选拔他们?〃
吴哲略想了想,〃刚来的时候我很反感你那一套,后来知道你的用意不只表面那些东西,现在我很相信你,你不能转过来把这个问题抛给我。〃他说完时猛地想明白袁朗这个问题的意思,他是从一个领导者的角度在问这个问题?这是怎么回事?
袁朗从苦笑一下子变作邪魅,〃你不觉得你好像是在逃避问题吗?吴少校。。。。。。〃
〃我不觉得,〃吴哲正色,他转过身,不觉间语气有些压抑,〃是你在逃避我说的话,你怕我看出来你的遗憾已经远远超出了你自己能控制的遗憾范围吗?〃
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来考验我能否担任领导者?
袁朗不语,他只是看着吴哲,静静地看着,这种气氛让人憋闷得如同在三伏天,暴风骤雨前的极低气压,夹杂了几丝无声的气流涌动,吴哲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可他却转移了话题改换了方向,这种方式在以往吴哲会自动去配合,但袁朗这样的目光让他平生了一股气出来。
明明是乌云过境,你却告诉我外面阳光灿烂。你到底为什么这样?
吴哲一下子火大了,〃袁朗,你到底想说什么!前面不是在说那个伍六一的事?现在你又转过来问我怎么看这种部队的需要?我告诉你,就算我们不在部队里,这种事一样会发生,如果在商场,那么弱肉强食的话可能有的人更惨,你能把每一个都算成你自己的责任吗?你能吗?〃
袁朗很沉静地说,〃吴哲,你觉得这个道理我不懂吗?〃
吴哲看着袁朗,恼火得到了顶点,砰的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沿路漫无目的的走,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态度。他知道袁朗很清楚自己说的那个简单的道理,他最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却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袁朗的低沉可能是前天的那次选拔引起的?那个摔下峭壁的人和他的反常有关系?
可许三多和其他人又没再提,袁朗更不可能主动说,难不成要他死乞白赖的缠着问?吴哲一脚踹上路边道沿子,低声咒骂:老子谈的什么恋爱!
别人领个小姑娘回家去软玉温香,我在这和一老爷们玩心理战。
个死烂人,吴哲真想这么骂他,可大脑反射出第一个袁朗的表情,居然是刚才他落落然不语的神态。那句原本这几个月来骂的最顺口的话,破天荒被他生生憋回了肚子。
袁朗,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吴哲心里面烦躁,走的却越发快了。冷不丁听见有人惊呼〃抓小偷啊!!!〃他当即回了神,先是看见不远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