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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宗国公拼着老命上了骊山,拄着拐杖满面焦急地来探望唯一的孙子,据说是老泪纵横差点没背过气,最后抓着蒲御医询问情况,蒲御医又什么都不肯说,最后两个老头子扭打着闹到了女皇面前。
女皇也听了不少传闻与议论,明知道瞒不住却仍然装聋作哑。宗国公一把年纪,悲痛得连皱巴巴的手都在发抖:“老臣已这个年纪了,在乎的事也不多。今日老臣只求一句话,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他说着看向蒲御医,蒲御医也是老狐狸,装傻充愣就是不言声,将问题全抛给了女皇。
女皇抿唇闭目,说:“太医署已尽力医治,能不能好恐怕要再看造化。”
她虽然没将话说死,但在宗国公眼里这基本等同于没得治了。
宗国公悲痛更足,拐杖“咚咚咚”捶地,将边上几个内侍都吓了一跳。这罔顾场合的难过必然已到了难控地步,但想想也是,白发人曾送黑发人,眼下又亲眼看着唯一的孙子变成没用的残废,换谁都受不了。
女皇忽让内侍都出去,蒲御医见状也一揖告退,殿内便只剩了女皇与宗国公两个老人家。屋外风雪恣意嘶吼,听得人都冷,宗国公老泪往下掉:“当年如舟与绣绣的事,老臣什么都未与陛下计较,但这次倘若就这样算了,老臣便真是不能瞑目了。”
他猛将宗如舟与桓绣绣的事翻出来,是戳女皇的软肋,因分家当时敢下那样的手,离不开女皇的授意与支持,倘若这件事捅给关陇,关陇再炸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女皇被翻了旧账自然不悦:“眼下太医署已竭力救了,还要如何?”
“为救吴王好好的人变成这幅模样,吴王又岂能没个说法?”宗国公手执拐杖猛地又捶地:“伤得委实太冤枉了!”
“因救吴王变成这样,难不成国公要吴王给他赔命吗?”
“赔命又有何用?吴王死了,臣的孙儿还是站不起来!”老家伙不要命地咄咄逼人,完全没了君臣之间该有的规矩。
“那到底要如何?”、“让吴王给个交代!”
这边剑拔弩张,病室中却只有轻柔水声。侍女绞干手巾,递给坐在榻旁的李淳一,李淳一俯身给宗亭擦脸,下手柔缓又仔细。
他的烧终于退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因太久未打理,看着甚至有些潦倒。李淳一打算给他修面,于是令侍女打了水,先给他洗了脸。
她没有做过这些事,为了不显得生疏,甚至还特意同嬷嬷学了,于是此时像模像样地给他修起面来。到收尾时重新给他擦干脸,却忽有一只手抬上来抓住了她的臂,但那眼睛却还是闭着。
“醒了?何时醒的?”
他露出狡黠又虚弱的笑,仿佛告诉她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在装睡。被她如此耐心细致地对待,虽然身体的伤痛仍侵袭意志,但心头却蓄起暖意来。
“外面下雪了吗?”他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沙哑与疲倦。
对抗伤病需要体力与意志,反复的发热与疼痛几乎耗尽一切,把精神气也磨光了。窗户就在不远处,李淳一抬头看了一眼:“你要看看吗?”
“是。”他声音低到几乎是用唇语答的。
李淳一于是起身,稍稍将窗子推开一些:“太冷了冻着不好,只能开一会儿。”她走回来重新在榻旁坐下,又给他多加了一层毯子。
“没什么新鲜事吗?”他盯着她问。
“没有。”李淳一风平浪静地回,仿佛这阵子当真什么话也没听着。
内侍们纷纷退去了,有细碎雪絮涌进来,将药味也冲淡。与那寒冷一道进来的还有从窗外路过的议论声,“宗国公眼下正与陛下争着呢,我们因此都出来了,也不知会是个什么结果,毕竟宗相公伤到这个地步甚至都——”
李淳一忽然俯身捂住了宗亭的耳朵,然她能用的仅有一只手,遮不了双耳。
☆、第33章
“都残疾了!”外面的议论声到此倏止,内侍们大约是察觉到了窗户开着,赶忙停下议论纷纷避走。传言远去,风雪却仍往里涌,火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点温度,全被扑了下去。
有些话早晚都会听到,倘若局面当真落到这般田地,耳朵也是白捂。念至此李淳一松开手,又探进被窝里踏实地握住宗亭的手。她捕捉到了他瞬黯的眸光,无视那些言之凿凿的传言,坚定地直视他道:“太医署还未有结论,诸事应有转圜余地。哪怕没有——”她略顿:“我也会对相公负责。”
她手心难得温暖,握着对方的手,力气也恰到好处。她一向不太擅长用言语安慰人,更无法与他倾诉多日以来的忧惧与痛苦,只能同他表明立场与心中决断。
宗亭未料到她会如此果断又干脆,但他面色仍然难看,因这打击甚至透出几分厌世的颓靡。这时李淳一再次俯身,贴着他耳朵一字一顿道:“这次我不会再放弃相公了。”郑重其事,发自肺腑,手心里传来的力量也坚定得要命。
哪怕他不残废,李淳一恐怕也会这么做。多日来他反复告危,病中的脆弱与痛苦模样让她意识到,哪怕平日里再厉害他也不过是*凡胎,其实和所有人命一样脆弱又容易消逝。
眼下这些事虽全部跌出了她的计划,但她却不能懊恼丧气愁眉苦脸,她有必要守着他,且局势也会让她守着他。
她呼吸间胸腔仍然疼,心中忧惧亦未能散,但却只轻叹一口气,和缓说道:“相公如果难过想哭,我陪着。”
李淳一左手受伤,无法张开双臂拥抱他,便只能陪在他身旁,与他一起挨过这漫漫大雪天。
而宗亭眼底几乎是沉寂的,因为疼痛连呼吸说话也很困难,他甚至没有多看李淳一一眼,只沉静偏头,隔着纱帐望向了窗外。
——*——*——*——*——
屋外的风渐渐止了,雪花也精疲力尽,落得愈发缓慢,殿内则早已陷入了长久的僵持。女皇与宗国公彼此对峙,两人一个愤怒又无可奈何,另一个则放弃长者的威严与为人臣的本分恸哭。
女皇听着那老态又不加节制的哭声,脊背失力般渐渐松弛,她望了望白茫茫的窗,留了几分客气开口道:“宗相公遭遇如此不幸,国公伤心是在情理之中,但诸事得讲道理,哭又有何用呢?”
那长者听到这话果然止了哭,也不再拿了拐杖咚咚咚捶地,只长长地叹了一声,最终沉默地坐了下来。
炭盆安静又努力地供暖,女皇言声缓缓:“场上情况危急,宗相公只身过去救人,谁也未能料到。何况吴王也伤得不轻,手臂折了动也不能动,眼下还在咳血,都已是这般境地,又如何能给交代?”
宗国公却对李淳一的伤势闭口不谈,歪曲话题道:“他为何会去救人,陛下岂能不知?明知会被铁蹄踏,还要扑过去,是他心中仍装着吴王。那年匆匆一别,吴王倒是走得潇洒,这孩子心里却落了病,惦记着到现在,连安稳觉也未睡过。一看吴王有难,倒是不顾性命地扑上去挡了,可吴王哪有半点良心?陛下倒是评理看看。”
他索性将宗亭的心思全剖开,甚至添油加醋端给女皇。
女皇当然知道这些,当年李淳一走得突然,宗亭放不下,到了关陇仍写信给李淳一。她也知道李淳一将那些信全都退回了,原以为这段感情早就断了,但她如今清楚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宗亭的缠劲与执着超出了她的预计,估计连李淳一也没料到事态会到这地步。
两位老者谈论起多年前晚辈的感情秘辛来一点也不避讳,宗国公甚至表露悔意:“若知如今会酿成此祸,老臣当年也不会反对。但事态至此,老臣孙儿都已经残废,且这些年也就这一桩心愿,陛下不如帮他了却,将来他也能更死心塌地为陛下效劳。”
话到这里,几乎已算是表态,宗国公是要女皇成全这段年少时未成的关系。
他千方百计要将女皇绕进去,女皇却压着声音道:“国公一心只考虑孙儿的心愿,朕也一样,朕挂念幺女的将来,不想让她将余生随随便便搭进去。”
宗国公方才分明点到让宗亭“效劳”,暗示倘若女皇成全这段关系,则关陇也将在握。女皇对此不可能不动心,但她有迟疑而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天下没有谈不妥的事,全看条件。
女皇自然不可能因这随随便便一句承诺,就放任如此重要的一颗棋子嫁到宗家。她心中有她的筹码,赌局该怎样玩,这些年君臣之间早有默契。
就在君臣二人打算谈条件时,内侍忽通报道:“吴王求见。”
女皇瞬时收敛了眸光,瞥一眼哭红了老眼的宗国公道:“国公略是狼狈,不若先避一避。”宗国公到底不想在晚辈前失了威严,当真拄着拐杖起身,由内侍领着到了偏房,隔着一帘听主殿的动静。
李淳一携风雪入内,一身寒气。
她对女皇行完礼,女皇有些淡漠地问她:“不好好静养,突然过来可有事吗?”
“儿臣想求娶宗相公。”
她讲得认真又干脆,没有半点玩笑与戏谑的意思。女皇瞬敛眸,帘后的宗国公也是略感意外,只有李淳一面上一派风平浪静,仿佛这已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需再细想了。
她从未主动向女皇求过什么,人生第一次开口却是为求娶个男人。
身为亲王,她早到了选婿的年纪,要说想娶个人其实一点也不稀奇。但——
“你先前不是自诩是出家人、不愿理会这些红尘俗事吗?”女皇板着脸回驳她的请求。
然她却道:“道家讲求自然,凡事迁流变化下一刻都是无常,人心自然也会变。遭遇此事,死里逃生,儿臣也须重新考量将来的路。既然宗相公是为救儿臣落到这般境况,儿臣自然不能罔顾此因缘,必定要给他一个交代。”
“王相结好不是儿戏,交代也不必是娶了他。你知道这其中利害吗?”
“太复杂的道理儿臣恐怕不懂。”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请陛下明示。”
女皇头一次觉得幺女的反应伶俐,但这会儿她顾忌帘后听墙角的宗国公,以至于许多话不能明讲。她同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匆匆忙忙正打算去将宗国公先带走时,偏房内却忽传来一声“哎唷——”,转而是拐杖砸到地的钝响。
李淳一闻声看过去,那帘子动了动,内侍尴尬地跑过去,宗国公已是重新拄着那拐杖走了出来。他多少有些狼狈,但到底透着岁月历练出的从容:“既然吴王也来了,旧账新账今日不如一起算妥当,陛下觉得如何?”
吴王亲自来求娶,老狐狸此时便多捏了一筹,暗地里已经心花怒放,也更理直气壮起来。
女皇头隐隐作痛,但还是撑着。她直视宗国公道:“天家亲王没有下嫁的道理,与天家结亲只能入赘。倘若真按吴王所求,不论将来还有没有孩子,宗家也是绝后了。朕不想绝宗家的后,如果宗家无法另立嗣子,这桩婚便是不能成的。”
她终于堂而皇之抛出了第一个条件,即宗家必须换掉继承人。而本家子息单薄,意味着这个继承人必须从分家过继,这对于本家以及宗国公而言,都未必是容易接受的事。然而此事一旦成了,宗亭便不再是宗族嗣子,且无权再干预宗家事务,如此一来,相当于将宗亭从世家权力中剥离出来,关陇与宗家的关系,就会干净得多。
宗国公略一沉吟:“此事也并非不可行,倘若吴王肯收这个过继的孩子,老臣自然不会反对。”
“国公错了,嗣子不能过继给宗相公与吴王,应过继给国公为子。”女皇不急不忙地补充道。
因如果将孩子过继给宗亭,恐只会成为傀儡继续受控;而如果过继给宗国公,新嗣子便是宗亭叔父,有辈分撑着宗亭也不好造次。
宗相公不着急表态,只沉默着等她提出更刻薄的条件。
女皇将目光移向李淳一,言辞也逐渐不留情面起来:“虽然宗相公几无可能再有后,但我天家的血脉却不能因为此就断了,朕毕竟还指望你开枝散叶。朕虽不强求你三妻四妾都养全,但婚后总该有个孩子,且这个孩子只能姓李。”
宗国公皱巴巴的脸上腾起一丝不悦来,李淳一却抿唇不言,过了好半晌,她才回道:“儿臣明白。”
将所有的话都挑明,女皇合上了眼。就在宗国公也打算提条件时,女皇却又倏地睁开眼,看向李淳一:“你务必记住,你才是王,纳妾、休弃,都是你说了算。”
就在她要应下时,女皇又说:“在那之外,朕也会替你做决定。”
女皇至此将控制权悉数收回,这桩婚不论如何,只要她想喊停,就必须停。
李淳一撩袍跪下去,深深顿首,压下肺部隐痛沉沉稳稳地应道:“儿臣谨记陛下教诲,儿臣谢陛下赐婚。”
☆、第34章
骊山风雪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