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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那样一个风平浪静的晚上,红樱事件以来阔别地球许久的鬼兵队舰船,再次犹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地降落在了日本海上。
——那成为了日后几乎颠覆江户最大警察组织的某场武装政变、史称“真选组动乱”事件的序曲。
当然,此时还无需把眼光放到那么辽阔的位置上。
这一晚的亮点是,搭乘战舰的某位黑发姑娘,两脚刚一落地便五体投地扑倒,边掐着脖子干呕边嘶声叫喊起来:
“大地……我爱你大地!我爱你重力!!”
“大地,爱你,矮杉爱你、大地!!”
她肩头的白鹦鹉也拍着翅膀学舌起来。
一人一鸟深情告白的话音未落——
“啊啊啊啊闭上你们的鸟嘴!!不就是落地时玩了把俯冲而已,当成过山车就好了啦过山车!趴在码头大呼小叫个鬼,你们是存心要破坏隐秘行动吗?!!”
来岛又子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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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歌舞伎町。
“说起来,江户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呢。”
牧濑云生发出的感慨并非毫无依据。对于数月下来看惯了浩瀚宇宙的她来说,江户木屋与摩天楼同在、孔明灯与飞船齐飞的独特风格就像几年不见的老妈一样令人怀念。
然而,与她同行的少年只是半阖着眼不动声色地泼了盆凉水:
“醒醒吧占卜师小姐,你只是外出旅行一趟而已,在这部没有时间流逝的海螺小姐动画里,能指望江户发生什么变化啊。不管腐烂的世道还是土方先生的狗粮癖都不可能改变的,奉劝你尽早死心为好。”
“……冲田君,你是不是比以前更苛刻了?”
云生一脸沉痛地向棕发少年转过头去。
“大概吧。占卜师小姐,所谓的少年啊,总是要迎来蝴蝶破茧一样的艰辛成长的。会稍微变稳重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谁都没说你变稳重啦,只是灵魂进一步散发出了漆黑的光芒而已……等等,你刚才还说这部动画什么都不会改变欸?!”
“切,被发觉了吗。”
“切你个头啊切。我说冲田君,愚弄大人这种事——”
云生端出教育者的嘴脸竖起一根食指。
或许是云生的说教腔让少年产生了不愉快的联想,冲田总悟难得皱了皱眉。
“不可以做吗?那种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再说我也不是小孩……”
“——不,那种事只对土方先生做就可以了。”
“……”
少年怔了几秒,随即展露出酷似邻家大男孩的清爽表情,相当懂事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虽然类似的说教听过好多次,不过偶尔听从一回好像也不坏。”
牧濑云生——确切来说是武市变态的私生女武市疯子,并未登记在鬼兵队队士之列,因此舰船刚一着陆便大摇大摆地下地转悠起来。但是,她会在偌大的江户城恰好与敌对立场的真选组一番队队长相遇,并非单纯的偶然。
尽管没有直接介入鬼兵队与天人的交易,她多少从队士那里了解到了这次行动的内幕:高杉晋助此行,名义上是牵制真选组来为春雨偷渡创造条件,实则带着“毁灭真选组”的目的。
虽然怀抱着同样的倒幕意识,云生对于被斥作“幕府走狗”的真选组却没有什么敌对心理,自然也认为这次行动值得商榷。她心知劝阻高杉只会无功而返,故而从一开始就打算换种方式从中作梗。
在大街上发现身着队服的娃娃脸少年时,云生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有所作为的唯一机会。
就这样,数月不见的S同盟再次臭味……不对、惺惺相惜地走到了一路。
“啊,占卜师小姐。我的目的地到了,麻烦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可以吗。”
少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可以是可以……冲田君,这里是?”
冲田总悟抵达的场所,是市郊一处有点荒凉的公共墓园。仔细一看,少年手头确实提着个像是用来装供品的纸袋。
(……有要祭拜的人吗。)
云生不禁配合着气氛垂下眼来。
“那个……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冲田君了?”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少年只是一如既往以淡然的表情回应:
“没有没有,只是我这边的事情。说起来,跟占卜师小姐也有点关系呢,要一起来吗?”
“……哈啊?”
“嘛,跟着来就知道了。”
……
——当牧濑云生跟着少年穿过重重叠叠的墓碑、终于在一尊碑石前停下脚步时,她立即明白了冲田话中的意味。
【家姊 冲田三叶之墓】
——不过,老家有姐姐在。每个月都会寄仙贝过来——
——我非常尊敬我的姐姐——
“这是……”
定定凝视着冰冷的碑文,云生一时嗓子发干挤不出声音。
“姐姐啊,前些时候来过江户一趟。然后呢,身体突然就恶化了,没有任何征兆的。本来就病得很厉害,医生都说没有多少时日了,我们还做了很多乱来的事让她操心……”
像是在讨论他人的悲剧一样,少年的口吻有种事不关己的无机质感。倘若不是察觉到对方手指克制不住的颤抖,云生或许会将他误解为“冷酷无情的年轻人”。
——那是仿佛诉说着“不要同情自己”一般、自尊心极高的倔强少年强装超脱来自我保护的壳。
“遗体已经运回老家安葬了。但是可能的话,我希望姐姐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近藤先生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在江户给姐姐另立坟墓吧。多亏了近藤先生,我才能像这样经常过来看姐姐。”
“冲田君……”
早就应该知道的。
那些曾经被自己称为“奸贼”、“走狗”,拔刀相向的人,同样是背负着各自的不幸走到今天。一路上失去了多少,只有自己历历点数。
尽管选择的立场不同,对面的人却亦是为人子女、为人兄弟,日后可能还要为人夫为人父。
牧濑云生的同情心算不上旺盛,但是面对这个低头立于墓前、以冷静口吻述说着血亲之死的少年武士,她前所未有坚定而强烈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可能砍得了这孩子——
“那个,冲田君,我有话……”
她原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义,出于私情想从即将发生的大变故中救下一两个与弟弟年纪相仿的男孩,也是理所当然。
“——还是什么都别说比较好,占卜师小姐。”
出乎意料的,少年用刀锋般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要是在这里说出口,我就不得不对你刀剑相向了。惊扰姐姐亡灵这种事,我可是一点都不想干啊。”
“……!!”
云生至此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看错了冲田总悟两件事。
第一是他不让人看见的东西。
第二是他装作没看见的东西。
想想也是,自己与鬼兵队同行早已不是新闻,关于闹得沸沸扬扬的红樱事件,真选组自然会展开调查,就算此时立刻拘捕她也不奇怪。
对于自己的履历,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年到底掌握到了哪一步呢。
搞不好,连攘夷战争的事情也……
“没什么啦,不用担心。占卜师小姐想说的事我大概能猜到。”
冲田依然注视着墓碑没有回头。
那张侧脸虽然看起来清秀而稚嫩,但确实已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其实,从你出现在江户这一刻起,传达的信息就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的确,与高杉一党同行的云生回到江户,本身就是个值得警惕的危险信号。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说明。
“冲田君……”
云生极力克服喉咙的酸痛,一点一点从嗓子眼里蹦出字来。
“虽然是个蠢问题……为什么没有一见面就砍我?”
“啊呀。占卜师小姐有做需要被我砍的事情吗?”
少年带着无邪的表情歪了歪头。
“虽然一样是S,但小姐你看起来不是Glass而是Steel(钢铁)的剑,好像蛮难砍断的。放心吧,如果你做了必须被砍的事情,到时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砍了你。同样,如果我做了什么需要被占卜师小姐砍的事情,你也不要顾虑砍过来就好……啊,说错了,是射过来才对。”
“小鬼不要说‘射’那么破廉耻的话!”
“好啦好啦,不要像土方先生一样斤斤计较。我想说的是,占卜师小姐还是自己小心为上——和我不同,瞄准你和你男人那两个脑袋的人可不少咧。”
“小鬼不要说‘你男人’那么破廉耻的话,再说那家伙也不是我的……哎,算了。总之先向你道谢。”
想到自己多亏眼前少年网开一面才免遭牢狱之灾,云生干脆地低下头。
“那么,祭拜也结束了,我就先失礼了。占卜师小姐呢?”
冲田从墓前转过身来,随口向云生问道。
“我想在这里多呆一会儿,有些需要反省的事情。”
“这样啊。”
冲田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祈祷不要再见面吧。”
不等云生作答,栗发少年便背着身懒懒一挥手,快步走出了静谧的墓园。
包裹着她的,只剩下了呜咽般的风声。
“……切,自以为是的小鬼。”
苦笑着骂了一句,云生随意找了块墓碑当做靠背,倚着冰凉的碑石在草地上坐下。
“啊啊,那孩子倒是成长为不让长姊蒙羞的出色武士了……问题是,我们这些大人呢。”
真应了假发那句话,别说国家了,连区区一个任性的青梅竹马都改变不了。
(——现在这个没出息的我,还有资格让您引以为傲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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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人惊扰的寂静墓园里,牧濑云生做了个幸福的梦。
依旧是年少无知的日月,高杉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同假发闹了矛盾,脾气一上来就摔了纸门往外跑,一个猛子扎进村外杂树乱生的密林里。
起先以为他只是一时怄气,到了饭点上就会苦着脸乖乖回来,谁料直到天色昏沉都不见人影。云生最先发了急,又不敢向高杉家大人开口“你们家少爷离家出走了”,好说歹说央着几个相熟的孩子去林子里找人。
高杉原本就称不上人缘好,仅有的几个热心孩子在阴森森的树林边缘兜了两圈也作鸟兽散。当时云生胆子很小又四体不勤,却憋着不知哪里涌上来的一股犟劲儿,愣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在灌木丛间开出路来,一直钻到了日光都射不进的密林深处。
高杉果然在那里。他本是瘫着脸打定主意谁劝都不支声的,看见云生一头一脸树叶尘土、肩膀上沾着毛毛虫都没察觉的傻样,实在是既忍不住笑又忍不住骂。
——你是白痴吗。
——怕黑怕疼又怕虫子,干嘛勉强自己跑来这种地方啊。
面对男孩劈头盖脸的痛斥,灰头土脸的女孩只是微笑着把手放到他头上,露出清澈得近于透明的开心表情。
——因为我比你大又比你高嘛,所以我是比较强的那一边。来找晋助是当然的吧。
——……滚回去。
那一天的收场,是历尽千辛万苦找到怄气少年的云生……和高杉一同友好地在树林里迷路了。
看着月亮一点点爬上树梢,方才还自命强者的少女当即拉下脸露出一副苦相,拽着高杉领子直问怎么办。
高杉歪着嘴角有气无力地瞪她。
——云生不仅是白痴,还是纸老虎啊……
白痴、老好人、纸老虎。
除了看桃花就没什么才能,身体不算结实,心眼缺得不行,只有“努力”这点还值得称道。
偏偏正是这样天资平庸的蠢女人,跟了他血雨腥风的一路。
最后还是吉田松阳提着灯笼找来,边慢慢往林子里走边大声呼喊两人的名字。坂田银时和桂小太郎嘴上嘟囔着谁要去找高杉那混蛋,却还是别别扭扭地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