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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边骂边打,先是扇耳光,后来干脆把巽凉狠狠往地上一掼,扑向前就是没头没脑地拳脚相向。
“老子跟踪你好几天了,终于让老子逮着机会了啊!我打你死!臭娘们,我打死你!!你怎么不吭声?!叫啊!求我放了你啊!臭娘们!你哑巴了?!”
男人嘶声咆哮着,将人生的失意与愤怒,全化作暴力施加在蜷缩于地上的女孩身上,直打到他再没有力气了,才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野兽般哭嚎起来。
巽凉觉得意识一会儿飘近一会儿飘远,耳朵也一直嗡嗡作响,浑身上下骨头肌肉都在疼,也使不上劲,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她想要伸展一下蜷缩着的身体,也都无法动弹。
她不是不想呼痛,不是不想求饶,但一来是她只剩下这么点骨气,知道反正求饶也一样免不了挨打,再则是房间里的浓烟越来越重,呛得她不停地流眼泪,不停地咳嗽,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巽凉知道,火灾中受伤最重最难恢复的,不是烫伤烧伤,而是呛伤,最至人于死地的,不是火焰,而是烟雾。
她一直趴在地上,那个男人却站起来,又是打又是骂,气喘如牛,声音早就被烟呛得嘶哑不堪了,眼下他瘫坐在地上,哭嚎声也变小了,只能趴在床头哼哼叽叽,断断续续地喃喃低语着:“老子不是男人了……咳咳……老子死……咳咳咳死了算了……死了算了……咳……儿子啊……老婆……呜呜……儿子啊……呜呜呜……咳咳咳咳!……”
巽凉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应该是曾经想要抢劫她和常青,却反倒被常青暴打一顿送到公安局的那个人吧。她记得自己那一脚的确使了很大力气,却没想过把这人给踢太监了。
此刻看到这人的潦倒可怜相,巽凉却想,若是重新给她机会选择,她想她会踢得更用力。
巽凉努力睁着红肿的眼睛,吃力地转头,看见房门上已冒出明火了。
这时候应该是要很害怕很害怕才对,但是,她只拼命地在回想,刚才是梦吗?
好像不是。
说不出的感觉,总觉得,不是梦。
若不是梦的话,为什么她变成了袁儿呢?
巽凉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
烟雾越来越浓,几乎呼吸不到多少氧气了。
巽凉咳得连肺都抽着疼,喉管里满是火烧火燎的感觉,像被强腐蚀液体浇过,意识模糊得几乎要抓不住。
……
……要死了吗?
……
……
……已经快要死掉了吗?
因为快要死了……所以……才能看见无双吗?
才能感觉到无双把她抱起来吗?
可是……无双的脸……好可怕……
好可怕的表情……
看起来快要疯掉了。
满脸都是泪水。
好看的脸都皱成一团了,
从来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真是……
难看死了……
……
巽凉感觉手被松开了,就拼尽全力,向着那混沌不清的世界里唯一的清晰身影伸出手去,用被烟雾呛得嘶哑的嗓子,竭力唤出他的名字。
“卢……驺离……”
触手可及
火场外,人们焦急地望向燃烧着的民居,那个强行突破消防队员阻止的俊美青年,跑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却还是不见有人出来。
这栋房屋是结构复杂的老式旧瓦房,在这一带很常见,因处于政府乔迁开发的重点地区,周围的居民大多都搬走了。
据附近还没搬走的一位老夫妻对消防队员们说,这幢老房子原本住着一家三口,这家的男人向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夫妇俩感情很差,半年前,这家的男人又因抢劫被抓去坐牢了,他老婆觉得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儿子跑了。前段时间男人被放出来,就成天一个人在家里闹腾,又是嚎又是骂的,搅得他们夫妇俩半夜都没得安睡。
昨天傍晚,这家男人背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回来,到天快擦黑时,他家房子竟然烧了起来,老夫妇就报了火警。
“人肯定都还在里面!”老阿公激动地说:“下午这男人背了个那闺女回来时,我和老伴都看着呢,那闺女看样子还是昏迷着的,房子着火后,也没见他们出来。”
“造孽啊!没人性啊!人家闺女还那么年青啊!”老阿婆气恼不休地拍大腿。
因火势太大,房屋太老旧,房子的墙壁已被烧得很脆,随时都可能塌掉,消防队员尽管开足了消防栓水力,却没一个人敢进去。
乔晋然站在火场外,面色苍白惊惶不已,如果不是被男朋友紧搂着,怕是早已瘫软在地。
“怎么会这样……”乔晋然浑身筛糠一样颤抖不休,忍不住流泪满面,“凉子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无双,无双怎么还没把人带出来?天呐……”
身旁男人的手臂用力紧了紧,努力带给她一丝力量,沉声道:“他们会没事的!”
没能阻止无双的葛覃,拉低了棒球帽,在他们旁边交握着双手,一边颤抖一边做着天主教的祈祷。她的助手在一旁打电话,努力地跟暴跳如雷的导演解释他们为何中途跑掉。
今天下午,原本已回古镇拍戏的无双突然跑了回来,面色发青地到处找巽凉,被乔晋然告知“凉子去买菜了”后,他还是心神不宁地追问是哪个菜市场,然后又要赶过去找人。
乔晋然见他还穿着拍戏时的青色劲装,就拖住一问,居然得知无双是直接从片场赶回来的,一路上也不知招惹了多少人的注目。
“还正拍着,突然就觉得心悸得厉害,怕是有事发生,就匆忙赶回来了。”无双眉锋紧蹙,解释道。
乔晋然及其男友大感惊讶——古镇离这儿可有两百多公里,坐车都要近两小时呢!
到了楼下,看到葛覃及其助手坐在保姆车内时,乔晋然惊讶不已,原来竟是葛覃送无双回来的。
乔晋然打了巽凉的手机,却一直没人接,再打,竟然关机了,心下不由得一惊,再看无双魂不守舍的样子,便也开始担忧起来。
一行俊男美女在菜市场附近逮着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个子娇小,皮肤很白,头发长长的女孩子?”惹了一堆惊艳的目光,葛覃戴着墨镜和棒球帽,也差点被人认出来。
最后有个卖菜的阿姨说,她先前看到有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背了个长发女孩从后面巷子里走出来,当时她就觉得很怪异,那女孩子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一行人便急急忙忙往卖菜阿姨所指的方向,一路问一路寻了过去。
等到他们找过来时,这栋老房子早已烧得火光冲天,消防员拉起了警界线,禁止任何人前进。
无双二话不说就要往前冲,葛覃拉住了他的衣袖,颤声道:“你不能进去!这太危险了!而且也不知道被困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无双脸色发青很肯定地说了句:“小凉在里面!”便甩开她,快速越过警界线,在消防队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跑进烧得塌了一半的房子里。
在焦急的等待中,乔晋然接了个电话,是熊哲卫打来的,说小凉手机关机了,只好打到她手机上。
乔晋然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说:“凉子……凉子……房子烧起来了,凉子在里面,无双也进去了,两个都还没出来……”
熊哲卫没等她说完就拍地挂了电话,跑去停车场把车开出来,过了会儿又打电话给乔晋然,在电话那头急吼吼地问:“你们在哪里?!”
乔晋然哭得直抽气,话也说不清,男友拿过她的手机,很镇定地告诉了熊哲卫地址。
老街巷子深且窄,熊哲卫把车子停在外面街道旁边,从围观人群中挤了进来,正好看见火灾中房屋倒塌的一幕。
两层楼的老房子,先是一阵哗啦啦的碎砖瓦落地声,而后分崩离析轰然倒塌,眼前便只剩下一堆仍在燃烧着的房屋残骸,似一座高高的炼狱,在黑夜中肆无忌惮地摇晃着火舌。
围观人群不自觉发出惊叫。
乔晋然凄厉地哭叫一声,紧紧抱住身旁的男友,埋首到他怀里不敢再抬头。
葛覃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唇,助手立马上前扶住她瘫软的身体。
熊哲卫身形摇晃了一下,愣了半晌,仍不敢相信地去问乔晋然。“小凉在里面?”
乔晋然早就泣不成声,她男友望着熊哲卫,缓慢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熊哲卫再愣了愣,而后突然醒悟过来,脸上血色尽褪,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要往警界线里冲,几个消防队员见势不好,纷纷上前要拦住他。熊哲卫像一只沉默的困兽,血红了眼,只管拼尽全力往前闯,几个牛高马大的消防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拦下。
熊哲卫在几个消防员的禁锢下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挣扎,突然竭斯底里地嘶吼了一声,大叫起来:“你们放开我!放开!小凉————”
堂堂八尺男儿,居然也被逼得流泪,围观的人不禁一阵唏嘘。
熊哲卫还在拼命挣扎,围观人群里又有人大声惊叫起来:“有人!有人出来了!”
熊哲卫茫茫然抬头去看,那堆房屋废墟的熠熠火光中,隐约有个修长挺拔的人影走了出来,肩上扛了一个,手上还拖了一个。
是无双!
刚才房屋倒塌时,他们正处于二楼,无双举起床板为巽凉与歹徒挡住了屋顶上掉下来的砖瓦,眼看一根燃烧的房梁直直地往昏迷的巽凉头上落,他奋力扑过去用自己的背挡住了,而后耳边便是一阵巨响,整个房子都倒塌了下来。
好在是二楼,他们并没有被埋住。
无双忍着背上剧烈的灼痛,推开压在身上的房梁,掀开挡住了大部分砖瓦碎石的床板,把巽凉扛上肩,一手拖住那个纵火的男人,猛地提气纵身,从房屋废墟里跃了出来。
围观的众人远远看见还有活人,兴奋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熊哲卫乔晋然等人愣愣地看着无双厌恶地一甩手,将手里拖着的男人扔垃圾一样远远甩出去,再小心地把肩上的巽凉换到手里,稳稳抱住,而后向他们走来。
无双漂亮的长发已被火烧得七零八落,脸上身上全都脏污不堪,额上流下几条刺目的血迹。巽凉在他怀里,紧闭双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有血迹,但昏睡着的面容却很安宁。
清俊的男人抱着怀中娇小的女孩,步履稳健,眼神坚毅而沉静,浑身不自觉张扬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衬着背后冲天的火光,修长俊逸的身影几乎炫目得令人无法直视。
熊哲卫看着安然昏睡在无双怀中的巽凉,在那一瞬间,猛然觉察到了什么。
有些东西,有些羁绊,无论如何都强求不来了。
巽凉全身软组织多处受伤,脾脏破裂内出血,一送到医院就被推进了急诊室,手术后又昏迷了两天。
无双背上的烧伤也严重,但他却不予理会,巽凉没醒来之前,他一直面色苍白一言不发,不吃也不睡地候在她的病床边,直熬得一双凤目满布血丝。
熊哲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苦涩又羡慕。
这样深沉的爱恋,似乎天地之间,他的眼中只剩下她。
熊哲卫想起无双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毫不怀疑,若小凉死去,无双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自我毁灭吧。
这是一种身为现代人最向往却不再拥有的纯粹爱恋,没有任何目的与功利。
远古时候,人们似乎更多地怀有这种纯真的爱情,但到了现代,在这个物质至上的功利世界,这种单纯的爱恋,已经很难再看到了。
熊哲卫认为自己是爱着小凉的,但现下一对比,却自觉并没有无双的情意来得浓烈。
熊哲卫爱着小凉,希望小凉成为他的妻子,希望小凉结束他单身的孤独,希望小凉为她生孩子让熊家有后,希望小凉在他不在家时,代替他陪伴他的父母,希望小凉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希望小凉能照顾好家庭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很多的希望,很多的要求。
而无双,他也爱着小凉,没有目的地爱着她。
这种单纯无垢,真令人羡慕。
令人忍不住,想维护那份至纯至真。
见乔晋然怎么也劝不动无双去处理伤口,熊哲卫忍不住站出来,拿出惯常训下属时的严厉口吻,大骂道:
“你这么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到时候要怎么照顾好小凉啊!”
这句话,熊哲卫知道,同样身为男人,无双一定会懂。
无双果然有了点反应。
他转头,看向熊哲卫,眼神中带了一丝讶异,却极认真。
熊哲卫坦然而郑重地与他对视。
无需过多言语,这是爱着同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
无双表情微动,不舍地望着病床上苍白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