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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鱼-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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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前,吐蕃赞普早已率众臣静候。赞普居中,两侧依次是众位元老、将军,绕在城前的,则是难以计数的军士,俨然倾了一国的兵力——是的,国之大殇。世子之死,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许在这场尘埃落定之前,是不会有人说得清的。
  车马已然驶近,才见那为首之人竟是一名女子:一席白底云纨锦衣,外罩素色绒披,仿若高山雪莲,纤尘不染,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中从容地领队行近。
  ——这是,汝阳公主?
  说实话,当接到大周公主要亲自送队来吐蕃的消息时,赞普并不十分相信,但他又着实想不出她不来的理由。那么,他所能想到的,大概也就是那么一个柔柔弱弱的中原女子,乘于安适的马车中,由层层侍卫护送来吧?然而眼前所见,却不由得不让他在心里承认,自己的判断有多么的失误。
  其实,现在两国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谁心里都明镜似的清楚。排出这么大的阵势,说是迎世子,是,也不是——扬威,倒不如说这个词更为准确。可是,这个女子,带着不到百人,对着城前一片黑压压的军士,竟然能如此泰然;明知只要这铁骑一动,自己必无反击之力,却依然不惊不惧、不徐不疾。有那么一瞬,她仿佛就是那圣光下的雪山,让人不由得从心底涌上一份敬畏。
  两队相接,但见那女子施然下马,微微一礼道:“赞普,世子遇难,大周深表悲痛。缓冲地带毕竟是两国边界,大周秉承约定,未派大队人马介入,但已就此事在国内着人查办。如今特将世子与迎亲小队送回,请赞普节哀顺变。”
  吐蕃赞普亦还礼道:“劳驾公主亲自带队,一路劳顿,请先入城吧!”
  白衣女子淡然颔首。便见那围在城外的队伍自中间开了个缺口,随之如开源的水流,缓缓没入城中。
  天光依旧澈清,延绵漫过远处的雪山,流到雪草相交的边缘,映着那雄伟的吐蕃城垣,更显几分沧桑与肃穆。
  纵然离上天最近,却终究还是人间。
  是的,有人的地方,就是人间。
  “王子。”房门一开,登时带入一阵寒气,来人也不见外,不待屋里人发话,便径直找地方坐下。来者是吐蕃措伦家族护城大将军之子措伦普诺,而屋中之人,则是吐蕃的五王子伦珠嘉措。
  吐蕃五王子素以平易近人著称,况措伦普诺与他又是自小玩大,故其这般闯入,他也不恼,反倒习以为常,当下将手中的羊皮书纸放到一边,微微笑道:“大周的人,都安置好了?”
  措伦普诺点点头,依旧半笑不笑地盯着他,直看得伦珠嘉措不得不再次开口:“看你这表情,大周还真是把公主送过来了。”
  “不,不是‘送’,这回我们都想错了。”措伦普诺换了一口气道,“我本来以为大周是把哪个倒霉公主送过来堵我们的嘴,可这个公主却真的是领队过来的,那份气度便是我也不得不敬的。你也知道,赞普倾了半城的兵力相迎,说是迎世子,其实不就是为了立威吗?可这个公主,就带了不到百人入城,从头至尾,颜色都没变一点,倒显得我们小气了!”
  “你说赞普真的倾了半城的兵力?”伦珠嘉措闻言,眉心微蹙。
  “是啊,你没去自然不知道,这才是那个大周公主真正让人敬重的地方。”
  “如此倒的确难得。”伦珠嘉措不甚在意的点点头,片刻,却又摇头,“赞普的意思,恐怕不止是要扬威啊!”
  陡然一句,不禁让措伦普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意思?”
  “普诺,你是我吐蕃最年轻的将军,想建功立业么?”
  “当然想”措伦普诺想也不想便径直答道,却着实摸不清这与当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但见伦珠嘉措闻言一笑,又道:“这就是了,赞普他是我们吐蕃的王,自然也想留下为后人称颂的功绩。”
  “你是说,赞普想借世子之死的由头,出兵攻打大周?”措伦普诺一惊。
  “你说呢?——所以吐蕃大军压境却又不越边界,所以大周公主会不顾危险亲入吐蕃。”
  须臾沉默,措伦普诺忽的开口道:“其实,有时候我真是看不透,在所有王子里,你是最有才能的,先前有世子在也就罢了,可是如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去争取?”
  不自觉的一怔,伦珠嘉措脸上随即涌出一丝落寞:“普诺,世子的母亲有天竺婆罗门的高贵血统,而我的母亲,只是个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不要奢求的好。”似欲避开这个话题,伦珠嘉措微微一顿,便又道,“对了,赞普对大周公主怎么说?”
  “赞普什么都没说,我还正奇怪呢,出了这样的事,两方见面不该有很多话题可议吗?可是赞普只是礼节性的接待了大周公主,就直接安排他们休息了。”措伦普诺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
  “公主也什么都没说?”
  “是,怎么?”
  “没什么。”伦珠嘉措倒也不言:
  “看来,这个大周公主还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
  离洛阳中心渐渐远去,周匝山峦也逐渐多起来。虽已是地方的初冬时节,山上的秋叶却还未落尽,老绿枯黄,稀稀疏疏地挂在枝上,倒别是一番沧桑历经后的深沉。山脚低平,延伸出一片平原。但放眼,见其山势环斜中陡然现出一大片空地,其中意外四周间隔以竖旗为帜,俨然习兵储物之所。
  远远见一行轻尘扬起,有车马破雾而出,沿着黄土小路,直奔前方。
  “站住,什么人!”眼见车马驶近,当值侍卫一声断喝。
  赶车者闻言,手上一紧,堪堪将马车停在辕门前,正待回答,车帘已然打起,自车中探出一位体型富态却自有一种宽宏气度的老者。
  “卑职见过狄阁老。”不远处正走过一位执事将军,当即便认出来者,作礼道。
  狄公微微点头,见那一行守卫将士皆是一色红巾牛皮护甲,遂问道:“你们是千牛卫?”
  “是,自前夜草料被烧,此处便由我们接管。”
  “哦。”狄公略一应声,“我进去看看。”
  “是,阁老请,卑职为阁老领路。”
  “有劳了。”
  几句话的功夫,那面狄春早已停好了车马,随穆芷萱走来。
  草料场的外围用石墙围着,足有数丈之高,四壁光滑没有借力之处,壁顶又插有利刃,便为防外人潜入。穆芷萱自忖勉力亦能进入,但要在侍卫环守的情况下不被任何人发觉,却难做到。当下抬眸,向着狄公微微摇首,也迈入草料场中。
  初入场中是一片空地,并不储物,故只是地表一层枯草被火燎尽,微微露些焦色,但往深处,却不似外面可以入眼了:先时堆积粮草之处只余下遍地灰粉,就连四处侍卫们的住所也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可想当时大火燃起时,是何等猛烈。
  “这里平时是哪一卫看守?什么排制?”狄公目光徐徐扫过全场,又问道。
  “草料装备之属一向由右威卫负责,平日草料场外设四个进出口,共八人看守,内围五十步一个岗,各殿另设看守,两个时辰一班。近来因大军筹行,粮草聚集,又加派了两队寻城的金吾卫。”
  狄公闻言微微点头:“草料就是堆在这些露天地上的?”
  “不全是。按规矩,为防止走水,每堆草料堆之间都要保持足够大的距离,然近来,大量粮草运抵此处,早已没有空地储存物资了。但此处前身是练兵场,空地周围的房间却是够多的,故后来运来的粮草便都堆在那些不用的房间里了。”那将军微微一停,“阁老也知道,通常练兵场的房间都是相连着围成一圈的,一旦走水会将相连的房体一并烧着,而且起火之初很难被发现,这也正是最大隐患。洛阳此季天干物燥,前夜又值西风,火势一发便不可收拾,待远处救援到达的时候,草料已几乎燃烧殆尽了。”
  “职守的侍卫们没有进行扑救?”狄公环视一边周匝,又问。
  “回阁老,这个卑职也不清楚,只是在火过后找到了原驻守此处的侍卫们的尸体,总共一百三十七具,经检验皆为火烧或是熏呛至死,但身份却难逐个辨别了。”
  狄公闻言,眉心不由得深深蹙起:“也就是说,在场无一人生还?”
  “是,这正是此火着得最为蹊跷的地方,再大的火势,就算草料场中的人没有时间逃生,总不至于连周边守卫也逃脱不得吧?好像这些人是老老实实的在那里等着被烧一般。”
  “尸体存放在哪?”
  “在一进院,阁老请随我来。”那将军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随即紧走两步上前领路。
  从校场穿过,东南侧便有一个小门,们大约是木头做的吧,别处早已被烧光,此际看时,映入眼帘的,只有半截焦黑的框格。迈过门槛,又是一块空地,不过比之前要小上许多,看其三面,勉强可以辨别出是一排相连的行房,果如那将军所说一般。因房屋损毁严重,尸体就露天停在空地上,草草地用白布盖着,缟素的麻布与那焦黛的土地,在此刻,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看得人心中不觉微微一颤。
  “阁老,到了。”见狄公就这么站在门前,那将军不由轻声提醒道。
  “哦,你先去忙吧,我自己看看,有事再找你。”
  “是。”
  待那将军走开,狄公长叹一声,俯身掀起其中一方白布,见那人身已被灼成一层焦炭,不均匀的附着在骨上,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半佝偻的姿势,当下不忍皱了皱了眉,又随意抽看其他几个,具是如此。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人间之事纷繁,也许只有那天地看的最清,可天地有偏偏无言。罢,罢,狄公又是一叹,覆上掀开的白布,直身站起。
  “阁老可发现什么线索了?”见狄公起身,穆芷萱不由上前问道。
  “这样的大火,能留下的东西太少了!”狄公摇摇头,“不知公主可看出什么来?”
  穆芷萱不期狄公将话问回,微一怔,才道:“不瞒阁老,萱总觉得,就现在我们所知道的,应该可以推断出一些东西,可是,当萱细细想来,又发觉这些条件彼此交错,实在难以分清。”
  “公主不妨试着说说。”
  “阁老,萱不懂断案之法,姑且说说,但求阁老莫要笑话。”
  穆芷萱略一思忖,方开口道:“首先,草料场起火可分为两种情况:意外,或是有人故意放火。如果这场火只是个意外的话,先前那位将军也提出了疑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能生还?所以,萱以为,是有外人暗入草料场中,控制了这些驻守的侍卫,之后放火烧掉一切痕迹。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来了,放火的歹人,是一个人,还是许多人呢?”
  穆芷萱微微一顿,又道:“萱的第一反应是:放火的是很多人。试想,草料场中的布防如此严密,一个人怎么可能控制整个局面?如果说,此人是偷偷放火的话,那么火势蔓延的时候,就应该有侍卫救火,也自然应该有人生还。所以,萱想,那夜应该是有许多人,他们一面控制了草料场,一面在多个地点放火,从而使火势迅速蔓延开。”
  “这看似是一种比较合理的解释。”穆芷萱点点头,随即便又摇头,“可是,芷萱却也同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些人如何能够进入草料场?”
  “这些歹人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进入其中,自然是趁夜偷偷潜入了。”狄春在一旁听着,不由插话道。
  穆芷萱略一沉默,片刻便又开口道:“但是先前进入草料场的时候,萱就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围墙很高,四下又无借力之处,况听那将军之言,草料场内围的把守也是相当严密的,芷萱自忖若想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潜入草料场,还需得靠些运气,但若有一两个武功极高的,倒也能做到。可是,若说有一批人都是这样潜入的话,是绝不可能的。如此看来,多人是不成的,反倒只可能是一两个人。”
  “这两个推论,芷萱自觉都是有些道理的,可是放在一起却又自相矛盾。”穆芷萱无奈摇头,“阁老,萱只能想到这里了。”
  狄公待她说完,淡然笑道:“公主想的其实并不错,但是,公主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前提。正确的前提是一切推论的基础,有时候,它甚至比推论本身还要重要。”
  “阁老的意思是——”穆芷萱似觉不解。
  “其实,公主的分析也不是没有作用,自相矛盾的结论恰恰排除了这种错误前提存在的可能。”看穆芷萱似乎还未明白,狄公又道,“公主刚才分别讨论了这场火意外与必然的可能,从而推出有人放火这一结论,又以这一结论为前提,分述了一人和多人的可能,最终偏向于是多人放火。但是,倘若以歹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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