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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没?你要是知道了,贸贸然地来找他,只会更落人话柄。”江海潮低声说。
雪容看看那些记者和他们的装备,顺从地点头表示同意。
“再去一个地方吧。”她近乎喃喃自语地哀求道。
江海潮不忍拒绝她,只好听她的话,把车开去了剧场。
这里的情形比刚才陈洛钧家楼下更加有戏剧效果,剧场的前后门都被媒体包围了,隔着紧闭的车窗,她似乎都能听见那些记者互相聊天打趣的声音,看见他们期待得眉飞色舞的样子。
没几分钟,剧场的后门开了。
雪容没看见出来的是不是陈洛钧,只见周围的记者一拥而上,把刚出来的几个人团团围住。
那一大团黑压压的人群在夜幕的掩盖下缓缓地往路边挪动,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走了足足好几分钟。
直到人群走到离雪容他们不远的一辆车附近时,她才终于看到了陈洛钧一闪而过的侧脸。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围着他的那群人都不存在似的,拉开车门很快钻进了车里。
记者们见他走了,便垂头丧气地散了,似乎什么料都没有挖到的样子。
他的车很快便绝尘而去,雪容也跟着江海潮回了家。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盯着窗外。
直到回了家洗完澡上床,她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纵然努力说服自己那些狗屁娱乐新闻根本不值得相信,但“毒品”、“斗殴”和“拘留”这种似乎永远都不可能跟陈洛钧联系在一起的字眼却不停地在她脑海里闪现。
从这条新闻——也许叫丑闻更确切——播出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情况下说过任何一句辩解的话。网上已经骂声四起,什么样的难听话都有,他却一直要没有澄清自己的意思。
她一边怎么也不相信陈洛钧怎么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一边又隐约觉得这些报道不像是虚构的。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深夜,终于再也受不了纠结的折磨,悄悄起床溜出去,打车到了安迪的酒吧。
安迪难得地不在吧台后面,另一个调酒师告诉雪容他在楼上。
雪容沿着昏暗逼仄的楼梯上去,在陈洛钧原来住的那个房间里找到了安迪。
他正背对着房门,飞快地敲击着电脑键盘,连身后有人都没意识到。
雪容走近了,正好看见他以“蔷薇草”的名字在论坛上发布了一条帖子。
“原来蔷薇草是你!”雪容没忍住惊讶地叫出声。
安迪被她吓得猛一回头:“嗨,是你啊,我以为谁呢。”
雪容无力地冲他笑笑。
她早就应该猜到,那么神通广大,在陈洛钧什么戏都接不到的那段时间里还能偷拍到他的,也只有他身边的人了。
“你是不是在帮洛钧说,新闻里那些事情都是假的?”雪容靠在墙边问。
安迪耸耸肩 ,略带惆怅地说:“很不幸,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只不过是喊几句口号而已,希望大家相信这些事情其实另有隐情,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信。”
她一屁股滑坐在地板上。
安迪挠了挠头,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她,纠结了一下说:“当年洛钧知道你要去英国,就自己偷偷去申请了一家伦敦的表演学校,还一边巡演一边考过了雅思。新闻里说的私自离开剧组,就是他去面试学校那天。他当时那么红,忽然撂挑子不干了要去留学,结果惹毛我们领导了,威胁他要是敢去就封杀他。洛钧那脾气你也知道,越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是要干,当然不会买账了,结果,巡演结束那天晚上我们领导拦着他不让他走,吵来吵去的,就闹出事了呗。”
雪容抱住自己的膝盖,有些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那……那什么摇头丸……”
“苏雅放他口袋里的。不然你以为她后来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她为什么要……”
“谁知道。”安迪又耸耸肩,“警察来了,心慌的吧,要不就是想把他留下来呗。”
“那洛钧为什么不说清楚?”
“那时候场面那么混乱,谁说得清楚?完全就是一团烂账。”安迪叹气道,“洛钧他爸知道这事都气疯了,后来也不知道通了多少关系,才算是没把事情闹大,也没曝光。”
“后来……”
“后来的事你差不多就知道了。他出来以后,原来那个圈子是混不成了,就在国内念了个表演系的研究生,然后……你就回来了。”
她低头捋清了思路,声音有些发颤地自言自语道:“所以……所以全是因为我?”
安迪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她自责地把脸埋在手掌里,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安迪蹲到她面前说:“丫头,其实这些事都不算什么,当时一夜之间十几年的心血都没了,洛钧不都挺过来了?现在他也一样能挺过去。说到底,他最接受不了的只有一件事——你走了。”
安迪站起身来:“对了,你走的那天他还让我赶到机场去找你,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给你。可惜我去得晚了,你已经飞走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小小的便笺纸。
纸上是一行匆匆写下的话,他平时挺拔飘逸的字显得龙飞凤舞:
容容,还记得你答应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相信我吗?记住,信我,等我。
雪容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酒吧打车回去的,只记得那刻骨铭心的四个字,信我,等我。
她居然愚蠢得一条都没做到。
她从小那么听他的话,把他当神一样仰望,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背弃了他。
就连今晚的纠结和怀疑,都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第二天是陈洛钧主演的话剧首演,雪容白天试着打过两次他的电话,都关机了。她极其小心地戴了帽子和眼镜出门,一路低着头去了剧场的售票处想买一张晚上首演的票子,结果发现票房销售居然好得一塌糊涂,排了半天队,才买到一张倒数第二排的票子。
雪容找到自己的座位以后就埋头看着手机,不敢抬头,生怕被人认出来,等快开场偷偷四下一张望,才发现周围坐满了人,连最差的角落里的位子都没空着。
她刚窃喜了一会儿,就发现形势不太妙。
本来应该在大幕拉开时就安静下来的观众席里一直有人喧闹个不停。有打电话的、聊天的,甚至还有拿手机的亮光晃台上的演员的,剧场的工作人员都来不及制止。
她记得伍德曾经跟她说过,台下观众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稍微大点的动作,都有可能影响台上的演员。轻则忘词走错位,重则影响心神发生舞台事故。
周围吵得她连陈洛钧的台词都没完全听清,只知道他演的是个落魄的秀才,其他配角的戏就更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了。就算她看的话剧不多,也知道这种现象实在不正常,不经意间满手心都是焦急的汗水。
第一幕结束时,只有一小部分人在鼓掌。
台上的灯光暗了很久,第二幕才开始。
雪容能看出来台上的演员都很卖力,但不管他们多么认真,底下总有人就是不买账,乱得像个大茶馆,连那些真正来看戏的人都渐渐地被影响了,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后来已经不忍看下去,只得把头低下去,暗自祈祷时间过得快一点,就这么如坐针毡地熬了将近两个小时。
演出结束以后,她等散场的人群基本走光了才离开座位。
这个剧场就是当年她看着陈洛钧排《漂泊的圣彼得》的那座剧场,她借着熟悉地形,从一扇侧门混进了后台休息区。
后台的氛围也奇怪极了,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休息室走廊上穿梭,收拾服装的,准备离开的,低头发短信的,场面忙碌,却近乎鸦雀无声。
她怕被人看见,在卫生间躲了一会儿才出来。
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差不多都走了,她沿着已经关了一部分灯的走廊一直走到后台,都没看到陈洛钧的身影。
她放轻脚步在后台张望了一番,本来打算走的,却忽然下意识地转身又往舞台的方向走了两步。
陈洛钧就站在舞台的正中间。
她起初只是看见了一个隐约的剪影,慢慢适应了周围的黑暗以后才分辨出了他身体的轮廓。
他站得很直,如同一棵雪中的青松,目光也笔直地看着前方,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满场翻起的深红色座椅,被浓墨一般的黑暗笼罩的舞台,强忍失意静静立在台上的身影。
无限凄凉。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个回到了犯罪现场的杀人犯,残忍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又一次毁了他,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理想、毁了他将近二十年的苦苦追求。
她没敢上前走到他身边,只是颤抖着转了个身,默默地离开了。
回到家里,雪容和衣倒在床上。
没有开灯,天花板却如同一块清晰明亮的幕布,循环播放着她从认识陈洛钧开始的情节。
他教她做数学题,他陪她买琴弦,他在火车站接她,他给她做大餐。
而她为他做过什么?什么也没有。
她去过那么多地方,却很少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身边。
陈洛钧的电话几天以来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她愣了愣,坐起身收拾了一下心情才接起来。
他的声音与平时并无不同,仍然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容容”。
“这么晚还没睡呀?”雪容故作轻松地一笑。
“嗯。刚到家。”
“哦。”她没敢问他晚上的演出如何。
“今晚……挺顺利的。反响不错。”他却破天荒地主动说。
她眼眶顿时红了,先是捂住了口鼻,屏息了好久才说:“太好了。那恭喜你啊。”
他笑了笑。
如果不是亲身去过今晚的剧场,她几乎就要被他骗到了。
“最近天天都要演出,要注意身体哦,听说明天就要降温了呢。”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一边泪水已经流了满脸。
假装没有看到他摔倒谷底的狼狈模样,已经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天亮以后,雪容一个人去了寒月寺。
那些跟陈洛钧偷偷在山上见面的日子仿佛还近在眼前,他们沉默地在树下对坐,十指紧扣,仿佛生怕一松手就错失了彼此。
她用自己的左手牢牢握住右手,仿佛在练习当时握住他手的感觉。
右手的手心里,是他当年匆匆写下的“信我,等我”的字条。
她终于明白了他说的那句“我怕你最后嫁的不是我”是什么意思了。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缺乏安全感那个,却不知道他才一直是那个孤独害怕的人。
她跪在菩萨像前,生平第一次虔诚无比地祈祷。
“爸爸,如果你能听见的话,就再帮容容一次,最后一次。我知道以前都是我不好,但是容容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不懂事,再也不会任性了。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在乎,只要阿洛好好的,只要他开心。”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喃喃地说,“就算他不是我的……”
“阿洛一直都是你的。”
她转过身,看见他就站在她身后,眉眼温柔地淡淡一笑。
那个笑仿佛一抹阳光,穿透了层层云海,阵阵薄雾,点亮了他们之间的每一个分子,每一粒尘埃,把整个世界染成了温暖而灿烂的淡金色。
她晃了晃,泪眼蒙眬地站起来,叫了一声“阿洛”,低头牵住他的手。
“你怎么来了?”雪容问。
“有点想见你,去了你家,你哥哥说你出来了。我就猜到你会来这里。”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雪容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陈洛钧抓住她的手指,把她冰冷的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
“对不起。”她低头跟他说。
“怎么老是说傻话。”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
她极其认真地摇摇头:“不是的,阿洛,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地跟你说过这句话。你当年受着伤坐了一夜火车回来找我的时候,我没说;拿钥匙砸你差点把你砸破相了的时候,我也没说;后来……后来我一个人跑去英国……”她停了停,竭力忍住泪,抬起头来看着他,“还有这一次……阿洛,一直都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从来不说,从来都不怪我……”
陈洛钧低下头,手指缓缓地划过她的额头眉角,依旧笑着轻声说:“因为你是容容啊。”
她扑进他的怀里,只觉得五脏六腑全都纠结到了一起,想哭却哭不出来,满胸的情绪翻江倒海,只得死死地抱住他,孤注一掷地用尽全力。
她柔软湿润的鼻息拍在他的颈边,仿佛热得发烫,令他情不自禁地把声音放得更软,就像当年第一次安慰她时那样,低低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