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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钧也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他的眼睛,似乎比身后的霓虹灯还要亮,看得她觉得脸上每一寸皮肤都要在他的目光下燃烧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他才恍然地叹了叹气。
雪容只觉得嗓子发干,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刚要说什么,却听见身后的酒吧门开了。
“雪容?”孟良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下子把雪容拉回了现实。
她慌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孟良程走过来,奇怪地看了看站在这儿的两个人问:“怎么了?”
陈洛钧先反应过来说:“没什么。”
孟良程看看他,又看看雪容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雪容看着脚下,慌忙摇了摇头。
“我刚才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划破了点皮。”陈洛钧平静地看着雪容说,“这位小姐是来帮忙的。”
他特别强调了“这位小姐”四个字。
“哦,那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缝个针什么的?”孟良程关切地问。
陈洛钧把目光从雪容脸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孟良程正伸出手揽住雪容的腰,似乎怕她摔倒似的,搂得很紧。
“不用了,我进去包扎一下就好。”说着,陈洛钧从孟良程和雪容的身边绕了过去,径自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木门撞上铁质的门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雪容你不要紧吧?手上都是血,快去洗洗。”孟良程皱着眉头拉着雪容往回走。
雪容一直没有说话,手却一直在抖。
后来她是怎么回的家,雪容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的手曾经染满他的血,那带着体温的鲜血似乎在她手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连着好几天,都让她的手带着强烈的灼烧感。
一个星期以后,她才勉强忘记了那感觉,回“Forget”去拿那条裙带。
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雪容朝站在吧台里那个看似老板的男人走过去。
还没走到,老板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哟,又一个来找陈洛钧的啊?红人啊。”
他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嘴角,细细的,那晚灯光昏暗没看出来,现在却着实有些吓人。
没等雪容反应,老板就往后面努了努嘴:“他在储藏室呢。直走到底,左转。”说完,他便一直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雪容。
雪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只好飞快地往吧台后面逃去。
储藏室是个半地下室,雪容刚准备下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洛钧,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都两年了,谁还记得当年那部舞剧?谁还记得你?”
“我不需要谁记得我。”陈洛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接着便是啤酒瓶互相碰撞的叮咚声。
“可你是演员啊,没人记得你,没人知道你,又怎么能红呢?”那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很着急又不敢发火的样子。
“我不需要红。”这次陈洛钧的回答更加简短,“麻烦你不要再****的心。”
“洛钧……”她似乎都快哭了,“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是我现在只是单纯地想为你好,你怎么老是不领情呢?”
“我领不起你的情。”
那个女声顿了顿,终于按捺不住冷了语气:“就算你不在乎红不红,可是你总要赚钱养活自己吧?”
短暂的几秒钟沉默以后,储藏室的门便被拉开了,陈洛钧走了出来,一边上台阶,一边丢了一句:“我还不至于养活不了自己。”
他走上台阶,一眼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雪容。她正飞快地低下头去,束手无措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好像一个偷东西被逮了现行的小偷。
“我……我来拿裙带……”雪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的脚说,“裙子不是我的……”
明明在家想好了台词,甚至想好了说每一句话的语气和动作,看到他却全不知上哪儿去了。
陈洛钧看看她,语气平淡地说:“在楼上。”说着,他便自说自话地往酒吧更深处走去。
雪容木木地跟着他上了一段逼仄的木楼梯,来到酒吧二层的阁楼。
这个阁楼很矮,刚好擦到雪容的头顶,面积也很小,大概只有几个平方米,没有床、没有衣橱,靠墙的一边地上铺着一张床垫,床头堆了几摞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床尾则是一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只矮柜。地板很干净,床也铺得很整齐。虽然有些简陋,但很整洁。
陈洛钧从矮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拿出那根淡黄色的裙带,递给雪容。
因为屋顶矮,他一直低着头,似乎离她特别近。
雪容伸长胳膊接过他手里的裙带,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靠在了墙边。
阁楼里有些昏暗,夕阳斜斜地从阳台门里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了明亮的深黄色。
陈洛钧走近了一步,雪容已经避无可避,只好侧过头去,眯起眼睛看着他床头的那一堆书。
压在其中一摞书上的,是一个歪七八扭的陶瓷杯子。
那是她当年心血来潮参加学校的陶艺社做的。她手工很差,连做了三四次,才做出这么一个还能勉强叫做杯子的玩意儿,却献宝似的送给他,还逼他一定要用这个喝水,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那个男孩子是你男朋友?”陈洛钧又往前走了一步。
雪容只能把背贴在墙上,弱弱地点了点头。
“他对你好吗?”他又问。
雪容又点了点头。
陈洛钧也点点头说:“那就好。”说完,他不知为什么笑了笑,退后两步,坐在了墙角的床垫上。
雪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鼓起勇气问:“你呢?最近好吗?”
他四下看了看,拍了拍身下的床垫说:“挺好的啊。”
“那……你现在住在这儿?”
“嗯。”他点点头,“这里冬暖夏凉,交通又方便。”
“那原来你那套房子……”雪容话说到一半,便被他打断了。
“不住了。”说完,他也没有接下去,只是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地板,不自觉地把手紧紧握成拳,又缓缓地松开。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雪容丢下一句话,飞快地就往楼下奔去。
短短的几步路已经让她筋疲力尽,雪容走到酒吧外面,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花坛上。
酒吧老板跟出来,在她身边坐下,笑着说:“你真人比照片好看啊。”
雪容愣了愣,接着尴尬地笑笑。
“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啊,陈洛钧怎么会好小萝莉这一口呢?刚才来找他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吧?苏雅啊,大明星啊,你知道吧?”
雪容木然地点点头。
苏雅,陈洛钧的师妹,当年的搭档,绯闻女友,如今的一线明星,红到连雪容在国外的两年都常常听到她的新闻。
她当年出国,就是因为陈洛钧跟苏雅走得太近,又从来不给她一个解释。
酒吧老板还在说着:“苏雅追他追得可紧了。隔三差五就上我们这儿来。动不动就给他介绍这个电影那个电视剧什么的。我怎么没这么好运气呢?”
“那个……”雪容看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陈洛钧他现在……在你这里……”她琢磨了半天,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哦,他在我这儿帮忙。平时就住在这儿,也方便。我叫安迪,是他以前的同学。”安迪主动接过话去。
“那……那他除了在酒吧工作以外,还做点什么……”雪容问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不是在读表演系研究生嘛,有时候能接到点话剧的活儿。大部分时候就陪我看店呗。”安迪轻描淡写地说。
“那……跳舞呢?”
“早就不跳了啊。”安迪摸摸自己侧脸上的伤疤,“我嘛,是上不了舞台了。他嘛,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跳了。”
雪容沉默了。
当年她出国时,正是陈洛钧刚刚一炮而红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从此踏上了一片光明的星途,可不过短短两年的时间,他怎么会一下子就变成了住在酒吧里,偶尔接点话剧,穷困潦倒的小演员了?
安迪仿佛没看见她的迷茫,还是笑吟吟地说:“我一直催着洛钧让我见见能让他对着苏雅都不动心的丫头,今天终于让我见着了。可还是不明白,他怎么对你就念念不忘,对苏雅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雪容腾地站了起来:“我得回家了。”
“回家干吗啊?”安迪错愕地看着她,“这不才刚来吗?”
“我还有事,真的得走了。”雪容拔腿就走。
安迪只好在她身后喊:“有空来玩啊!”
这条酒吧街雪容很少来,一时辨不清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飞快地朝街一端的尽头走去。刚才在阁楼里就已经汗流浃背,这会儿被夕阳晒着,只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似的。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累了,于是上了看见的第一辆公交车,漠然地望着窗外的街景。
两年没有回来,A城变化很大,多了不少雪容以前从没见过的高架桥。
公交车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司机师傅回头喊:“姑娘,终点站到了。海棠花园。”
海棠花园。这个名字像是撕开了记忆的一角,铺天盖地的伤感汹涌而来。
雪容下了车,走进小区,机械地绕到最深处的一栋小高层边。
有两个人从她面前走过,一个人大概是房屋中介,正在滔滔不绝地跟身边那个人介绍这里的房子:“这个小区几年前刚建好,现在的房价已经是刚开始的三倍啦,附近又有不少写字楼,特别容易租出去,租金也高……”
那两个人渐渐走远了,雪容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米色的大楼。
“1,2,3……10,不对不对,1,2,3……11,12……”她数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十二楼的一个阳台。
夏日的阳光太过刺眼,灼得她眼睛生疼。
她揉了揉眼睛,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抬头还是盯着那个阳台。
那里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人在住,阳台上不像原来那样种着花花草草,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套房子,是陈洛钧在雪容上大一那年买的。
那年她刚离开家到A城来,亢奋得不得了,一到周末就拖着陈洛钧带她出去玩,经常一疯就是一整天。可是每到晚上要回学校,就又舍不得跟他分开,只要一上车,便开始郁闷地撅嘴。
她还记得在这边过的第一个生日。那天晴空万里,陈洛钧陪她去郊外爬山,累了一天,回学校的路上,她靠在他的肩上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学校了。
“你送我的巧克力都吃完了,我的生日礼物都没有了。”雪容不肯回去,拽着他的衣袖耍赖。
他被她闹得头有点疼,微微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不知道。你重新买给我?”
“来不及了,寝室门就要关了。”
“关门就关门,我不回去了。”
“那怎么行?听话,快回去。”
雪容回头看看寝室楼,老大不情愿地嘟着嘴,眼眶都红了。
“不许哭啊。每次都哭,我以后可不敢带你出去了。”他威胁她,威胁完了,又哄两句,“乖,快回去吧,下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雪容吸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泪,冲他挥手说“拜拜”,一步三回头地往楼里走。走到一半,脚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她快点进去,她便又乖乖地低头往里走,两个肩膀垮下来,一副委屈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觉得心软成一团,高声叫住了她:“容容!”
她转身先是错愕了一下,接着几乎是飞奔着回到他的面前,一下子撞进他的怀里,低头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真的不想回去?”他问。
她拼命地点头。
“那你肯不肯跟我走?”他绷起脸来,一副神秘的样子。
雪容一秒也没有犹豫,立刻把自己的手塞到他的手心里。
他不说话,带着她转身就走。一路上他都笑得很意味深长,雪容不明就里,但也一路跟着傻笑。
他们又乘了很久的车到这里,海棠花园。
他拿着钥匙打开十二楼那套公寓的房门时,雪容简直惊呆了。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也没有装修过,连厨房洗手间都是水泥墙,所有的家具只有卧室里的一张床和客厅里的一张沙发。
他站在徒有四壁的屋子中间,微微地笑着,说话声似乎带着不真实的回响:“喜不喜欢?”
雪容一直在震惊之中,呆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很杀风景地问:“你的房子?你哪儿来的钱买房子?你爸给你买的?”
他摇摇头,很认真地回答说:“我这几年演出攒下来的钱,又找别人借了一点付的首付,贷了三十年款。所以没钱装修了。”
雪容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