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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
在两个时辰之后，她听到人声。
“大人，就在前面。”
“已经醒了么？”
“时效已到，她应该醒了。”
“好，你先下去。”
……
听清楚了其中一个声音的来源，司魅影心中大喜，猛扑几步，脚下一软倒在地上。口中依然大叫道，“爹爹！爹爹！”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沉默的脚步声，嗒嗒嗒，极有节奏。
“掌灯。”司靖轻声命令道。
“是，大人。”
哔唧！几个清脆的声响，黑暗里猛然亮出几粒灯光来，徐徐散开，将整个黑暗撕扯开来。
第31章 女祭之奠②
司魅影后退了一步，快速捂住眼睛，只觉得瞳孔被里面的光线刺得生疼。
“嘶。”好一会，才睁开眼，猛然见着墙壁里两个像是自地底冒出来的人影，依然大惊。继而眼中就要落下泪来，“爹爹，你来了？”
然而，不同于父女劫后相见的情真意切，司靖的脸有些苍白，细看之下，会发现他连手指都在发颤，绣金的衣袖在灯影里划出无数道弧线，映在自己女儿的脸上。却只是低沉地叹气，眼光里隐藏着常人所不能察觉的光芒。“魅儿……”
只是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聪明如她早已知变故生，愣了一下，仿佛意识到某个结局，心尖已经凉得冻住。“爹爹，你怎么了？”
“好好呆在这里罢。”司靖却只是如此说了一句，别无它话。
“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司魅影看着他眼睛，大声问道。
司靖同样抬起头来，下了极大了勇气一般，正视她，“魅儿，对不起，但是……这是宿命。”
“哈哈，宿命？！”好容易站直了身子，她整个人瘦得被风一吹便会飘走。“您是不是想要告诉我，我就是那个女祭，我的宿命，是要将鲜血祭奠给月光之神？以求得南巫万民的安乐？是不是？！”
“魅儿？你……”司靖大惊，胸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要喷吐出来，用力捂住，“你……早就知道？你……早就知道玉言天书里面的内容？”
“不，爹爹，只有首座长老一个人可以看到，不是吗？”她垂下头，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只是轻轻将衣袖捋了上去。“但是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吧？看看我的身体……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所以……”她突然间悲不自胜，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间一片空白，叫她怎么样……去接受这样对待女儿的父亲？
话未说完，司靖却已经明白，脸色在灯影里变幻了无数次，终于定住了自己的身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三王子渊说的是真，你并不是……真的爱他，而只是……想要摆脱女祭的宿命。”
仿佛一声惊雷，将司魅影整个脑子绞乱，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觉得心间脑间痛作一团。“他……是这样跟你讲的？”
司靖没有说话。
“呵呵，我明白了。”司魅影紧紧咬唇，“所以……你们合谋，将我抓到了这里，是不是？他是因为讨厌我逼嫁，而你……是为了你这个首座长老的位置，呵呵，也可以说……是为了南巫的子民。反正史书上，随你怎么样去写……”
被她那样的话抢白，司靖竟然无话可说，“魅儿，爹爹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司魅影颓然坐下来，“迫不得已，才把我弄成这样一个废人关在这里……因为，在我复元了之后，整个南巫没有人抓得住我。还是因为迫不得已，才佯装同意我与三王子的婚事，好让我安心呆在府里，是不是？”
“……”
“爹爹啊，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算计着你女儿的吗？”
“魅儿，你！”司靖闻声，面上怒色一时大盛，心中某一个伤疤被揭开，疼痛无所遁形。
司魅影抬头看着他的表情，微微咧嘴一笑，用力咬着唇，眼神里依旧是那股子所向无敌的傲慢与绝决。“呵呵，想起司袖欢的事情了，是不是？”
“我们走。”司靖白须掩映的唇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只是低低地吐出来三个字。
“等等。”司魅影看着他即将转身的影子，突然之间将内心里整个可以将眼前人完全击溃掉的话语咽下，深深吐出一口气。余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爹爹，帮我叫巫啸渊过来，我要见他。”
“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见他？”
“是的。”
然而，她等了整整一夜，都没有见到那一张脸。
巫啸渊！
巫啸渊！
无论她在那样的黑暗里如何怒喊，如何咆哮，如何反抗……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即便她抓狂的手指甲，在地上碰撞得血肉模糊；即使她的身体在壁间被伤得淤青连连，都没有任何改变。
是的，他不会见她了……好容易摆脱的眼中钉，他怎么可能会再来相见？
他恨她。
她也恨他。
呵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固执地一定要见他。是要一诉相思之情爱慕之深，还是要……一把剑直刺入他的胸口？
但是，一切都不再重要……那一道深如万渠之壑的鸿沟就横在那里，不断地扩张绵延，任谁也踏不过。
~*~*~*
女祭之奠开始，程序如往常一般按部就班。
所有的议事院长老早已到场，以及方才所至的，被众人大迎而驾的巫之国王巫建南并众位侍从。还有一同自巫镇起来的众位王室成员，各朝中大臣，依次坐在煌神大祭台的周围，准备观看这个三年一度的，能给整个南巫国子民带来平定与安乐的盛大仪式。
大典一共有三部分，最举足轻重的亦是最后一棋，便是女祭的奠献。
当然，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女祭才会被议事院的人带出来。在众人的眼前斩其头颅，其血祭天，骨灰化为灰烬被风送往九霄之上。至此，女神才算是得到了南巫众人敬献的礼物，大典宣告结束。
而女祭的家人，则会得到一笔来自国王的丰厚赏赐。因而，并非所有人都会因为女祭这一宿命而悲凄。至少，她们的家人不会。
第32章 女祭之奠③
一直到大典进行到最敬献女祭那一刻，煌神大祭台之南，最前面华丽而繁复的座椅那是南巫国王室与重臣之位，却始终空缺了一人。
司魅影被侍卫们押解着，一步步走上台来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里……他没有出席，是的，连这样重要的典礼都不再来了么？作为……巫之国下一代的王者，这个对他的伟业来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仪式，他都已经不屑再回顾一眼。
而所有的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都是大惊失色。除却一些早知内情的高官内阁，更多的臣子与百姓都是不敢置信。
“天呐……紫墨将军！”
“那不是紫墨将军司魅影么？！三王子殿下新娶的妃子，她怎么会被抓起来？”
“笨呐！肯定是女神钦点的女祭才会被抓起来啊。”
“啊？紫墨将军是女祭？那怎么办？那么以后，谁来保卫南巫？”
“你看……你看呀，脚步那样虚浮，肯定没有武功了，还谈什么保卫南巫？”
“天呀，女祭竟然是自己的女儿么？那么主持这一大典礼的首座长老司靖大人该有多难受？”
“是啊，在这种时候能够大义灭亲，真的是很难得呢……”
无数的传言涌入司魅影的耳朵里，她回神四望，那些或喜或悲、或忧或悯的眼神，通通视而不见。
唯独一个大大的空缺留在那里……要知道，今生便是她的死期啊……再无相见日，此生最大的遗憾了吧？
哈哈，不……不会的。他一定会过来，就像是冥冥最强烈的预感，他一定会过来……
还记得那个誓约吗？
“我巫啸渊指天发誓，若是紫墨将军司魅影此次带兵入楚州得胜归来，我必当速与其成婚，与之白头偕老。若有违背……我的余生将会孤独无依；即便是继承王位，我的国家也会在我的手里慢慢消亡；终吾一生，乃至永世，都得不到幸福！”
我在战场里浴火重生，所抓住的唯一希望……你竟然，竟然就这样舍弃了么？
巫啸渊，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就可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挥霍我给你的感情么？
那么……从今天开始，我、司魅影再也不会喜欢你了，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会再喜欢你了。
远在巫镇的京辉宫，那个俊美的三王子正倚在一杯茶边，神色迷离而虚浮。
“王子殿下，大典已经开始了。”南莲匍匐在他身边，低声禀报。“您真的不去参加？”
“呵呵，关我什么事？”微微有些狭长的眼睛轻眯，散发出魅惑的光芒，“春日无限，只宜把酒说风花。”
“但是……王妃娘娘……”自相识之初，南莲便一直是倾向于那位风华绝代的紫墨将军的。
“不许叫她王妃娘娘！她不是本王的妃。”
“是……”南莲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低得如同浮游之丝。“可是将军她……今天就要被行刑了。”
“呵呵，那不是每个女祭都要面临的命运么？”雪色修长的手指不停玩弄着桌上的白瓷杯盏，他依然是无谓地耸了耸肩。
第33章 女祭之奠④
“但是……”南莲依然咬住唇，努力地往下说道，“但是、听说他们要将紫墨将军的头颅斩下来……”
“南莲，不得以下犯上！”一旁的侍卫童年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个一直以来温顺听话的乖巧侍女短时间内数次试图触怒王子殿下，在旁边提醒道。
然而南莲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他们要将已经失去武功的紫墨将军杀害，然后……取她的血来祭奠女神。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巫啸渊不耐烦了，冷冷地喝问。
“而且……他们会把将军的尸体焚烧，化成灰，飘进风里，说是……风可以将其呈献给女神。”南莲低下头，神色凄哀地说道，一想到那个令众人望而生叹的绝色女子，将要遭受到这样的待遇，心下便是一堵塞。
“住口！”巫啸渊突然用力地一拍桌子，溢出来的茶水溅了南莲一脸。
“殿下，对不起……”
“滚！”再次一拂袖，整个杯盏化为粉末四散出去。南莲立马掩面奔逃而出。
真是可恶！看来这个侍女真的是被自己宠坏了啊，竟然……竟然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刺激心内隐没到尘埃里面的伤口。哼，她以为……他不会怒加惩治么？！
“殿下……”童年在一旁站立了极久，都未闻见他有任何声音，轻声唤道。
“唉！”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听到南莲说到那些经历神脑间会如此混乱。为什么一听到那个女人的消息，连手指都会颤抖到无法控制。亲手将她送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狱里之时，不是最痛快的么？
哈哈，一向自诩无情，在无数次地欺骗伤害过一个人之后，心里……同样会觉得愧疚吧？是的，愧疚！
那么……本王就去看看她……司魅影，让本王最后一次，赐于你与本王相见的荣耀吧。
“童年，备马。”
“什么？”童年一时大惊，不敢相信地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巫山，煌神大祭台。”巫啸渊已经霍然起身，“整个王宫里最快的千里驹！”
“是！”
年轻的侍女南莲靠在身门外，一直以来起伏不定的胸口终于是平静了下来。呵呵，总算是赌对了啊……这一把。真希望……他能及时赶过去，将那个美丽的将军解救下来啊。
南巫历六月初十之清早，如果此刻你在巫镇、在楚州、又或者……在离巫山山麓最近的山脚下，都可以看到……两骑雪色的骏马，一前一后，如同风一样飞掠过驿道，掠过山山水水……那样的速度，叫人惊叹。
前者一袭银衣，在日光的映照下如同一轮行走的太阳，闪着夺目光芒。不断的音符在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上跳跃飞舞，像是无数的精灵。一手勒马一手挥鞭，神情如同异国的战士，神采飞扬。
近了……已经很近了，近到、可以看到煌神大祭台上高耸的塔尖；可以看到祭台周围密集而坐的各位高官贵族；也可以看到台上不停祝诵唱祷的住持神者；还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断头台。
那个女子，不断挣扎着的女子被扭送了上去。
一刀斩落，血染遍天。
他方方勒马，便见着她的头颅与身体脱离而去……像是断线的风筝。
是的，他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