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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回也忒小气,连摸也不让我摸一下,我倒觉得这小球球与本公主很有些投缘,”莲兮嘴上边说,脚下还左蹿右跳,叫封郁就是逮不着她。她这一番话也非胡诌,方才与玲珑残片相触,已让莲兮有种奇异的亲切感,这一时半桃大的碎片被她握在手中,更好似血肉相融一般让她心中莫名触动。
封郁被她惊得脸上血色尽褪,连吓她骂她的说辞都忘了,只顾伸手来夺。
向来只有封郁捉弄她的份,这回难得也换她把他耍得手忙脚乱。莲兮看着他额上冷汗涔涔,心中自鸣得意,笑得花枝乱颤,一面将左右手中玲珑心大小残片合拢,一面往掌中运气汇元,还不忘戏弄封郁道:“怕什么,我用神元帮你把它俩修补起来,又不糟践它们,看你急得跟祖宗牌位被人抢了似的……”
封郁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眸,在慌乱之中竟有几分混沌。
莲兮手上神元刚刚浅入玲珑残碎之中,忽地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有一日你也会为我如此神色慌张吗?
她本也想狂妄似他,这样问他的。
第二三节 溯洄寻之 不负相思(1)
她推窗翻身而出,拿袖中备好的鹅黄绣帕将手上捧着的圆球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她靠在窗下,只听脚步声密密麻麻从东西两侧包抄过来,连忙将身子一蜷,侧滚到廊下,躲进花草灌木中去。
东面一队身披银鳞铠甲的亲卫和西面一拨长衣近侍在廊上互打照面,众人与她隔着一丛花树,相距却不过咫尺。她扒在茶花掩映间偷偷窥看时,连那些个侍从脚上穿着的便履纹样都清晰了然。所幸花丛堆簇在一方广阔的湖水沿岸,那两队碰头的人马情急之中,都未想到有人正藏身于那一小块立锥之地。
“人跑了?”
“刚才我在转角还看见的,好像是一身黄色衣服……背影看上去是个女的。”
“莫非是今日大宴请来的客人?”
“天底下哪有偷主人家东西的客人,赶紧把人先抓回来,让她拿着跑了还了得!”
“抓来了……怎么办,今日大宴,众仙都在……”
“帝尊现在还在后殿之中,未上大殿去面见百仙,抓来就直接送去听凭帝尊处置……”
她蹲在花丛之中,虽是胸腹间疼痛难当好似五内俱焚,却大气不敢出一口。一手抓着绣帕里的物件,一手捂着肚子,直憋着听到廊上人群各自四散去,才从唇角逸出一丝低切的呻吟。
仿佛一只柳叶纤刀在她体内生生剐蹭,从下腹一路往上开膛破肚,将火辣辣的疼痛直提到喉间,终是化作一股黑血,从她口中涌溅出来。暗稠的血液溅落在她面前的晚山白茶之上,刹那之间,袭人花气被血中翻腾而起的古怪恶臭掩盖了去。
她舌尖在唇瓣上微微一舔,明明在鼻中闻着腥臭无比的黑血,却在她舌上齿间化作诱人的香甜气味,就像她从前最爱吃的桂花蜜糖一般。
她扭头将口中残留的黑血厌恶地吐在湖水之中,却意外从湖面上看见了那抹倒影。
她苦笑,那倒影也斜斜咧着唇角,笑得狰狞。
泪水坠入湖中,那倒影也不过傻傻地望着她。
湖边一时寂静,久久躲藏于花丛中终究不是上策。她忍着疼痛往廊上探了探头,见四下并无人影,便纵身跃了上去,贴着墙根向西侧蹑脚而去,打算瞅着空子先从掌世天帝的后院溜出去再说。
左肩左脸紧贴着墙面,小心翼翼行了不过数十丈,她刚转过一处拐角,忽听右耳传来尖刺破风之声,再一看,一枝黑杆青羽箭被射入墙中,尾羽还在她眼前耀武扬威似地微微震颤。
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换做别处,起一式遁地大法也就脚底抹油开溜了,然而这庭院当中被封上了界限,身在其中,神冥被锢,百术禁忌,她也只能一弯腰从箭下飞穿而过,大步流星地在廊上撒腿飞奔起来。她只管着脚下狂奔,也顾不了一双裸足所经之处,在木质的廊面上“啪啪啪”发出极大的声响来。在四周搜寻贼人的近卫侍从本就提着戒心,此时听到如此巨大的动静,三三两两都往她这边聚集过来。
她闷头飞奔,方向不辨,竟跑入九曲十八弯的长长花廊,廊中两面镂空无所遮挡,眼见左右人头攒动,她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东窜西晃一通瞎摸,不知该往哪里躲藏。
究竟为何站在这里。
究竟为何沦落到这般田地。
就快了,她不是已经把它偷到手了吗?
只要有它,她或许还能……
她明知道自己已是瓮中之鳖,却不能就此束手就擒。
只要跑下去,跑下去,她就会从这噩梦之中逃出去,奔回从前美好的日子里。
她的心纵然已伤得千疮百孔,她的双腿却好似不知疲惫,执意要载她奔向更远的地方。
青羽之箭一发发,接连往她的黄色裙摆上飞射而来,一次又一次,将裙裾牢牢钉在地上,她却每每以蛮力强拽。奔跑间,原本飘逸流仙的长裙逐渐褴褛不堪。
四周人声沸沸,仿佛有人喝着“站住”,仿佛有人大喊“抓住她”。
声音明明愈发靠近了,她却听得愈发不真切。任眼前被泪水模糊,连前路都不能再看得分明。
胸间疼痛几乎要将她从内吞噬,暗黑的血液争相自嘴中、鼻腔满溢而出,令她窒息。黑血淌落胸前,在她最爱的杏黄色衣裙上模糊成一团又一团的污秽。
迎着狂风,风筝终要断线。
她跪跌在地,蜷伏在自己呕出的一地黑血之中,却再不能起身更往前一步了。
紧紧抱住怀中的圆球,她只恨不能将它揉进身体之中。
人影幢幢都围到近前。她的肩膀被死按在地上,脚踝后膝亦被踩住,更有人粗暴地伸手来,揪住头发猛地将她的头提了起来。
她被迫扬起脸,却将堵在她身前的一圈人都吓了一跳。
“怪怪……物!”
“九重天庭怎的让这种魔物混了进来!”
那些看过她面容的天帝近侍,或是受惊之余口不择言,或是义愤填膺照她脸上啐一口秽物。
她心中苦笑,面上更加狰狞。
不错,她曾将黑湖湖底所有平滑能反光的镜面统统敲碎砸坏,只因那一张脸,连她自己都容不得。
她自泪眼迷离中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背负青弓,倚立于花廊雕木边,他虽也好奇地望着她的脸,却并未露出鄙夷之色。
他面上一对凤眼迷茫茫像是半梦半醒,妩媚如女子的双眸,却比女子更加净透至纯。
她虽是第一次见他,却只一眼就能明白,那青羽箭刚劲却又温柔,必是自他指端而出。虽是至精至准步步紧逼,却不愿伤人分毫,即便箭心所指之处,是人神共弃的嗜血魔物。
周遭众人伸手要夺回她怀中所盗之物,她寡不敌众,眼看手指要被硬生生折断,她干脆将那圆球纳入嘴中,又用双手紧紧捂住双唇,任人拳打脚踢,只管以上下牙关狠力咬合着,绝不松口。
一群侍从近卫本就因她的模样有所忌惮,这时伸手在她唇齿间强掰了几下,未能抠出她嘴里的圆球,反倒被扑面而来的腐朽臭气熏得七荤八素。众人索性也不同她抢,只将她绑手缚脚往北面后殿拖过去。
那青弓男子望着她,眼中虽有怜悯,却一动未动,任她被人从花廊间拖走。
那一方青色的角弓也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远……
尽管将她束手束脚,又在腰间捆了几圈粗绳,押解她的一群侍卫仍是不敢放松,重重包围严阵以待,簇拥着她穿过广阔的庭院。她被倒拖着,背脊在庭中糙石之上磨得渗出血,倒未觉得疼痛,更不曾反抗,只是用一双眼望向人头晃动间的一方小小天空。
这天上之天,流云飞涌,苍穹之上更有金殿楼宇层叠无尽,掩在流云之后,当真美丽。
这可是她命中所见最后一件美丽的事物?
当年她趴伏在广袤的大地,在草叶之间仰头时,也曾渴望有一日化龙在天,让心爱之人坐在龙角之间,带他乘风破云,翱翔于神州天际。
今时今日,她别无他求,惟愿再也不要遇见他。
纵是如此,命运却还要戏弄于她。
第二四节 溯洄寻之 不负相思(2)
这一日是掌世天帝大寿之宴,在九重天庭前殿遍邀天下百仙同喜同庆,天宇之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她所求之物,一直被奉纳于天帝寝殿之中。在大寿这一日午前,天帝天后并众家眷尽数移驾北面的后殿以享天伦,加之大宴中九重天庭各处人手短缺,平日严守着寝殿的帝侍亲卫人等必会被分派去各处戒备帮手。届时整座寝殿连同后庭水榭亭台只有一小队人马看守巡视,难免有疏漏死角,若身手利索些,偷偷摸入天帝寝殿盗走宝物,也并非难于上青天。她等了数月,等的就是这一虚空时机。
若有术士能在她临行前,为她今日算上一卦,恐怕必是大凶。
奈何她命数奇诡,便是自诩世间卦数第一的那个人,也曾抚着她的额头,无奈地笑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古怪精灵,本尊竟掐算不得你的命途,真乃世间奇事。
那个男人不曾算得会与她相遇相识,她猝然出现于他眼前,好似天赐奇物,叫他猜不透,却爱不释手。
他又可曾想过,今时今日,会与她在如此尴尬的境地相见。
她腰间捆着粗绳,被人拖死尸似地拽进天帝品酒赏茶的后殿厅堂。透过被血泪浸染得凌乱的发丝,她只一眼就认出他来。
一年未见,他仍是穿着那身粹白烟云纱袍,面上略见几分削瘦。
他坐在厅堂左侧的酒案之后,正执盏与身边人谈笑风生,那一双短短的眉好似笔蘸淡墨在额间轻点了两点,虽渺渺夜雾一般,却将一对微微上扬的眼梢衬得有如明朗月弯,眼波流转其中,桀骜不羁之色浑然天成。
将她捆缚住的几位近侍邀功心切,竟直直把她带到了天帝天后的面前。她被拖着,所经之处原本雪白的玉石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黑血痕迹。后殿家宴正欢,堂内众人见忽提上一个全身污秽的人来,都讶然失色。一时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之声戛然而止。
死寂之中,她只听身侧有酒盏掉落在地,声响清脆。
随即,一只圆莲状酒盏滴溜溜,侧滚到她面前。
腹中疼痛好似澎湃海潮一般翻涌不定,她蜷缩身子,紧盯着眼前的酒盏,明知他的体温还停留在小小的酒盏沿侧,却无法伸出手去触碰。
“你们几个愈发不会做事了?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把这什么……东西带来这里?”寂静之中,厅堂上首处坐着的天后极是不悦,提声呵斥道。
“回禀帝尊后尊,这魔物趁我等人手不备时,偷偷潜入寝殿中偷走玲珑心,现在正咬在嘴里死活不放。因事关重大,我等以为还是应当直接禀明帝尊。惊扰之处,还请诸位尊上莫怪……”回话的帝侍头领说着,又伸手来揪她脑后乱发,逼她扬起脸来面见天帝。
她的脸暴露在厅堂灯火通明之中,令座上各位皇子皇女并一干贵戚见了之后,都不由咂嘴弄舌。她眼角可见,那一袭烟云白纱的身影正坐得直愣愣,平日里蓄满锋芒的眉眼望着她这里时,竟比旁人更惊异些。
他对那一身杏黄色的衣裙最是眼熟,然而那副衣冠之上的脸,却再不似往日一般皓齿明眸。昔日顾盼生辉的双眸如今眼窝深陷,黑瞳眼白全混沌杂糅在一起;昔日双颊额首的冰肌玉骨如今焦黑若碳,鳞碎乌黑残渣不时从脸侧剥落而下;昔日粉若花瓣的娇俏唇瓣,如今横亘在五官错位的面目之上,好似浑黑的沼泽裂开一道沟渠,其中溢出的腥臭之气,让人不禁掩袖退避。
唯独她额间桂花瓣大小的粉色痕迹还留在原处,此时缀在一片浑黑印堂之上,更显讽刺。
他曾抚着她额上一片粉鳞,说道,你通体杏黄,为什么却唯独这处生着一片异色绯鳞,好似女子点朱在眉。不过,这颜色比起朱砂,更像是我父尊最爱的玲珑心,粉绯剔透,与你倒也相配。
“魔物!怎会混进我九重天庭之中?”
“它竟想偷父尊的玲珑心,好肥的胆子……”
“光看着就令人作呕……这副恶心的模样……”
后殿坐席之上众位仙尊贵戚初时忌惮魔物生有魔性,对它指指点点尚且压低了声音。待发现它全无抵抗之意,一时之间,糟践辱骂之声自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她淹没其中。声声喧闹里,她瞥见他正强自镇定,竭尽全力想从她面目全非的脸庞上找到一丝熟悉。
他震惊之余,面上人色渐褪,逐渐化成满脸惨白。她不忍心看他的神情,硬是在那侍从头领的手下,将脸斜斜撇去另一边。
“咳咳……”天帝在座上沉吟许久,这时一经启口,便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