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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有一阵清风拂过,她闭上眼睛,随风而去。
身后传来了友人号啕大哭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简兮被许多人拉扯着,似乎是要往她冲来。
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过,面上全是泪,号哭着喊她:“凤儿!凤儿!”
她想回头,然而却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若她回头,也许她就再无勇气回去。宁愿死在这里,都不愿归往无方。
她一路随风飘了片刻,算了算时辰,还有些时候才能归去。便想了一下最后见的人该是谁。
其实也不需要想,因为她早已明白。
她飘向长恒山,她想,人生的最后,她终归,最想见的是那人。
给予她最欢喜,再赋予她最心伤。
飘到长恒山的时候,这里已经和过往不大一样了,魔兵一路从山下开始把守,满山魔气冲天而起,一看便知谁在这里。她使了隐身诀,飘进了他的房间,而后又入了他的梦。她毕竟是魂魄了,入一个人的梦太简单。入梦前,她曾经想,他的梦里是在哪里。是不是他一统三界的终点?是不是他当年被车裂时刻的不甘?
她想了许多,然而等她真进了那个梦里,却是愣住了。
梦里是洪荒,漆黑的夜,厚实的黄土,紫衣银剑的少年躺在床上,旁边睡着一只火红色的山鸡。
这大概是他一生最安宁的时刻,亦是她一生最安宁的时刻。
她坐在窗台上,静静看着他。这样温柔的时光,温柔到她都不敢出声破坏,只能沉默着对望。
过了一会儿,少年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的到来,他猛地睁开眼,长剑破空而来,指在凤音颈间。
凤音一动不动,只是弯眉看着他笑。剑离她不过一寸,便就愣住了,少年看着她,长了张口,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方才干涩着声音,唤出她的名字:“凤音……”
大约是马上要离开了,看着他的眉眼,听着他的声音,凤音却是一点都不觉得苦痛了。
无论是欺骗也好,阴谋也罢,看着这少年俊美的容颜,她竟觉得,都已经无所谓了。
也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方才明白,原来何谓洒脱风流。
这世上多爱恨,多苦愁,无论凡人仙子,都有所苦恼,若能只求一时欢愉,不惧一世长殇,那便自是风流。
谁人不会痛苦?然而谁人又是真的,能得到如她这般,莫大的幸福?
想通了这点,她竟是莫名其妙感激起面前的人来。
她温柔地伸出手,覆上了少年俊美的面容。夜夕似乎被她的动作惊住,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愣愣看着她。
“夜夕,”她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执着地不肯叫那一声“太渊”。
“我来同你告别。她说着,便微笑起来,眼中已然带了泪光。夜夕不知为何,眼中竟也是有泪涌了上来。那样酸涩的心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其实他本应再无爱恨了,然而看着这个姑娘这样温柔地笑着说她来告别,他却仍旧觉得莫名其妙地难过。难过到……竟是有了眼泪。
“你……要去哪里?”沙哑着声音。他终于问出一句话来。凤音却是笑了起来,并不多加言语。她转头看向窗外,漫天繁星。她扬起手指,指向天上的星星:“也许,当一颗星星吧。”
“不要玩笑了。”夜夕僵硬地笑开,“改日,我去仙界接你回来。”
“为什么要接我回来呢?”凤音有些疑惑,她笑着转眼看他,目光宛如狐狸一般,似笑非笑。
“自然是……”夜夕急切地张口,然而那句“我欠你太多”还未说出口,他便愣住了。
他这才发现,凤音的身体,竟是带着荧荧绿光,在月光下,晶莹剔透,仿佛风一吹就来,便将随风消逝。他知道那是什么,开天辟地数千万年,他看过太多的死别生离,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他长了张口,到最后,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知道,不能再说伤人的话了。
不能再因为骄傲,再因为任何理由。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他不说话,女子却是有些不耐了,笑眯眯追问了一句:“自然是什么?”
“自然是……”夜夕声音哽咽,看着她那透着月光的身体,许久,脑海中不知是谁叫喊起来,一声一声,逼迫着他,终于将那一句埋藏了那么久的话说了出来,“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听着他的话,凤音错愕地看着他,许久后,竟是笑了起来。然而扬起嘴角的片刻,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等了好久,等得这么疼,这么辛苦,终于听他说了这样一句。
而他也是等了好久,等了这么长时光,才终于看清自己的本心。
无论销魂也好,无论忘情也罢,无论是灵虚幻境还是其他,他一次次忘记她,却总能一次次重新爱上她。
然而每一次爱他都会害怕,每一次伤他都会疼。
“我也是,”凤音眯着眼笑,“我也是,很喜欢你。”
说着,清风吹来,凤音的身形便慢慢散开来。夜夕愣了愣,看着她消失的身体,终是无法抑制,猛地扑了过去,大喝出声来:“不要!”
高吼出声来,那魂魄却是在顷刻间碎裂开来。夜夕眼中瞳孔猛地缩紧,看着那些碎片,感觉有什么涌了上来。
他依稀想起她还是山鸡的模样,想起她和他在洪荒的时光。想起那场灭世之灾,他也曾这样深爱这个姑娘,并为此拥有无限勇气能仗剑挡在她身前,低喃那一句“夜夕,我喜欢你”的模样。
新年那场盛大的烟花,还要纷飞的大雪,往事一件一件涌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果然是劫,果真是劫。
哪怕是销魂都无法抑制,终在送行的时刻。为她想起这一切爱恨离殇。而她也是,跋涉千里而来,只为这一场绝望的道别。
夜夕是被吵闹声惊醒的,他还未睁眼的时候,便听到门外有人喧闹的声音。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冲进来的人猛砸了一拳,对方动作极快地握住了他胸前的衣领,通红着眼,整个人仿佛一只暴怒的猛兽,死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生拆入腹。
夜夕愣愣看着面前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去了无方界,她回不来了!”
他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有东西如浪潮一般,大片大片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沉默地看着清河,眼里一片茫然,许久后,他终于换过神来,一把推开了清河的手,然后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但他走了还没几步,就再也忍不住往前倒去,勉强扶住了门板支撑住身子,他立即捂住嘴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血液从他指缝间落出来,落到地面上,盛开出朵朵梅花。他一面咳嗽,一面用手阻止着自己发声。一开始是咳嗽的声音,然而到后来,却是呜咽之声了。
清河愣愣地看着这一场变故。
他同他相交这么数千万年,看他少年轻狂叱咤风云,看他成魔成君覆手天下,看他兵败战死,魂飞魄散。然而这样多年,他却从未见过他一滴眼泪。
可这样平凡的清晨,没有天翻地覆,没有灭世灾劫,这个坐看苍云白驹的男子,却像个少年一样,为一个姑娘哭了出来。
他这样多次,在一个错的时间遇见一个对的她,然后又这样多次,在一个对的时间,忘记错的她。
可是无论忘记了多少次,他终究会凭借着这样那样奇怪的勇气,再一次想起。
一切想要挽回这场劫数都是错,于是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样不可挽回的境地。
而无方界中,在送完药道别之后,凤音的魂魄被强行召唤回来,
她睁眼之前,脑中最后只剩下一个画面——
那是灵虚幻境里,夜夕拉着她。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恶龙,身后是她。风卷着血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仗剑而立,年少不过十七,却已经是带了多少仙人神君一生都不能拥有的淡然。
他们执手仗剑,并肩而立。那一刻,没有猜忌,没有怨恨,没有遗憾。
她想,她这一生作的选择,都是她的选择。
唯一一个遗憾的选择,不过就是在那场浩劫之中,她没有选择同他一起死在那个美丽的幻境里。
脑海中那少年少女之手的背景越来越远,凤音清笑出声。
“夜夕……”
她睁开眼睛。
入目,一片黑暗。
终是终结。
天地书二十七万四千三百年,魔神太渊苏醒,重建魔界。当神界积极备战之时,太渊却送来和书一封,维持魔族当初疆域,与神界分疆而治。
送和书的人正是太渊本人,他出发的前一天,在魔界举行了继位大典,将魔君之位传给了清河。然后当天夜里,他带着盖了印的和书,驾着神兽,独自一人便上了天宫。
离去之前,清河问他:“你我耗费了这么多年心血,终于让你复生。如今你不过刚醒便要去无方界,你我这么多年,岂不是徒劳?”
说完,清河摊开手来,将一瓶忘情递给他:“你我都知,这才是最好的选择。”说着。他仰头看他,眼中已是带了泪光,“不若相忘罢?”
不若相忘罢。
其实那么多年前,她也曾是他珍爱的姑娘。
他也愿意用性命来保护她,然而他终究想要的东西太多,他终究羁绊得太多。
当年他舍不了与太渊的兄弟情谊,如今他舍不得魔族的生死兴衰。
然而听着他的话,太渊却是笑了起来。他仰起头,望向那按照轨迹运转了千万年时光的星斗。
“我已经忘过她太多次。”他笑道,叹息出声来,“每一次,我便知道会有今日的结局。我总是怕今日的结局,从灵虚幻境出来的时候我便害怕,我想,这个女人早晚毁了我。”
“可是如何呢?”他伸出手来,将手放在心口,摸着胸腔里那一下一下跳动着的心脏,“当所有东西积累下来,这些感情。早已不是用药物能让它消弭。在她向我道别的时候,销魂便失效了,然后我便知道,逃不开了。
“你看,她在我心里。如今我要去无方,我竟一点都不觉得痛苦。我突然发现,原来我这样不怕死,只要能与她死在一起,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当你同我说她要去无方的时候,我便懂了。我一直活着,活了那么多年,其实等的不过就是今日。
“不过就为了等待着见她,等待着爱她,等待着与她共死,如是而已。”
说完,他向清河微微一笑,眼里是散落的星光,慢慢道:“后会无期。”
清河亦是笑弯了眉眼,目送着他腾云驾雾而去。
尔后,清河回到自己宫殿之内,一步一步踏上铺着红毯的纯金台阶,然后转过身,坐了下去。灯罗站在大殿里,提着青灯望着他,目光不悲不喜,沉静如死。
他哭笑起来:“我爱过一个小姑娘,可我注定不能爱她。那么,我是不是该去忘了她?”
灯罗不说话。她只是沉默着看着他。清河打开手中的忘情。扬起手来,一饮而尽。
随后他靠在金座之上,闭上眼睛,笑出声来。
只是笑着笑着,就哭了。
灯罗偏过头去,看向魔宫之外。
她想起来,灵华山那万年不灭的灯火。她是那些灯所记载的痴情所化,然而纵使她的主人再如何情深,仓赋所等的那个女子,却是从未归来过。
有的时候,有些错可以补救,有些错过,却就是一生。
太渊来到天宫的时候,墨子夜早已在那里等候着他。
官方的事情两边早已知晓,将和书签字后。两边便都沉默了下去。墨子夜在等着太渊开口,太渊在思索着如何开口。
许久后,他终于道:“我欲前往无方。”
听这话,墨子夜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后立即便开出了条件:“血咒。”
说着,他抬起头来。深入夜色的眼。淡望着前面的人,“你须与我立下血咒之约,自此之后,我为你主,生死大权。由我作主。”
听到这个条件,太渊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他这一生从未低头,哪怕当年面临裂魂之刑,他却也未曾退却半分,然而今时今日,不过一介晚辈,却也敢同他说,生死大权,由他做主?
墨子夜也知道,这个条件估计很难让太渊接受。毕竟他是当初父神的弟弟,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尊神。然而别无他法,这是他唯一能要挟他的机会。
于是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着,许久后,太渊突然笑起来,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而后道:“好,我与你立下血咒。但你也须下誓言,若我不犯神族,你平日不得干涉我。”
“自然。”
墨子夜垂眼,也终于放下心来。
两人立下血咒之后,墨子夜便将太渊带到了无方界的入口。在一片冰天雪地之间,太渊突然想起那个新年夜,那场大雪,那些华美的烟花,还有那个姑娘,笑若春花。
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其实你以前放烟花,我常觉得你无聊,钱多了烧得慌。”
“倒也不是钱多,不过是我家那位爱看,便年年放给她看了。”说到家里那位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