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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 作者:非天夜翔-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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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值初夏之际,众人不免既热又闷,十分不舒服。
  正在排队时,侧旁门中郑彦出来,吹了声口哨,朝段岭说:“走这边!”
  段岭:“……”
  “你快一点。”郑彦道,“待会儿被陛下知道了,又害我挨骂。”
  段岭只得硬着头皮,在万众瞩目中走向郑彦,被他领着,抄了个捷径走了。
  刚一进去,便看到武独等在柱后,段岭一笑,正要开口,武独却做了个“嘘”的手势,指指其中一张案几,示意他入座就是。
  殿内上百张案几排开,煞是壮观,段岭吁了口气坐下,不片刻,殿内又多了个走后门的,原是牧磬来了。
  “哎呀。”牧磬说,“我让他们先接你进宫,免得排队,怎么这时候才来?”
  “被我打发走了。”武独答道,“让他多睡会儿。”
  段岭朝牧磬问:“昨夜你没回去?”
  “没有。”牧磬说,“我正带了些点心给你吃,小姑说吃了考状元。”
  段岭哈哈大笑,牧磬递过来一个纸包,里面是一块鱼形的桃花酥,意喻“鲤鱼跃龙门”,两人便一人分了一半,段岭掰了个鱼脑袋,牧磬则吃剩下的大半。
  “我也用不着状元。”段岭笑道,“当个榜眼就行了。”
  牧磬和段岭相对而笑,正笑着,段岭忽见又来了一人,却是郎俊侠。
  郎俊侠手里握着未出鞘的青锋,走进殿试场内,两人都是一静。却见郎俊侠走到其中一根柱后,沉默站着,朝段岭投来一瞥,目光移到段岭的左手上。
  段岭拉了下衣袖,挡住自己戴着的,武独给他的红豆手串。
  郎俊侠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安静地看着段岭,继而转过目光,不再看他。
  就在那一刻,段岭几乎可以感觉到郎俊侠正在想的事。
  他在寻找给他的那串佛珠,但段岭自从拿到它以后,就几乎没有戴过了。
  “昌流君呢?”郑彦问。
  “方才经过御书房。”郎俊侠答道,“见他还在里头,应当赶不到了。”
  殿后敲了第二次钟,通知监考到场,一阵风唰地进了殿内,正是一身黑且蒙面的昌流君。
  武独道:“居然来齐了,不容易。”
  “陪考。”昌流君答道,“好好考吧。”
  四名刺客各站在一根柱前,从四个角落里监督考场,段岭才知道他们居然就是今天的监考官。
  第三次钟敲过,殿门打开,贡生们才鱼贯而入,各自找到自己的案几坐下,郑彦、昌流君盯着考生们的一举一动,以防有人舞弊。郎俊侠却仿佛心不在焉,一直盯着段岭看。
  武独也看着段岭,间或看一眼郎俊侠,两人站在两个角落,遥遥对视,郎俊侠只得转开目光。
  不片刻,正门打开,清晨阳光万道,照了进来。
  背后有人唱道:“天子驾到——!礼!”
  考生们忙纷纷起身,跪伏在地,齐声道:“陛下万岁!”
  李衍秋皇袍飘扬,从当中走过,带起一阵风,上了殿中龙位,云淡风轻地说:“平身。”
  “谢陛下——”
  考生们这才各自起身,坐在案几后。
  李衍秋目光扫过考场,最后落在段岭脸上,漫不经心道:“开试。”
  内阁大学士展开一张纸,当众诵道:
  “朕曾闻,天下大治渊于道,治于德……”
  殿内鸦雀无声,众考生屏息听着。
  “……然则,堂有危梁,野有饿殍,疆有刀荒……”
  段岭瞬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突然明白了李衍秋的心情,他的悲哀正在这道殿试题中,呼之欲出。
  “……闻是,俱陈之,勿应讳,钦此。”
  殿中落针可闻,太监又唱道:“恭送天子——”
  考生们再次起身,跪拜,口称万岁,李衍秋便就此离去,内阁大学士方让人平身,众生开始答题。
  李衍秋的题目意思是,如今内忧外患,自己已倾尽全力,却不知问题出在何处,大陈风雨飘摇,庙堂将倾,世间百姓面有菜色,北方又有胡虏频繁进犯,谁能救朕?谁能救大陈?须得尽力作答,不可讳言。
  大学士离开后,仿佛有人想说话,殿内突然有人开口,却是郑彦。
  “各位我大陈未来的中流砥柱。”郑彦诚恳道,“答卷时请莫要议论,否则殿试当场血溅五步,我们也不好朝陛下交代。”
  段岭“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取过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作答,写下第一行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大陈的问题,归根结底,一是国土的问题,二是土地的问题。上梓之盟辱难多年,北方胡族频繁进犯,几乎已将大陈掏空。南方积弊已旧,百姓失去土地,颠沛流离,阶级分化,贫富悬殊,田产须得重新分配,攘外安内乃是当务之急……
  时间飞速过去,段岭起初想将会试时自己的第一份答卷再复述一次,后来认真想过,反而从两年前的上京之战开始说起。
  父亲为什么会死?是谁杀了他?
  如果先帝还在,今天又是如何一番局面?
  在这两年中,段岭学到了太多,甚至连父亲的反对者的论调,也可以平常心视之,打了这么多年仗,军队源源不绝地送去北方与外族交战,旷日持久,打了辽,又来了元,他看到了父亲的丰功伟业,且对他的崇拜之情未有丝毫改变。
  但他也看到了一路上中原百姓的饥荒、西川的国力亏空,与江州的士族态度。
  大陈需要像父亲那样的人,也需要另一个人,来维系这架日久失修的马车,令它不要再在任何冲击之下散架。
  段岭开始懂了当年李渐鸿对自己寄予的期望,他叫自己为“陛下”,不是一句玩笑话,他是他黑暗里的一盏灯,是他渡过茫茫长河的那艘船。父亲此生只能打仗,那是他的职责他的宿命,至死方休。
  而自己的职责,就在这里,在纸上。
  “你总是看着他做什么?”武独的声音突然从西北角响起。
  考生全部一顿,段岭一怔,没有人应答,也不知道武独说的是谁。
  “再看他一眼。”武独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莫要怪我拔剑了。”
  所有人心脏狂跳,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出现郑彦口中的“血溅五步”,等了一会儿,武独不再说话,众人方继续答卷。

  ☆、第122章 积怨

  又片刻,四大刺客开始巡逻,各选了一条道,在案几旁走过。
  殿试时间将近一日,接近正午时热了起来,侍女便挨个案几放上木杯,注满茶,并从托盘中取出点心,放在案旁。段岭口渴得很,却不敢喝。武靴在他身边停下,躬身放下一杯水,并将原本的水收走,段岭顺着那人的腿朝上看,见是武独,便把水喝了。
  武独又倒了一杯,段岭不敢多喝怕憋尿,又提笔继续写,写着写着,竟已不知时间,沉浸于过往的回忆之中,那些时光里的久远印象,牧旷达堆叠在书房中积聚如山的奏折,逃亡时的百姓……尽数扑面而来。
  落笔,一笔转折,段岭的眼泪落下,滴在纸上,洇开了卷末最后一字的墨色。
  他抬起袖子,擦了下眼泪,搁笔,吁了一口气,这份殿试卷子,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力量。
  那一刻他的内心安静无比,只沉默坐着。及至日头西斜,朝殿内投入一道金红色的光,第四次敲钟,内阁大学士前来收卷,段岭才如释重负,抬起头,忽然看到了蔡闫。蔡闫正坐在殿内高处,不知何时来的。
  彼此相对,蔡闫正死死地盯着他看,段岭最初的震惊过去,恢复镇定,朝蔡闫微微一笑。蔡闫也朝他一笑,笑容里带着莫名的滋味。
  “各位辛苦了。”蔡闫说。
  考生们又纷纷拜见太子,且是跪拜,段岭站在满殿考生中,与蔡闫对视。数息后,段岭一整长袍,毫无障碍地朝蔡闫下跪,拜伏在地。
  “平身。”蔡闫答道,便转身走了。
  “各位贡生。”太监道,“请到侧殿内用过晚膳再行离去。”
  蔡闫走后,殿内考生方彻底松了口气,段岭直接到郑彦面前去,说:“郑彦,我有事求见陛下。”
  “武独已经说了。”郑彦说,“稍后你们到御书房外来,我带你进去。”
  段岭一扫殿内,又看见郎俊侠还未走,在与内阁大学士说话,便道:“乌洛侯大人,有事相谈,晚生在长廊中相侯,请。”
  郎俊侠仿佛略觉意外,段岭说完便先一步离开英和殿,进了殿后回廊。武独正坐在栏杆前喝水,等段岭。
  “去吃点东西?”武独问。
  “等会儿。”段岭答道,与武独并肩坐下。
  “考得如何?”武独见段岭脸色不大好,以为他考砸了。段岭却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尚未出来,听到这话时,回过神,朝武独说:“你说过,你要带我去很多地方。我想去邺城。”
  “去。”武独答道,“我去收拾东西。”
  武独没有问为什么,仿佛只要是段岭决定的事,他就全无条件地接受。
  “你不问我怎么动了这个心思吗?”段岭有点不安,问道。
  武独答道:“你能守住潼关,自然也能守住邺城。”
  段岭却知道并非这么简单,上一次只是去杀人,保护住潼关是靠运气,自己虽曾经熟悉兵法,但要真正带兵上战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他还有点犹豫,武独便不说话,静静看着他,待他下决定。
  这时间郎俊侠出来了,他沿着长廊走来,武独侧头,看见了郎俊侠。
  “他来了。”武独说。
  段岭从思考中抬起头,也看着郎俊侠。
  他还是那个模样,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如同一块美玉,就是段岭记忆中的那个人。
  段岭起身站到长廊中,朝他走去。
  “什么事?”郎俊侠说。
  “有话对你说。”段岭沉声道,他慢慢地走到郎俊侠面前。
  两人之间的时光仿佛凝固了,彼此沉默对视。
  郎俊侠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说点什么。
  段岭却抬起手,给了郎俊侠一记重重的耳光,“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声音在静夜中回荡。
  郎俊侠被打得侧过头去,左脸通红。
  “你的族人。”段岭低声道,“一名老妪,被带到西川,又被带到江州,她不会说汉语,平时想必也不与邻居说话,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唯一的依靠只有你,你却对她置之不理,只给点钱便了事,也不托人照顾她,让人陪她说说话,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武独站到段岭身后,以防郎俊侠动手,但郎俊侠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站着。
  “发大水的时候,周围住的人都撤了。”段岭小声道,“没有人带她走,为什么呢?想必是大家知道,她是你的家人,不想惹上麻烦,是以都不管她,对不对?”
  “没有人看护,没有朋友,没有亲情、人情。”段岭说,“原因很简单,你不想让她与任何人交谈,一切事情,尽可能守口如瓶,对吧?”
  “这就是这记耳光的缘由,你记清楚了。”
  “我知道你不想让人与她交谈,免得被套问出什么底细。”段岭临别时,最后朝郎俊侠说,“但我把话放在这儿,你最好善待她,否则待我入朝为官,第一件事就是参你一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枉为人臣,别说上头是你安放的人,哪怕你自己当皇帝,也要被天下人指责。”
  月亮升起来了,唯独郎俊侠还站在走廊里头。
  转过御花园,段岭打过郎俊侠,手还不住发抖,武独却道:“妈的,好大的胆子,老爷都被你吓住了,掴耳光怎么回事?”
  “我是……真的气不过。”段岭答道,“尤其是看到费连氏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露台上的时候……”
  这道理武独知道,昌流君也知道,只是大家都不想说,大家都不喜欢郎俊侠,正因如此。
  “他这人向来寡情薄义。害得……”武独想了想,转了话头,问:“饿了么?今天没有郑彦的饭菜了,牧磬让我带你去皇后那儿吃,走吧。”
  段岭的手微微颤抖,武独却牵起了他的手,段岭的内心这才慢慢安定下来,想到武独后面没说出口的半句话——郎俊侠寡情薄义,害得被他带大的段岭也寡情薄义。
  可是刺客是不是本来就应当是这样?反观之武独才不像个刺客。段岭还没见过郑彦杀人,倒不大好评价,说不定郑彦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而昌流君下起手来,毫不含糊。
  然而郎俊侠就真的寡情薄义么?段岭禁不住回想起小时候,上京的风雪夜,郎俊侠躺在榻上,身受重伤之时。无数个片断纵横交织,让他觉得郎俊侠是有感情的。
  父亲到来,郎俊侠离开的那一天,他还抱着他,不想他走。
  一晃就是这些年头了,方才那一巴掌,仿佛打掉了段岭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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