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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美娟一直等到天黑。任威那一摁,似乎摁醒了地狱里来的恶魔,它开始折磨奶奶,她不停的痛叫——“啊,啊”。堂屋里的灯还坏了,楼梯下一片漆黑,每一次叫,都像是从最深处的黑暗中传来,让罗美娟感到恐怖,她走到了门外,等何玉峰回来。
终于,何贵雷被揪回来了。
何玉峰骑的自行车去,骑的摩托车回。他把何贵雷推了下来,摔倒在门口。何贵雷爬起来,看罗美娟在跟前,装模作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哎,罗老师,我回来看看我娘。”
父子二人进去了奶奶房间,罗美娟舒口气,觉得自己今日好管闲事的量全用完了,正要上楼,何玉峰出来了。他蹲在门槛边,点了根烟。罗美娟看他额头上有黑影,伸手去抹,湿漉漉的。“你流血了?”
何玉峰仰着头看着天,罗美娟也跨出门槛望着天。白天水汽被烤干了,这天就是万里无云的晴朗湛蓝,到了夜晚,便是这璀璨耀眼的星空。可人世间的少年,一身的血泪和灰尘。
罗美娟想安慰他:“人老了总有这一天,你爸肯回来处理就好。”
可这话才落地没几分钟,何贵雷就从奶奶房间里出来了,他要出门。何玉峰问他:“你干什么去?”
何贵雷唧唧歪歪的往外走:“给奶奶买点药,买点药。”
毕竟是亲儿子,没那么好糊弄。“她要送医院去,你知道她什么病?买什么药?”他去扯住何贵雷胳膊,何贵雷挣脱开了。他的手往天空扬起,何玉峰看见了,看见他手心里紧握着的钞票。妈的,他在赌桌上输得连点渣都没有了,那颗心已经被狗给吃了。
何玉峰扑过去,两父子跌倒在地上,打着滚的来抢那几张票子。罗美娟满屋子的绕着走,帮忙挪桌子凳子,给两人让地方。最后,何玉峰赢了,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了自己裤兜,何贵雷骂咧咧的出了门:“老子不管了,老子也是想去博一把,医院里不花钱啊。就这点钱,医院的门朝哪里开的,你都不知道。”
何玉峰追了出去,大吼,变声期的沙哑嗓音听起来也很恐怖:“你不管是不是?”
何贵雷跨上摩托车要发动,何玉峰一个箭步把他扯下来。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揪着老子头上那撮毛,就拽着走。何贵雷弓着腰,不停的骂:“兔崽子,你松开。”
何玉峰没有松,他拽着他磕磕碰碰的上了二楼,顺手抄了那根铁棍。何贵雷安静了,罗美娟只听见铁棍敲得栏杆“咚咚咚”响。楼上的住户全都开了门。很巧,很巧,这段时间,两位老板都在。黄老板要回来骂三个不孝的兔崽子儿女,王老板要回来陪寂寞的怀孕傻少女。
他们都出来了,看见何玉峰提兔子一样的提着父亲上来,黄老板喊:“阿峰,干什么,这是你老子。”
“是我老子?”何玉峰把他扔在地上,“他都不管快死了的娘,我为什么要管他这个老子。听好了,这房子爱租不租都随你们。不过,要是还租,从今天起,我收房租,和这个王八蛋没任何关系了!”
何贵雷两只手去顺头顶的头发,愣是闭不住嘴:“你这个婊*子养的。”
何玉峰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嗷呜叫着。“你还记得我妈,记得我是婊*子养的?这楼谁盖的?你盖的?是我婊*子娘用卖肉钱盖的!他妈的这楼,你有什么资格住!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断绝,听到了没有!”
不知那句话踩到了何贵雷的痛,他仰着头,五官挤在一起,脸上堆满褶子,他痛哭,哭声惊天动地。
吵闹引来了不少邻居,和罗美娟一样站在楼梯口看,当然他们大都只看到后半段,何玉峰如何殴打辱骂父亲的。有人骂何玉峰,说天底下只听说过父母能断绝关系的,没听说过儿子可以断绝的,也不想想自己吃了这么的米盐,哪里来的。
何玉峰抡起铁棍,重重敲在铁栏杆上,屋子里“嗡嗡”声不绝。大家都静了,他居高临下的喊:“谁说的?站出来,让我瞧瞧你怎么孝顺的。”
有嫂子上来扶何贵雷:“阿贵,不吃这个亏,我们先走。”
何贵雷被人搀着走了。何玉峰仍站在二楼,走廊灯被他挡在身后,轮廓被放大成一团没有界限的黑影。接着他看到了罗美娟,下了楼。
罗美娟以为他会和她说什么,他没有,他扔下了铁棍,回了房间。罗美娟来了两个半月,发现他一直都是在堂屋的竹床上睡觉,从未回过房。有一次她从后院窗户往里瞟,房间里竟然连张床都没有,地上堆满了木屑石头粉笔油漆,墙上是各种惨不忍睹的涂鸦,一面墙新刷了奶白色的漆。
她走过去,何玉峰已经锁了门。罗美娟无意识的走到了后院,走到了他窗户跟前。她躲在那里,能听到何玉峰拼命压制下来的、在嗓子眼里的哭声。他的父亲四十多岁了,恨不得哭得和成村无人不知晓。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关上一扇门,只哭给自己听。
罗美娟觉得右手上的伤口在叫嚣、心在颤抖。她曾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她再不幸的人了,现在她找到了。她没有高兴,只有痛。他哭声里的痛,她全都能体会。
第二天,何玉峰打算送奶奶去县医院。他昨天从何贵雷手上抢回五百块,早上罗美娟给了八百块,说是到明年四月的房租。至于另外两家的房租,何贵雷早就把一年的都收掉了。但看这祖孙俩日子实在不好过,商量好,送下来五百块钱。住吧,怎么不住呢,房东老欠租客钱,租客不住还能咋的。
罗美娟帮忙把奶奶拉起来,要弄到何玉峰背上去。奶奶突然醒了,问他们干嘛。
“送你去医院。”
“去医院?阿贵呢?”她四处张望,何贵雷不在。她从何玉峰背上摔回床上,“我不去医院。”
“不去医院你病好不了。”何玉峰继续想把她抬起来。
“阿贵呢,他昨晚在不在家?”奶奶躺在床上,想起来摸自己的裤袋,“他拿我五百块走了,说给我买药去。”
何玉峰说:“我抢回来了。”
奶奶虽然重病,但精神很好,眼珠子清亮,眼白白得透彻,立马伸出手朝他要。何玉峰从兜里掏出来塞回她手上。罗美娟见她到死了,还把钱看得比命重,心里叹气,嘴上也只能说:“奶奶,还是去看一下得好,任医生说他没法子治。”
何奶奶望着水泥天花板:“死就死了,这么大年纪了,该死了,怕什么?我没得那个死在医院里的命。”
突然听到哽咽声。何奶奶瘪了嘴巴:“你哭什么?要说守病床的该是儿子,该是你那个不得好死的畜生爸爸。你个孙子,守什么,出去,出去,该干嘛干嘛去。”
何玉峰埋着头哭,话说出来的热气就冒在手臂上:“奶奶,你再撑撑,不要死,不要死。”
奶奶抬手擦了泪花:“再不死,你们这些活人都要嫌死我了。罗老师,亏的有罗老师。你把他带出去,我见不得人哭,一点都见不得,这孩子不像我们何家人,何家的男人心都跟石头一样。他还是随他妈妈,心软,心太软,这可不好,以后这日子怎么过。”
奶奶死活不去医院,何玉峰要把钱还给大家。罗美娟让他拿着:“奶奶不去医院也好,你负担不起那医药费的,叫任医生来,每天给她打点点滴,然后买点好吃的给她吃。”
奶奶每天都躺床上翻来覆去的叫,与苦难厄运打一辈子交道的人是学不会优雅的忍受的,她整天骂咧咧的,一会是死鬼,你怎么不带我走啊,一会是阿贵,阿贵,你不要娘了啊。罗美娟的房间窗户斜下去就是奶奶屋子的窗户。夏天里,窗户都是开的。罗美娟半夜睡醒过来,听到她在叫魂,头皮惊悚得发麻,赶紧起来关窗户。
可就这样,奶奶也还没死掉,她一直撑到了九月。邻居都说,这老太太命太硬,克老公,克儿子、克儿媳、克孙子,搞得阎王都不收她了。
何玉峰巴不得她的命再硬一点。虽然,他觉得奶奶待他也就一般,他待奶奶也就那样。但是她也怕是世上唯一在乎他的生死、过怎样日子的亲人了。她要死了,何玉峰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收留自己的去处了。
他去三和巷尾的朱师傅家问了,一场丧事有太多的繁文缛节要操办,寿衣寿木、报丧入殓、灵堂殃状、挽歌摆席,一般人家里都是要花好几千块的。
何玉峰磕磕巴巴的问:“只要棺材呢?”
朱师傅问:“你要哪个?”
何玉峰指了摆在门口的那个。
朱师傅叹口气:“这是用杉木做的,你给你奶奶买?算了,你要的话,收你一千块钱。一点都没赚头。”
☆、第13章
九月一号,新学期开始。本着为伟大的秃鹰同志减少分外工作负重的责任感,校长来找罗美娟,让她当198班的班主任。他许诺工资多加一百八十元,还打包票,就这个学期,帮她把关系迁过来。
这个美差,刚开始罗美娟敬谢不敏。当一个先进班级的班主任有压力,当一个渣滓班的班主任同样有压力。不想想,全校各种评比一下来,总是最后一位,心再宽皮再厚那也是无光彩的事情。还有调档案,势必要回一趟花口。
小赵纳闷她不肯接这活,校长是很宽厚的,班主任费一个月才一百呢,你总不能干临时教师一辈子。罗美娟这才从备课本里抬起头,是啊,如果要和蔡行生结婚,不生孩子,那她很需要这个编制,不是公办教师的名分,而是将来的退休工资。
九月三日正式上课,第一、二节就是罗美娟的课。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班主任上任,务必要讲一节课的苦口婆心。罗美娟站讲台上,看台下一片的懒散死沉,决定不浪费口水了。
她没有看到何玉峰,当然,在家里,她也很少能见到他。
何玉峰一天到晚的不着家,罗美娟也不知道他在忙啥,如何解决一日三餐。虽然他非常恨父亲,恨不得咬破手指写血书来断绝关系,但在行踪飘忽这件事上,他还是十分像何贵雷的。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课,罗美娟站在窗口往里望,仍没看见人。她去问教务处的老师:“我们班何玉峰来报名了吗?”
等到下午五点钟,最后一节课结束,她站在门口,叫住了任飘飘:“何玉峰去哪里了?”
任飘飘说,老师,你住何玉峰家里,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啦。
罗美娟不信,玉河县里,谁最关心何玉峰行踪?除了任飘飘和她,恐怕没有第三人:“他叫你瞒着的?瞒着老师有什么好处?他不想念书了对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任飘飘歪了下头:“他去拉客了。”
玉河汽车站是很能反应这座改革浪潮中的小县城风貌的。它仍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平楼铁栅栏,售票处的窗口高高的,地面全是坑洼泥水。它很小,停车场还没九中的操场大,但是出入的客车却多了许多倍。来往乡镇和县城的中巴,开去邻近县市和省城的大巴,车车满座。
更有前途的业务,则属于两层高的长途巴士。去广东的车子每天都有,随时买票随时走,一个人完全可以拎着他的满身家当,甩进车里,在漫长的省道间昏睡一个白天和黑夜,然后,下车,就是一个全新的地方了。
比起这个不够大的停车场,车站的入口更逼仄,车子总是堵在那里。久而久之,人就养成了不进站就下车上车的习惯。汽车站成为了一个乱糟糟的世界,许多的人依靠着这乱生存着,开黑车的,乱摆卖的。人是没有办法在这里笔直的走上五步的。
站门外靠近水果店的一块地,常年被开摩的的霸占。罗美娟问其中一个,这几天有没有一个小伙子在这里载客的?
有人看了她一眼,回道:“那个瘦不拉几,眉毛很凶的?”
罗美娟点头。几个人相互望对方,再问:“你是他家里什么人啰?”
“我是他老师。”
“老师,哈哈”,不是家里人就放心了,“女先生,是你学生就要管好嘛!不好好念书,和我们抢什么生意。载个客去麻山,我们都要十块钱的,他八块钱就肯载,想钱想疯了吧。”
罗美娟四处张望。不用再问,就知道何玉峰被赶跑了,但应该还在附近,这里客源最多。在198班,他何玉峰是峰哥,天不怕地不怕,老师们都叫他渣滓,拿他头痛。但是比起他所遇见的这些残忍冷漠自私的成年人,他算什么渣滓?他只是个孩子。
离开了汽车站,拐了弯,在另一条路上,罗美娟远远的就看见何玉峰了。他和一个胖女人谈生意,脚下有好几个蛇皮袋。以这个女人的自身重量和所带行李来计算,估计出了汽车站,就没人想载她。他俩很快就谈好了价,何玉峰把蛇皮袋堆在后座,拿绳子捆了好几道,然后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