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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狗越叫越近,越叫越凶,高书记不说了,叫大家轻步进村。
猪牛粪便大堆大堆地码在路上,壁脚的干燥地上有老母鸡皱着一身毛在土凼里蹬脚拍翅膀洗土澡。肯定是一群老母鸡,还认得去年收税也是这些乡干部,于是飞起来逃走,弄得尘土飞扬。狗们追着干部叫,毛乎乎的嘴巴就在脚后跟上冒热气,像是要为主人报往年的怨仇。老张捡了石头要砸狗,高书记不让。老张说,这里村民真不讲礼,也不出门来招呼一声狗。老余说,你忘了我们这些年都在这里干了些什么,他们都把我们当什么人看了。
走到村中间的十字路口,高书记叫队伍停下,说是前几天有约,村干部要到这里来见面。
大家刚站了一会儿,村长来了。村长一边走路一边用指头把棉衣袖子上钻出来的棉花团往回塞。
高书记问村长,你们书记呢?
村长说,书记尿道结了个岩瓜儿,这么些年叫泥浆水喂得拇指大了,正躺在医院里喊天呢。
高书记皱了下眉头说,我在乡村干部会上说过,要来退税,你们通知村民了吗?
村长说,通知了。
高书记说,每家每户都通知了吗?
村长说,都通知了。
高书记说,我看今天和往年我们来收税时没有两样,村民还都是关着门啊!
村长说,现如今年轻力壮的都外出打工了,只有老弱病残和年纪大了的女人在家里,你什么时候来,村里都是这个要睡不睡、要醒不醒的样子。
高书记摆了摆头说,老人和小孩是最爱看热闹的,我们这么多人进村来,狗都跑到屋顶上叫了,没见几个人出门来,还和往年我们进村拔“钉子户”打“歼灭战”时一个样子。你跟我说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长抹了把鼻涕,说,没……没……没有怎么回事。
高书记沉了一下,好像是可怜村长了,不愿意再为难他,说,那好,你带队,我们从刘老黑家开始退税。
村长说,从刘支银伯伯家开始吧。
高书记说,为什么?
村长说,他儿子是县里干部。
高书记笑了一下,说,村长你聪明啊!你是想到县干部那儿去有酒喝吧?
村长有几分得意地笑着说,那走吧。
高书记说,不!不从他家开始!一定要从刘老黑家开始!
村长一下子白了脸,说,高书记,那不好吧?
老余说,有什么不好?
村长说,这老头儿一家人思想落后得要命,脾气都倔得要死!
高书记说,就是要从这倔老头儿家开始!
村长说,你忘了,去年收税时,他儿媳妇动刀要杀你们哪!
高书记说,如果我忘了,我今天就不会带这么多人来,就不会从他家开始退税。今天,我们是去退税,不是收税,他还会往哪儿倔?他还会倔到哪里去?
村长说,别说是退税,他连免税都不相信。我到他家下通知,说你们要来退税,他胡子翘翘地大骂我一顿,说我又在讲假话哄人骗人,说他看着我长大,看着我这么多年把哄骗村民的话说得一年比一年好听,就是不见兑现。他现在再也不相信干部的话。
老张帮腔说,这一家人啊,说起来我就怕!
高书记说,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你的工作肯定没有做到家。高书记说这话时脸色已变得很不好看。
村长连忙媚笑起来,担心不讨高书记喜欢,他每月的五十元工资被扣掉,说,那好那好,就从刘老黑家开始。
村长就在前面走,把队伍往刘老黑的家门口带。到了刘老黑家门口,只见一扇叶子门紧紧关着,怎么也推不开,怎么叫也没人应声。
推不开的门没有锁,是从里面闩上的。这就说明屋里有人。于是,先是村长叫了一阵,说,老黑叔,乡里高书记带人来给你退税来了。你快开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干部们开始还注意高书记的脸色,站成一字阵,不敢乱说乱动,后来,时间久了,就和往年来收税时一样,在刘老黑的房子周围侦察情况,习惯性地张叫一声,李吼一声,说一阵又笑一阵。高书记看不下去了,就骂道,不许这么嘻嘻哈哈的,不像个样子!大家又严肃起来。
刘老黑的房子是千丘田村那种典型的鱼脊木楼,以前全是盖着青瓦,现在只盖着半截稻草了。那是去年老张带队来催交税款时,拔“钉子户”留下的。
谁都喊不应屋里人,喊烦了之后,就有干部说,这颗“锈钉子”还是要张乡长来拔!还有干部就唱起“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啊……”的歌来。组织部考察老张时说了一大堆优缺点,乡干部只用一句话评价他,是娃儿的鸡鸡,一扒就硬。干部们这么一说,这么一唱,老张的积极性陡然高涨起来,他本来还蹲着,这下站起来,走到门前捶着门板叫着,老黑叔,你出来。我们给你退税钱来了,你怎么还不出来?你还不出来,你就太不识好歹了!
与往年在这里收税比起来,老张今天的口气真是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弯,老张今天也想赢得刘老黑一家的好感。但高书记朝老张瞪了一眼,好像是责怪老张为什么要冲到前面去。高书记又朝老余看了一眼,显然在跟老余说,眼下的事情你来处理。
老余一直觉得高书记今天在骨子里和他有一份亲近,只是还没有说出来。他不声不响地站起来,在屋子四周精精细细地转了一圈,然后回到高书记身边说,屋里有一个小孩,在床底下躲着。刘老黑在茅室里蹲着,不敢出声。显然他们还像往年一样害怕我们。可以叫村长一个人去请他过来,不要说别的,就说我们想请他来好好说说话。
老余是轻轻说的,还不想让老张知道自己这意图,怕老张像往年一样地顶撞他,弄得他不好下台;因为只要老张在,干部们就从来不相信他老余。但老张听到了老余的话,跑过去将脸贴在窗子上看了,当真看到床底下躲着一小孩,正在那里扭动。他嘻笑着将屋壁上晾衣服的竹竿拿起来,要从窗子里伸进去戳戳。高书记一把将竹竿抢住了,说,你要干什么?进村前我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吗?就是一箩黄豆子从头顶上倒下去,说不定也该有一粒滚进你耳里吧!
老张感到委屈地说,我们这么多人在这儿等了大半天,他们一老一小,一个躲在床底下,一个躲在茅室里。这工作还怎么搞?我们又不是来捉猪担谷抬电视下瓦片,是来给他们退税送钱的!
高书记说,退税送钱的又怎么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老余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让老张看见了。老张气得乎乎地说,小的不能弄出来,老的总可以弄出来见个面吧?老张说着就往茅室那边冲过去。高书记也叫不停他。他一边往茅室那儿冲,一边还嚷着,我们干部也是人啊!在你门上等了半天,你老人家蹲在茅室里不出来,连照面都不打一个!我今天就非和你见个面不可!
天上有了云,一会儿太阳出来了,一会儿太阳又躲进了云里。太阳出来那会儿就特别亮得刺眼,老张朝刘老黑那儿冲去时,太阳正出来,老张就眯着眼。茅室门是用棕绳儿吊着的一块旧晒簟,像城里人的门帘,出出进进可以很灵活地掀动。老张正准备掀那门簟,里面一股巨大的力量冲出来,将他撞倒在地,好一会儿都爬不起来。老余禁不住说,活该!撞成两截才好!骂声里,恨和爱都那样的浓烈。
簟子被掀起来了,一位雪白着头发和胡子的老人,从簟子那边走出来,双手提着裤头,诚惶诚恐地说,狗一叫,看见你们大队伍来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好了!我今天把你姓张的撞倒了,你叫人来把我这把老骨头捆了送进牢里去,好让你领赏去!
村长怕事情闹大,怕张副乡长爬起来让刘老黑吃了眼前亏,又怕得罪张副乡长,就说,老黑叔,你千万别乱来,我说的话你不相信可以,你有话跟高书记去说。你看清楚了啊,站在那里黑着脸不说话的就是高书记。
有干部把老张从地上拖起来,不知他的脚腿哪儿被撞伤了,一瘸一瘸地。但只走了几步就转过身来对干部们说,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他阻碍执行公务!把他捆起来!
老黑说,我站在这里不动,等着你来捆!
干部们当然不敢就把刘老黑捆了。往年来千丘田收税,老张说捉猪大家就捉猪,说担谷,大家就担谷,说扛电视,大家就扛电视,说下瓦,大家就爬上屋脊下瓦,只要有村民拖刀扬斧头威胁乡干部,老张说捆人大家就捆人。但今天不是收税,不听张副乡长的话也不会完不成工作任务,而且是高书记带队。
刘老黑走到高书记面前说,高书记,去年我们家迟交了税款,我们知道错了。你要把我们捆了送进牢里去我二话没说的。他姓张的今天要是动手捆我,我叫他身体从细处断!他姓张的这些年在我们千丘田收税比强盗土匪还凶,说不得三句好话,不是捉猪就是担谷抬电视下瓦片。你们看看,我好好的一栋房子,这么多瓦都被他去年扒下来打得粉碎,现在被雨淋成什么样了,屋梁上的白菌子都长得巴掌大了。你们要知道,我们农民一辈子辛苦积攒都难造一栋房子啊!
老张指着老黑说,这都是你们逼的!这几年我算是提着脑袋做人!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担惊受怕过。我吃的是皇粮国税,以服从为天职,上面布置的工作任务我能不完成吗?你儿媳妇要是去年把我杀了,我是因公光荣牺牲!你今天要是把我老张撞死了,我也是因公光荣牺牲!
要是往年在这儿收税遇到这种情况,高书记总要护着老张,虽是违心,但也还得那样。说到底,老张又是为谁呢?那时候需要这个老张啊!没有这么个老张,他这个当书记的在县里开会就交不了差!今天这个时候,高书记已经满脸同情刘老黑了,他不再护着老张,而是对老张黑着脸骂村长,你怎么搞的?难道都不知道我们是来退税的?退税还要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还想人家杀鸡煮腊肉呢!我说的话,你们都当耳边风了?谁都听得出,明里是在批评村长,暗里是在骂老张。
村长说,你问老黑叔,我是不是通知他们家了。
刘老黑不说话。
村长说,老黑叔,你说句话呀!你不说话,高书记要扣我工资哪!
刘老黑说,村长跟我们说了,你别冤枉村长。是我们自己不神望有这样的好事!我们祖祖辈辈都不神望有这种好事!
高书记说,就算我们乡干部的话你们不信,你们还有人看电视哪!电视里说的你们也不信?
刘老黑说,电视里说村村通公路,我们这里通了吗?电视里说扶贫扶富了农民,我们这里扶富了吗?电视里说农民要养老保险,我们这里搞了吗?电视里说农民有合作医疗,我们有了吗?电视里说穷人的孩子读书不要出钱,你们做到了吗?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了,天高皇帝远,上面说得好,下面做不到!电视上只照好的说!
高书记没想到刘老黑还能想这样的问题,能说这样的道理。他认着村长说,村长,你跟我说实话,你自己到底相不相信免税退税的事?
村长说,说实在的,我想这肯定是真的,但也总是像做梦一样。这是皇粮国税啊,历朝历代都要交啊!
高书记说,就是嘛,村长都没有真正相信的事,你叫村民怎么能相信?
村长说,不过,高书记,我的确是如实通知了各家各户,告诉他们,政府要免税,去年收的今年要退。
高书记说,我知道,同样的面粉,揉得粗和揉得细,味道是大不一样的!高书记一边说一边走到刘老黑的房子边,在盖着稻草的那一头房檐下站着,摸了摸那被雨水淋得发了霉的柱头,拾起砸碎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