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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纱手帕掉了出来,被风吹到了河里。我进去捡,就……”
“一个手帕,丢了就丢了!哪里值得你冒这样的危险?”山茶半是心悸半是嗔怪。
“你不知道,那条手帕太珍贵了,我不能弄丢!那是须弥从中原带回来送给沉星姑姑的,姑姑当作宝贝一样。是我实在喜欢,软磨硬泡从姑姑那里要来的。要是被我弄丢了,姑姑一定会很伤心、很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百里思说着,难过得想哭。山茶回头往河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远处的河面上浮着一抹茜红色的影子。她看了看难过的百里思,脱掉了湿透的外衫,又往河边走去。
“山茶,你做什么?”
“你好好坐在这别动,我去帮你把手帕捡回来。”
“不行,你会有危险的!别去,还是我自己去跟姑姑认错、求她原谅吧。”思慌忙阻止。
山茶看了看她善良纯真的眼睛,微微笑了笑:“没事,我水性好得很,不会有危险。公主殿下放心,好好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再乱跑乱动了,啊?”
山茶叮嘱完,又跳进了河水中。百里思满心担忧地站在河边跷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一双眼睛紧紧追随着山茶的身影,一刻也不敢挪开。
山茶鱼儿般灵活地在水里游动着,离那方茜红色的纱帕越来越近。当她伸出胳膊将那手帕够在手里时,脑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
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她可以逃,可以死。不论怎样,她都有机会彻底摆脱百里玄月那个魔鬼!
山茶展眼望了望对面的山峦,很远。以她现在的体力,即便是努力游到对岸,能不能真的逃脱,她没有把握。万一逃跑不成,被抓回来,便真的是一辈子生不如死了。她想象不出百里玄月还会有多少更残忍的方式来惩罚一个试图逃走的俘虏。
算了,与其冒这样的险,不如一死,一了百了!
山茶望了眼岸上,百里思焦急担忧的小身影正殷殷地注视着她这边,一双小手挥舞着,山茶依稀可以听到她的呼叫。
“山茶,快游回来啊!拿不到手帕也不要紧,我不要你有事!”
眼中一热,泪珠滚了下来。
思公主,对不起,原谅我利用一次你的善良。我不能遵守承诺,把这手帕送回你手中了。
岸上有几个人影飞快地跑近,其中一个正是百里玄月。
山茶一咬牙,攥了茜纱手帕,闭上眼,往水底沉去。
“山茶,山茶你回来啊,你别沉下去啊!”百里思在岸上放声痛哭。
接到潺湲报信的百里玄月没命地飞奔赶来,看见女儿已经安然地站在了岸上,大松一口气。
他冲上前一把将百里思搂进怀里:“思!你没事就好!吓死父王了。谁把你救上来的?”
“父王!你快救救山茶!是她救了我,又回去帮我捞手帕,她没力气了、已经沉到水里了,你快救她呀!”百里思哭着催促父亲。
百里玄月顾不得从荒古的震惊和意外中缓过神,本能地冲进了河里。
一起赶过来的沉星和冥风同样极度意外,他们一面搂住思好言安慰,一面思绪纷乱、焦虑不安地望向河面。
河中,百里玄月疯了一般没命地往山茶入水的方向游去,水面上只看得到她浮散开来的一缕青丝。
百里玄月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一种情绪,只知道如果这次山茶真的出了事,他一定会发狂。
当手终于触到山茶的身体,百里玄月像瞬间抓住了心底全部的希望一般,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想要将她的头托出水面,带她游回岸上。
正当他做着努力的时候,心头突然一滞:手上的力道令他意识到,山茶根本不配合他的援救,她正在有意地往水里沉,一心求死。甚至,最好能跟他同归于尽。
百里玄月明白了:她救了思是真的,可之后去捞手帕只是个借口,她根本是想趁机寻死,为的就是要永远地摆脱他!
百里玄月心底涌起一阵怒意。只是这怒意已不同以往,而是掺着几分慌乱、几分酸痛,甚至还有几分悲伤。
他咬了牙,将山茶奋力往肩上一扛,用胳膊死死地钳住她,单手拼力往河岸边游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不解之惑
山茶在河里连着呛了好几口水,被百里玄月捞起的时候,意识已经十分模糊,还没来得及感受绝望,就已经昏迷过去。
百里玄月扛着她上了岸,思和沉星、冥风赶忙围了上来。侍卫们远远地站着。
“父王,山茶她会死吗?”百里思带着哭腔摇晃着父亲的胳膊。
“思,别吵,你先闪开。她现在还不会死,但要是你再哭再吵,她就真的会死了。”
百里思一听,吓得立时刹住了哭泣,后退了好几步。
百里玄月紧蹙着眉将山茶放在地上,将她的腰带和衣襟扯松,然后自己单腿跪地,另一腿屈曲,将山茶的小腹抵在自己膝盖上,使她的头向后伏在他的臂弯上,自然向下垂着。百里玄月替她将姿势摆好,便用手拍抚、轻按她的背部,帮她把适才呛进去的水全都控出来。
看她接连吐出了几大口水,却仍旧没有睁开眼,百里玄月抱起她就往回走。穆双、阿烈等几个侍卫紧紧跟在后面。
沉星脸色一变,慌忙拉了拉冥风的袖子,冥风会意,赶紧追上去。
“二哥,还是让我来吧,我带她回风殿……”
“让开!谁叫你随便放她到这里来的?你就是这么看管你的婢女的?你既然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诺言,就没资格再要她,孤不会再让她跟着你!”
百里冥风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怔怔地回头看着沉星。
“二哥这是……又要把山茶弄回他身边了?”沉星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知道二哥都对山茶做过些什么,更知道山茶有多害怕待在他身边。
想想二哥一向的性情和处事风格,沉星和冥风对于这次他是否会因山茶对思的救命之恩而有所改变,根本毫无把握,心不由慌乱起来。
“父王,你带山茶去哪儿?是要救她吗?等等我啊!”
百里思在后面边喊边追着父亲的脚步。
沉星灵机一动,一把拽住了她。
“思,等等!你喜欢山茶吗?”
百里思使劲点了点头:“当然了!山茶那么好,她还救了我的命,我当然喜欢她!”
“那好,姑姑问你:要是你父王或你母后欺负山茶,你会保护她吗?”
百里思顿时激动得小脸儿都红涨起来:“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山茶?我不准任何人欺负她,谁都不行!”
沉星欣慰地看了眼冥风,又转朝百里思:“思,那你今后可一定要牢牢守着山茶,如果有人欺负她,你要护着她,或者赶快来告诉姑姑和三王叔,知道吗?”
百里思点点头挣开沉星的手:“姑姑,我会好好保护山茶的!快放手,我要去追父王了,你看他都抱着山茶走远了!”
沉星和冥风看着思飞跑着去追赶百里玄月的身影,满心忧虑,不知他们该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
百里玄月大步流星抱着山茶赶回王廷,可迈进大殿的那一刻,他却止了步犹疑不前——他真的不知道该抱着她往哪里走。
自己把山茶给了星和风,却又硬生生找借口把她从他们那里要了回来,如今自然没法再把她安置到星殿和风殿,何况他自己也不方便。月殿是更加不能去的,乐翎那个女人,他根本不放心。想来想去,仍是只有虬云殿。
虬云殿门口的侍卫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王抱着这个女子来这里,于是知趣地赶紧低下头,老远就替他推开了殿门。
百里玄月站在门口对一个侍卫吩咐道:“去给孤准备沐浴的热水、手巾和干净的衣物来。叫人给孤送两套女子穿用的衣物,再送两床毯子来。”
侍卫领命去了,百里玄月偏头对身后的阿烈和穆双吩咐道:“你们留在这里,要是思来了,送她回月殿,叫她乖乖地让人替她洗澡换衣服,喝一碗热姜汤,不要着凉。山茶醒了,孤自会打发人告诉她;孤不叫她,不许她过来打扰。”
两人领命,百里玄月抱着山茶进了内殿。
本想将她放到床上,可看看她头上、身上都湿得透透的,自己也是一样。若是就这么上了床,那床可就睡不得了。于是只得在椅子上坐了,将她搂放在膝上,头枕在他臂弯里,等着侍卫们送热水来。
好在侍卫们惯知这位西夜王脾气急躁,不敢拖拉耽搁,很快就将沐浴用的大木桶抬了来,里面已经装满了热水,还放了花瓣和驱寒用的药草。婢女也将他要的衣物和毯子送了来。
百里玄月满意地点头,叫他们退下。待屋子里再没旁人了,他才轻车熟路、极其麻利地将山茶身上的衣服里里外外除了个干净,抱着她站起身走到浴桶边,将她轻轻地放进去。然后自己也除净了衣物跨进去。
山茶依旧没有醒来的意思。百里玄月搂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坐在浴桶内,静静地注视着她。他只觉得眼前这张秀美的面孔熟悉又陌生,第一次令他生出情/欲以外的东西,是带着迟疑却又止不住向前靠近的疼惜和怜爱。
他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温柔而小心地替她洗着身体和头发,就像宠爱、呵护着一个熟睡中的孩子一般。
她的左手还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露出因经了水而变得暗红的茜纱。百里玄月小心地掰开她的手指,将那方茜纱手帕抽了出来。他模模糊糊记得,那是思从沉星那里要来的极其心爱之物。
就这样泡了许久,直到觉得身体在放了药草的热水里都蒸透了,百里玄月才站起身迈出浴桶,将手帕搭在凳子上,折回身将山茶抱出来。
仍旧是那张铺着兽皮的硬木大榻,他第一没有用扔的,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在了早就吩咐婢女铺好的毯子上,拿手巾替她把身子和头发擦干,笨手笨脚地替她穿上干净的衣服。
这厮一边忙碌着,一边在心里牢骚嘀咕:女人的衣服真麻烦,脱起来挺容易,怎么穿起来竟这么费劲!
好容易把里外几层衣服折腾明白了,百里玄月这才把沾湿了的毯子撤出来,另铺上了一床干的,然后替她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这些都做完了,他才终于顾得上给自己擦干身子、穿上寝衣,好好看看这个此前他从未曾真正认识和了解过的小女子。
其实至今他也仍未从惊诧和恍惚中彻底缓过神来,他始终不敢相信竟会是山茶救了他的女儿。他那么对她,她本该恨死他才对,怎么可能会救思?怎么想都觉得不合常理。
他越想越想不明白,心被重重疑惑和许多复杂的感觉交错折磨得躁乱不堪。看了看依旧昏睡不醒的山茶,他蹙眉沉思片刻,站起身走到外殿。
“阿烈,去把风和思都给孤叫来。”
冥风和百里思很快就到了。百里玄月说山茶还没醒,不让他们进里面去,只在外殿问了他们几句话,把手帕还给了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风和思走后,他一颗心变得分外沉重起来。轻步走回后殿,搬了把椅子坐在了榻前,带着深深的探究和迷惘看着昏睡中的山茶。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贪享她的躯体,只知道在她身上发泄报复与肆虐的快感,从未曾拿平和的心境看待过她。可是今天,她却救了他的女儿。
本来觉得无法解释、不可置信,于是他找风和思求证。思告诉他,早晨是她和潺湲闷得无聊,临时起的主意,趁着大人不注意,支开了跟她们的婢女,偷偷跑到达睦河边玩耍的。两人奔跑笑闹中,思不留神将沉星给她的茜纱手帕掉了出来,飞进了河里。思怕弄丢了姑姑的心爱之物,便赶忙跑下水去捡,于是遇到了危险。而至于山茶为何恰好会在那里,风说是他早上命山茶去后山河边洗衣裳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为和阴谋的可能,完全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只是碰了巧而已。
若说是她救思是有所图,那能是图什么呢?图他放过她?那她该好好地留着命向他邀功、求他的恩赐才对,可他下水去救她的时候,她明明是一心求死,有意溺水。她连命都不想要了,还能图什么?
是的,自从被他弄来,她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死。要不是被他曾经那样狠狠地威胁过,她早不知死过几回了。
只有仇隙没有恩情、既无所图也无所求,山茶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手救思,对于百里玄月来说,委实是匪夷所思的。
他不敢相信在自己对这女子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之后,她竟还能不计怨仇地对他的女儿伸出援手。她这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又怎么可能这么做?
百里玄月的良心头一次受到了震撼和拷问。
这丫头一定是傻实在了。他脑子里冒出这样一个声音,带着自己未知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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