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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大内还没有亮出底牌。
很庆幸,仲华给我透露一个重要信息:学校已打算让我长期病休。这正合我意,往后余生,我可以为自己而话,沉静下来,读些书,潜心研究点学问,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是我多年的梦寐以求,何乐而不为?曾几何时,黑灯瞎火的星期六夜晚,几位要好同学围坐在寝室床铺上谈古论今,讲鬼神故事,离离奇奇,问世间为何有人?自此我一直追问:人是什么?人的本质是什么?到底有没有灵魂?我一直不满足于老师的解释与书本的答案。改革开放之初,人们质疑阶级斗争是社会发展前进的动力,我们所崇信的理想究竟是“乌托邦”?亦或是上下求索的一种未知的社会形态?改革“摸着石头过河”,改革实践构造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新模式?河对岸又是什么?不知道,也说不清楚。——改革把我们引向何方?本本里都找不到现成的答案,人们向各种学说或主义请教;我喜欢探索未知,挑战自我,独辟创新。时隔二十多年,亲眼目睹依旧贫穷落后的乡村,我震惊,感叹,利禄三百块的我,惭愧,自省。我无能改变现状,但我可以改变我自己,走自己选择的路!我无能造福于民,期愿我的学识能够惠及子孙。本想嘱意仲华多多关照小彭,觉得是多余的。如今的我,大女儿有个好工作,结婚成家,小女儿今年毕业,已无后顾之忧。一时身轻神爽,高兴,放下心来跟他就病谈病:我这回拜见一位老中医,他说老胃病没什么特效药,只靠自己注意调养,建议我吃新米煮的粥和家乡人晒的老盐菜,或许有意外疗效。据说有位当年大别山打游击的老革命,20…30年老胃病,就用他这个方子,三个月见效,吃上半年一年就基本上全好了。我有个表嫂,泼辣能干,说话做事,干净利索,她说老盐菜有的是,家家都有,多得没人吃,年年陈的接新的,只要我愿意吃,餐餐做都行。先浸泡洗干净,放锅里蒸,再配些大蒜、姜末等作料,用猪油一烩,味道比城里人的霉干菜烧肉还好吃。
“果真如此,可以申请专利。”他调侃起来。
“等我治好了,一定报告你老兄帮那老中医申报专利。”
仲华一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从容地从西装内口袋取出一封信,狡诘一笑,递给我说:“就别做你的专利梦吧!”那是英国剑桥大学寄来的,邀请我去参加10月份的国际学术交流研讨会,并约我就“时空相变”问题在大会发言。自幼我就对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记得一个盛夏之夜,月朗星辉,半夜里村里人听到一阵狗吠声乍然而止,颇觉异常。清晨起来,大人们在村前发现有不速之客光顾,像是乘着一条小船自天而降,从村前西边大路落下,沿着沟渠和稻田向东,行不到70米,突然折转(直角)向南,沿田埂边直线前行约100多米,登上棉花地就无踪迹了。大家议论纷纷,像船亦非船,老人言之必是个“神物”。好奇心驱使我也跟着大人们一同观奇,我清楚地看到,那艘“神物”沿着渠岸及田埂边行驶,压倒正在怀穗的稻谷和水沟边及田埂上的野草,稻谷和野草平平整整倒伏,在稻田尽头登上棉花地,也清楚地看到仅有一尺来高的棉花,有一小片混乱和伤残,却丝毫没有压歪或倒伏。改革开放伊始,思想解放,各种学术思想如同走私的家电商品叩击国门,“飞碟”频频见之于报刊资料,特别地吸引我的眼球。我立刻联想那个自天而降的“神物”,也许就是飞碟。
飞碟,光团,火球,状如碟;来无影,去无踪;所过之处,停电,无线电中断,汽车熄火;更有劫持事件……当今科学解释不了,谓之“不明飞行物”。疑是外星人来访,有“虫洞”作论据。何以突破“时空障碍”?世人多持否定态度,专家学者斥之为谎谬。也不乏肯定者鼓而噪,多是食人牙秽,发挥想象,不见创新之论,更无一实证,唯一理由是:若大一个宇宙,地球人不是孤儿,外星必定存在智慧生命,科技先进远非我们的科学所想象。
大爆炸宇宙生成论揭示,初始宇宙体系内能量极大极大,温度极高极高,急骤暴涨,一片浑沌;随之温度骤降,能量依序蜕变为物质形态,伴随着原始物质时空的相变和分化……儿时铸下的挥之不去情结,顿然从大脑深处蹦出,如电光一闪,爆发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想:光团,火球,物质或物质时空某种相变与临界形象——思维一个跳跃:时空相变!时空若处在相变状态,何患“时空障碍”?然而,时空在什么条件下才能发生相变?十余年苦不得其解。前几年偶见闵可夫斯基的四维时空理论,沿此蹊径求索,就“高维时空与相变”写了一篇探讨性论文,国内杂志社不予发表,仲华笑我是“天方夜谭”,超越学术边界的想象;我便寄给《自然》杂志,一年多了,迟迟未见回复,也再没去想。想不到老外还真当回事,请当今几位著名专家教授审查,反复论证。我多年企望参加国际学术交流,与国外同仁切磋、研讨,几次被别人顶替。这次是我自己争取的,机会难得,是很想去;或许可以从此远离、逃遁……但我却不能逃避罪孽,不能再次背弃春桃,更难舍弃她交付我的厚重日记,好些有关农村农业和她周围发生的人和事,来不及细读,更有诸多我所不解,譬如疗伤、刮痧、掐弹子,应是祖国中医学瑰宝,个中深藏着中医奥秘,有待发掘,发扬光大,却无人问津,甚至被斥之“不科学”,贬入封建“迷信”一类。我喜欢琢磨这样一些司空见惯的寻常百姓事,没问题找问题,习惯性地把物理学认知和研究方法,引伸到人文社会科学。“边缘科学”,已经成为当今各国专家学者研究的新领域、新途径,像地球大陆板块接合部容易发生地震或火山一样,不同学科的交叉融合,往往容易产生新的突破,创生新理论、新学说。我想步入这条路,哪怕别人耻笑我是外行。既然上帝选择了我,或许赋予我某种使命,像我小女儿那样转换一个角色,开创一种新生活。
大内如同获得救命稻草一般,和仲华一起鼓噪,还叫二个女儿上阵助威,催促我赶快准备好资料去伦敦。去还是不去?探奇,求知,求真,乃平生所好,哪怕涉险攀登,也愿倾注平生心血上下求索。然而我不能再食言离开春桃,手捧她的日记,耳边犹响“归来吧”!呼唤声切,我失去了主心骨,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和方向。命运又一次把我推向岔路口,逼迫我选择后半生走哪条路。一贯自认为有主见,善于变通,可每每好像被捆绑了手脚,好为难,犹豫,摇摆,挣扎,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第十七章 人鬼圞之谜
难道那天晚上做的不是鸳鸯梦?所发生的果真是人鬼重圞……不会吧?我振振有词地表现出强烈的否定之态又惴惴难安,他却不管我肯定与否,继续讲他的一千零二夜故事
挨到快放暑假,接到一封来信,说春桃的墓早已修好,磨房小屋也按我的嘱咐修整和装修完毕,连前面的院子也用砖墙围起来了,一应家具,就等我来购买,一切基本就绪,盼望我回去云云。分明是三哥的信,下面没有落款人,空白信纸上写了一则小诗,“题夜醉封缸”:
憧憧似幻亦非梦
帘卷芙蓉暗香动
有情月光床头暖
鸡鸣一去悄无踪
明眼人一看,这一定是写信人所为。
三哥有言,他是写不了信的。是谁帮他写的信呢?细瞧字迹,明显透出女姓的秀气,我猜想,最有可能的是冬梅。那么应该就是冬梅的诗作啰,写在三哥的信纸上,是无意还是有意?直觉告诉我不像是无意的。如果是有意所为,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就诗意而言,描写一位女子恍兮惚兮的飘渺而来,与夜宿的男人半夜里偷情,天亮前,那个女子离他而去,如鬼魂悄无声息踪影,而那个男人或许没有觉察,也或许根本就醉梦未醒……那末留此诗的用意何在?提醒那个男人,那不是梦,切不要做个负心汉,跑得无影无踪……“题夜醉封缸”?我顿然想起冬梅家酒醉那夜,难道是……而不是做梦?不可能!冬梅认识我才半天,对我是一肚子怨气,呼一嗨二的,完全没有可能!更何况我从未见过冬梅的一鳞半爪,何以就妄断写信的是她呢?是不是另一位,他或她晓得我过去的风流韵事,借此故意奚落我?
信到底是谁帮他写的?我决定下乡再去见三哥,顺便看看春桃的墓和那磨房小屋修缮得如何。
奇怪,三哥说他根本就没叫人写过信,春桃的坟墓是修好了,但磨房还没动工,原因是大队不同意。我说是不是要钱,该给就给。“也不光是钱的事,”他勉强一笑说,“我不能帮你做这个事,回头把钱交把给你。”说时似乎真的要掏钱给我似的。我头一回见三哥这么不干脆,教我心里凉了半截,“总有个原因吧?”他叫我去问彭书记。
又是彭书记。难道修不修磨房也与他有关?我茫然不解,无法再谈下去,于是便掏出那封信问:“你看看这信是谁写的?”
三哥连看都没看就说“我哪晓得”,我把信凑过去说你看看是谁的笔迹?他好象给我天大面子似的偏过头来略微瞧了一眼,摇摇头。“是不是像冬梅的笔迹?”我不得不单刀直入。“那就去问问她呗。”他是那么轻描淡写,我一肚子心事的千斤沉重,到他手里恐怕只有四两。
春桃的墓是参照台湾同胞式样修的,坟前立了一块1米3的高大石碑,石碑周围砌了一个辕门,足有二米多高,坟墓用砖垒起,墓地四周砌个砖墙小院,全糊上水泥,20见方的墓地也铺上水泥。瞧着碑石上镂刻的“高春桃之墓”,左右两旁刻的是那首“桃花”诗前后段,一树冷冰冰的朵朵桃花簇拥其间,真可谓“冰雪点滴枝头……”,看来三哥和那个石匠完全领会了我的意思,教我十分满意。
“不错!”我高兴地对三哥说,“你还挺超前的。”
“还不是冬梅,一手一脚全是她操办的。”三哥从不邀功请赏,他插秧一天一二亩,工分跟其他壮劳力一样记双十分,表嫂背地里嘀咕尽吃亏,他从不以为然,要么就说当队长的总得带个头嘛。
“冬梅?”我诧异,“你是说这墓是她操持修的?”
“我把你的意思跟大哥说,她叫我莫管,我说墓还是修的好,她说那就由她全部承担,连你的钱塞给她都不收。”
我心里犯嘀咕:她那般记恨我这个“教师爷”,却如此与我不谋而合?
烧香祭拜毕,我们顺便去看望高哥。不料,高哥正发烧躺在床上;二话不说,立即跟三哥一起找个大板车送到七港卫生院,诊断为肺炎。我说不要紧吧?“什么不要紧?这么大年纪能经得几烧。住院!”医生干脆得没一点儿客气。农村人有病总是扛着,一是缺钱,就是有几个钱也舍不得花在看病上,二是缺医少药。改革开放后,随着分田到户,人民公社解体,原先的赤脚医生多已回家种田,头痛脑热的没有医药,小病就有可能拖成大病。我交钱办了住院手续。一切安顿好后,冬梅方才赶来,听三哥说多亏了我,她投过感激的目光,一言“谢谢你”,算是打招呼,转身一心侍候她老爹。
这几天学校正复习考试,冬梅忙的没顾得上回家,晚上住在学校分给她夫妻二人的那间筒子楼。她说很抱歉,只有劳请我帮忙白天陪伴照顾她老爹,中午和下午她都来一趟,给我们送饭菜,晚上叫我到她家睡,由她来陪,到9、10点她爸睡了,她便回校。
彭书记闻讯前来看望高哥,言之切切如侍奉亲人。他可能晓得我回来,见面不过含首点头而已。我本想问修磨房之事,觉得不合时宜,几次欲言又止。他是个明白人,似乎觉察出来了,临近中午,冬梅来了,拿出饭菜叫他跟我们一起吃,他谢了,反而拉我一起走,说是今天由他作东上馆子。
他拣了一个小排档,我们相对而坐,要了几样菜,喝的还是陈年封缸。三杯下肚,他直截了当问我什么打算。“打算?”我不知所云,似没听懂,求证一般问他,“你问我什么打算?”
“你不是要修磨房嘛?”
“哦,哦!”这正是我想要谈的事,没想到他倒主动敲开了正题,但要说打算,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能有什么打算?不就是想找个清幽僻静的地方,治病,调养,休息休息。
“不打算长住?”
“我倒是想长住。不过……现时还来不了。”我觉得自己是个没有立身之地的人,像只受伤而迷失的孤雁,向往搏击蓝天又不晓得是往北飞还是该往南飞,也很想有个草肥水美的安身之所,一时还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