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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无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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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
  文珑远远的见那小内监去了,才举步往御史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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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离国大明城的尉迟晓临窗而望,驿馆窗外树木稀少,夕照下昏黄的天空近在眼前。日已经西斜,橙色的圆盘一分一秒的靠近驿馆外的围墙。她刚刚送走离派来质问的使者,内容千篇一律,送质,仍旧是送质。只不过“送质”两个字在离使的口中如此轻易,她敷衍得也如此轻易。她交握的双手又紧了一分,事情便是她猜测的那样了吧?
  她科举之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将陷于此种危地,那时他与她说:“为官辛苦,与我走吧。”那时她还年轻气盛,笑言道:“将身家寄于他人手中,岂非不智?”听了这句话,一贯没有什么正经的人竟那般郑重的对她说:“我以唐氏宗族起誓,必护你此生无忧。”
  然而,会这样对她说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娇俏纯真的少女。此时此刻,作为兑国的太常,即便她手无缚鸡之力,也要拼尽全力维护家国。
  一身劲装的卢江踏进屋内,看到的就是那紧握双手回首眺望的一幕。
  “准备好了吗?”尉迟晓问道。
  “随时可以出发。”卢江说。
  “去问过从人中有哪些是家中独子,你今夜带他们秘密回国。”
  “那你呢?”卢江快语。
  尉迟晓直面他,说道:“我若走了,离国便知你们出走,到时候谁都走不了。注定是有人要死的,那个人不如就是我。”
  “本大爷答应日冉要将你平安带回,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把你扔在这儿?!”
  尉迟晓微笑着摇了摇头,“去吧,日冉能明白的。”
  卢江说道:“近日城内已有异动,怕是不出十日就将以我国不肯送质为由大举进犯,如果不走,到时候你岂不是要做离国祭旗的祭品?”
  尉迟晓道:“能活一人是一人,若都走,便是一人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何必连累大家?况且跟随我们而来的从人也不能全都回去,命都是一样的,我怎能不留下?”
  权衡利弊,保全生力,选择最优答案,才是将帅该做的事情,而非儿女私情。卢江能给出的答案仅仅是一句干涩的“我知道了”。
  太阳在二人的对话中完全没入了地平线,北地的冬夜只余寒风响彻,冰冷得穿过大街小巷,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声。
  卢江已经去准备当晚出发的事宜了,只待夜深便要潜出城去。尉迟晓仍旧独立窗边,毫不在乎灌入她衣襟的寒风。如是和我闻悄悄走进来,彼此对视了一眼。如是说:“小姐,天晚了,这么冷的风要生病的。”
  尉迟晓微不可见的轻叹,稍掩了窗牖,对她二人说道:“你们想回金陵吗?”
  如是、我闻二人跟随尉迟晓多年,自然明白小姐的意思,双双跪下道:“奴婢愿与小姐同生共死!”
  “我原也可以让银汉将军带你们一起走,只是你们二人虽会骑马,却不比久经沙场的兵士,若你等随他们一同出逃,恐怕会拖累行程。我不得不考虑将士的性命,还望你们不要怪我。”尉迟晓长身而立。
  二人齐齐叩首,“奴婢不敢!”
  尉迟晓上前扶起她们,“若有机会,我一定送你们二人逃出大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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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越来越深了,再过半个时辰便是一天中精神最为倦怠的时刻,到时候卢江便会带人出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而她,大概在拖延数日之后,就会被送上断头台了。
  尉迟晓摊开信笺,提笔一字一句的书下遗笔,家中诸事还需交待。她父母早亡倒是不必担心孝道了,但作为家主,抚宁尉迟家的事由必得安排清楚才行。好在她还有一位旁支的堂兄颇能理事,应当也不需要太过担心。至于朝中,文有吾思、武有言节,她虽为太常也不需过虑。
  尉迟晓边想边写,不消片刻,微黄的笺纸已经被挺拔秀丽的小篆填满。她忽而想起,那年他就坐在她身旁看她写字,手中不老实的卷曲起她的鬓发,他说:“你很适合小篆,小篆挺拔而秀丽,正如你一般,刚柔并济,秀外慧中。”从那以后,除了奏折之外,她便只写小篆。
  想到此,尉迟晓不由挽起嘴角。就在这样的回忆中死去,也算是幸事了。
  “小姐,该用饭了。”如是低低的说。她和我闻二人已将饭菜端来,两个做工简单的食盒放在桌上。
  用不用其实也没什么分别,能活几天尚不一定。尉迟晓没有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拂衣在桌旁坐下,用起了晚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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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的冬刚刚到来,空气并不很冷,只是在早晚时候裹挟着湿气的寒雾会悄悄的渗入骨逢,让人从里到外都凉下来。
  朦胧的月色从湿凉的薄雾后透出一抹光辉,犹如被层层水湿的薄纱包裹,不肯露出真实的面容。文珑单手扶栏,独自站在廊下,眼眸微垂,目光落在栏杆边的桂树上,厚重的皮草由他修长的身形挑起,在廊灯下晃出一抹皮毛的光华。
  “公子,夜里凉,您还是进屋吧。”秋月抱着的斗篷与她不相衬的厚重,全然遮挡住她的半身。
  文珑隔着栏杆托起一片伸展过来的桂树叶子,“不知道辰君能不能回来看今年最后的桂花。”
  “尉迟大人吉人天相,自然是能回来的。”秋月将斗篷与主人披上。
  “但愿。”文珑轻叹,“如果我还能上阵就好了。”
  秋月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黯,她和兄长冰壶自小服侍公子,公子当年在战场上的英姿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也听兄长屡屡提起,而今公子却是连骑马奔袭都会喘咳不已。秋月思绪飘荡也只有那么一瞬,随即劝道:“公子运筹帷幄,能不能上阵都是一样的。”
  文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运筹帷幄?”
  秋月道:“小时候兄长在外面跟人打架,每次打输了,只要回来能得到公子两句提点再去都会赢的。”
  文珑笑出声,“那是多小的事情了,冰壶现在也不会再输了。好了,床铺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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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用了生石灰涂墙的缘故,卧房里干燥而温暖。四壁悬挂青色锦绣遮挡墙壁以作装饰,条案上的龟背鹤足白瓷香炉里熏出茶饼幽微的香气。
  秋月并了两个近身的大丫鬟服侍文珑更衣,先宽去皮衣,再摘下腰间的香囊环佩,而后是腰带、外衫。每脱去一件就有一个丫鬟,或去挂好,或是收起来。若秋月吩咐“洗了”,便又有一个丫鬟规规矩矩收拾好,给洗衣房送去。屋内通共站了五、六个婢子,忙而不乱,各有规矩。
  “公子,秋月有件事情想问。”秋月说。
  “问吧。”文珑平举双臂让她们把月白的绸缎寝衣穿上。
  秋月瞅了瞅几个小丫鬟,问道:“今日秋月听公子话里的意思……尉迟大人会做我们府上的夫人吗?”
  这话问出口,房内的丫鬟都竖起耳朵听着,秋月这问题显然不是为自己问的。现在文府上只有两个通房的大丫鬟,连个像样的侍妾都没有,也难怪她们关心未来的文夫人。
  文珑笑说:“我担心她是真,只是并非如前时所传,再者辰君也无意于婚姻之事。”
  “怎会?”秋月询问,“凡是女子总归相夫教子才好,不是这样吗?”
  文珑笑言:“对秋月而言自然如此,到时我一定给秋月找个好人家。”
  几个小丫鬟笑起来,秋月双颊绯红,扭着身子不依,“公子打趣我!”
  文珑安抚道:“好了、好了,是我说冒失了。辰君有她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入朝为官了。”
  服侍好公子更衣,秋月带着丫头们下去。文珑静卧床上,一时也睡不着,朝堂的事,离国的事,思绪纷乱间,他忽然忆起数年前的往事。
  那还是陛下登基第二年的事情,他的伤刚好不久带着菲菲到玄武湖泛舟。深春的金陵已经很暖和了,菲菲还是担心他着凉,一件一件的往他身上加衣服。他正努力找理由说服对自己忧心不已的长宁郡主,忽然菲菲停下了动作,伸手指给他看,“你看那边的画舫里是不是去年新登科的状元尉迟晓?”
  文珑顺着看过,果然对面画舫的船头站了身着湖绿齐腰襦裙的新科状元,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握折扇,鹅黄衣衫,远远望去风流不羁。兑国尚水德 ,天子服制为黑色。倒是比邻的巽尚土德,巽国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穿鹅黄衣衫。
  彼时文珑并没有多想,而是对言菲说道:“尉迟辰君现为太学学正 ,你不呼官职也就罢了,好歹叫一声表字,怎么好直呼其名。”
  “好嘛!”言菲娇嗔,“谁让你说这个了,我是让你看那!”
  文珑望去,见那鹅黄衣衫的男子将折扇给了身边的侍从,他正拉弓搭箭,弓弦上扣了两支羽箭,双箭齐发,一支将远处白莲根茎射断随即落入水里,第二支紧接着插入断莲的茎部,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少一分莲花便也落了水,多一分却射不到如此精准。再看那第二支箭,好似着了魔道,竟自己往主人手里去,连带着那朵莲花也一同被拉上了画舫。
  言菲羡慕不已,很想让文珑照样给自己也射一支,又想着他身上的伤在床上躺了一年才刚刚好,只央求着过去那边画舫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文珑吩咐舟子划过去,隔着半丈向对面船上拱手。还未及文珑问话,尉迟晓手持莲花福下身,口称:“文公,长宁郡主。”
  她身边的男人拱手为礼,“小生唐瑾,唐子瑜。”近看方见这男人长得妖娆,论姿容竟比身边的言菲还要妖艳一分,若不是他身量高挑,双肩略宽,还真难辨雌雄。
  文珑惊讶,却转瞬便掩饰好,笑言:“在下文珑,文玙霖。好巧,阁下竟与巽国泉亭王同名。”
  唐瑾还未及回答,就被言菲打断,问道:“你们刚才那支莲花是怎么做到的?”
  唐瑾拿出刚才那支箭,文珑细看那箭,箭头有倒刺,箭尾拴了一根鱼线。想是用箭头勾住根茎,再将鱼线一拉就上了船。
  文珑暗叹他箭术精妙,言菲只盯着尉迟晓手里的莲花看个不住。尉迟晓看了一眼唐瑾,得到许可之后将白莲递出,“郡主若是不嫌弃,这朵莲花便赠与郡主。”
  “这、这不好吧?”言菲不好意思的推诿。
  尉迟晓道:“‘国色由来兮素面,佳人原不借浓妆’ ,白莲正宜郡主。”
  言菲得了花又得了诗十分高兴,在这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临去时,文珑见唐瑾在尉迟晓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尉迟晓佯嗔一句,斥他“胡言”,尽显小女儿的娇羞。
  文珑没有听见的那句话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难道不宜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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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文珑的贴身侍女。
  冰壶:秋月之兄,两个人的名字来自于成语“冰壶秋月”。
  唐瑾:字子瑜。                    
作者有话要说:  1。水德:古代阴阳家称帝王受命的五德之一,彼此相生相克,轮回罔替。金木水火土五德对应五色,分别是白青黑红黄。
  2。学正:为国子监官职,掌执学规,考校训导。此处因国子监与太学一脉同系,故将此官职借与太学。
  

☆、血染白原

  仿佛睡了很久,梦到那年自己还是太学学正,和他在玄武湖之上泛舟。那时自己才十六岁,前一年刚刚中了状元,转年便遇到了心仪之人,当真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未想,一切皆是幻梦。
  尉迟晓轻轻一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驿馆的床上,眼前青盖,身下颠簸,正是在一辆飞奔的马车上。她起身掀开车帘正看见坐在车舆前的如是和我闻的背影,再向前则是奔袭的骑兵,马队最前面是黑夜中策马扬鞭的卢江。
  “小姐,你醒了?”我闻怯怯的。
  尉迟晓又是一叹,“你们既然知道,还带我出来。”
  “小姐,你别生气,这也是……”如是看了看最前面骑马的人,不好说出来。
  “是卢将军让你们做的吧?”尉迟晓问。
  “小姐,你别生气……”如是只会重复这一句。
  “都已经这样了,快走吧。”尉迟晓合下车帘。
  双辕的马车跑起来飞快,拉车的想必还是他们来时所用的战马。此次外出太仆单烨得了吾思的吩咐,特地选了耐力极好的战马来拉车,因而此时才赶得上卢江他们所骑的军马,但即便这样,拉着马车还是会使速度慢下来。
  卢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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