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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聪颖的香儿又道:“可随着年岁的增长,您却愈发温顺规矩,似乎……似乎是被这些繁文缛节磨平了棱角。”
苏枕月一怔,不曾想过这个小丫头感叹的道理竟越来越有水准。
“有些事只能于内心坚持,我们的生活还得随遇而安才好。”她负手立在窗户边往外看。
香儿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的温情笑容打断。何必再去撕裂她的悲哀?
“我们去荼靡茶寮可好?”一抹异常的神采自苏枕月眸中映出,带着点傻傻的天真。
香儿心下一暖,知道这是此刻唯一能真正让她家小姐热衷开怀之事:“小姐是念着茶寮呢,还是哪家公子呢?”打趣的话让苏枕月脸上一红,“其实啊,老爷最疼小姐您,哪有人会放纵自己未出阁的闺女整天往外跑?”
苏枕月愣住,笑眼里泪光闪闪,嘴里叨念着什么,谁也听不清:“我一早便知,看似疏离的爹爹一直包容着我……因为娘临终前,要他给我自由,他想给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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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马车辘辘地驰行。
苏枕月靠左侧椅坐,时不时拂手掀起轻烟罗帘子。热闹的街景繁华百态,一阁一楼,一馆一园都叫她欣喜好奇。
门楣四个垛子写着“群贤毕至”的饭庄会贤堂、芳香过街的茶馆玉春楼、清幽雅致的棋社墨香轩、歌声珠圆玉润的戏园子、沿街埋着蜜饯果脯的小贩、情人相伴出入的绸缎庄……一切嘈杂与纷繁在苏枕月看来都如沐浴春风,仿佛每一个去荼靡茶寮的早晨都如此绚烂多姿。
“香儿,今日的路线似与往日有所不同呢。”
“去茶寮的小巷正巧在施工,小韩说走朝曦门这边亦可到达。”
“京城的胡同小巷总让我无从辨认,若是独自出门,铁定得迷路。”苏枕月自嘲一笑。
经过一座门庭大院时,墙内爬出的蔓藤在阳光下慵懒地舒展枝叶,引得马车里的两个女子频频观望。斑驳的灰瓦白墙有着江南的细腻幽然,红柱飞檐却显露着北方的英伟豪迈,不可调和的冲突却奇妙地结合到一处,让人不得不被吸引。
“闲者居?”苏枕月喃喃念着木牌匾上的字,有些惘然。
“啊,这不是十三殿下的私宅嘛!”香儿没好气地惊叹,对于上回目睹殷祥的风流韵事仍心存不满。
“十三殿下还未到分封的年纪,怎会在宫外有府邸?”苏枕月大惊失色。
“小姐您有所不知,这宅子是三殿下赠与的,皇上宠着这两位皇子,所以也默许了十三殿下在宫外建府。”
苏枕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闲者居”,果真是一个富贵闲人么?明明离那个位置那么近……
在马车迤逦而过的刹那,她瞥见了门墙外贴着有关侍女的招徕聘请,这十三殿下想必在府里坐享齐人之福吧。
无奈笑叹之间,马车已渐行渐远来到朝曦门大街。有哄闹声从东边小巷传来,形形色色的车马人畜络绎不绝。
“那处是何地方?”
香儿探头一望,蹙眉叹道:“京城有名的贫民窟——蝼蚁街。”
苏枕月望着那依稀可见的残破危房,听着院落深处的婴儿啼哭和老人的残喘,心里顿觉难受。明明世间有那么多连生活亦不能自给的苦命之人,自己那些悲春伤秋的不如意又算得了什么?
“香儿,我们下车,改道蝼蚁街!”苏枕月提高了音调,“小韩,你先行回府吧。”
年轻的车夫霎时变了脸色:“二小姐,还是让小人陪您一同前去吧!这蝼蚁街鱼龙混杂,若是出了何事,小的担当不起啊!”
苏枕月怜他,就同意了。小韩感激,快步流星牵着马车前往附近的马厩。
“小姐,您总是这般心软,府里的下人都被惯坏了,就敢驳您之意。”
苏枕月回眸,轻点香儿额头,俏丽一笑:“也包括香儿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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蝼蚁街,京畿里最贫瘠之地,汇集了众多底层百姓,每日都上演着地狱般的悲剧:裹着肮脏头巾的妇女用稀缺且浑浊的水在浣衣,年迈的老者佝偻着身躯还要背负货物进进出出,五尺黄髫捧着碎瓦片沿街乞讨,壮年皆身染重病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苏枕月脸色惨白,心里只有“人间地狱”四个字。香儿和小韩本是穷苦人家出身,对此情此景只能哽咽在心,百味杂陈。
街上的老老少少纷纷打量这锦衣女子,有狐疑,有敌视。
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穿着麻衣,端着水盆,步履蹒跚地走向水沟。她额头渗满汗珠,显然走得相当辛苦,突然踩到小碎石,一个不稳身子便向后仰去。
“小心!”苏枕月当即奔去搀扶,虔诚地像在挽救一条生命。
人是没摔着,可那一盆凉水却全泼在了她身上。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香儿和小韩赶紧跑过来,吓得腿脚直哆嗦。
“对不住,这位姑娘!”老太太局促亦惶恐,“你看我这手脚笨的……”
苏枕月低眉瞧了瞧湿漉漉的裙衫,抬头和煦地向她宽慰道:“阿婆,一点水而已,不打紧。”
“小姐,您全身湿了大片,这初春寒气还重,极易染上风寒的!”香儿焦急地替她擦脸。
“那、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换衣裳吧!我去牵马车!”小韩亦是方寸大乱。
“想必从这儿到小姐府上还有一段距离吧?小姐这身子骨如何受得了!若是害小姐受了寒,岂不是让我这老婆子年老来造孽?”老太太满脸愧色,诚恳地看着苏枕月说,“小姐要是不嫌弃,就到老身家中暂时换上老身女儿的衣裳吧,再让这位小姑娘回府为您取来新衣……”
香儿和小韩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
苏枕月握住老太太满是皱纹的手,弯眉浅笑:“如此便麻烦阿婆了。”
*********
“老头子,快出来迎接贵客!”老太太领着苏枕月走进一个小院,院内有青竹,普通却很干净。
“吼啥呢!咱们这破地方,除了项公子还有啥贵客!”从里屋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很瘦,但是格外精神。他瞧见狼狈而贵态的苏枕月,当即傻了眼:“这位是……”
“刚才我险些摔倒,多亏这位好心的姑娘相救,不过那盆水却弄湿了她的衣裳,我得把春桃的新衣拿出来!”
苏枕月捋了捋凌乱的秀发,腼腆地笑道:“老伯有礼,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小姐救了老婆子,是我们的恩人,换件衣裳算啥呀!”老头儿扯了扯老太太的衣袖,严词道,“赶紧领小姐到里屋,别着凉了!”
秋香色袄裙,桃色半臂,碎花纹路朴实亦温馨。她抖落秀发,老太太细心地为她梳着符合这身装扮的侧髻,褪尽铅华,却平添几分素净清韵。
看着铜镜前的自己,苏枕月心中戚戚然,多久不曾有过这份平静踏实的感觉?老太太宛如她仙逝多年的母亲,温柔地捋着她的秀发,像在呵护自己最珍视的瑰宝。
“想来,我那闺女春桃也有小姐您这般年纪了。”透过铜镜,苏枕月瞧见老太太泪盈眼眶。
“令嫒不在家中侍奉二老么?”
“春桃从小体弱多病,大夫说她寿命不长。我和老伴听人说修道能养身延年,于是十年前便送她去了武当山修行……十年了,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老太太看着苏枕月也如见了女儿,一时心中感慨,往事浮现,心中绞痛难忍。
苏枕月转身握住她的手,词穷无言,惟有静静听这悲吟。
“你看我,干啥与小姐说这些!”老太太抹干泪,笑盈盈地说,“不知我为春桃准备的这身新衣是否合您之身?”
“阿婆,这身衣裳真好看,您能送给我吗?”想着老太太虽不能与女儿见面,却每年为其缝制新衣,如此深爱让苏枕月觉得周身都涌动着暖流。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小姐您身在富贵,要这破衣裳干啥呀?”
“好的,坏的,都比不了自己喜欢的。”苏枕月抚了抚裙角,“我喜欢这衣裳。”
“你这好孩子,真傻呀……”说着老太太又忍不住掉下眼泪,只听见她呜咽着一个名字,反反复复,宛如一个梦魇,“春桃。”
忽闻屋外的正堂窸窸窣窣有声响,以为是香儿和小韩已经赶至。老太太掀开印花布帘,却看见老头儿正在与一个年轻人摆谈。
“哟,原来是项公子来了!老头子,你怎地不早说!”
苏枕月却怔在门口,放佛遭了雷击,瞳中俱是震惊。
为何是他?他为何会在此?
即便特地换上了蓝布粗衣,即便没有了玉笛笙箫,依旧掩盖不了他周身的如玉风华。
十三皇子,殷祥。
他微微躬身,贴近二老谈笑。谦恭而优雅,举手投足丝毫没有皇子的傲气,连笑靥都不再戏谑,满是清澈诚挚。
不知何时,殷祥的视线投到了苏枕月身上,让她浑身一震,心跳似乎漏掉了几拍。
“这位姑娘是?”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竟忘了为两位介绍!”老太太拉过苏枕月笑道,“这位是十三殿下,常年到我们蝼蚁街送衣送粮,是我们的活菩萨!不过殿下不愿过分声张,是以只让我们唤他‘项公子’。”
侠肝义胆的传闻果然不假。项公子?殷祥,祥。真是一个有趣之人,苏枕月暗想。
“而这位姑娘是……”老太太望了望身旁陷入沉思的女子,似还不知这救命恩人的芳名,一时有些尴尬。
“我是,春桃,二老便是我的双亲。”苏枕月忽而挽过老太太和老头儿,一本正经地说。眉眼含笑,眸子第一次勇敢地直迎那个少年。视线相接的瞬间,没有想象中惊艳浮生,却是平平淡淡如见故人。
殷祥望着这个清秀的少女,寻常的披肩侧髻,简单的桃衣缃裙,本是普通至极,却不知为何有一股独特的风雅秀丽。尤其是那双眼睛,不似秋水,倒似明月,让人看不分明。
鉴于此刻的分心,殷祥并未注意到两位老人瞠目结舌的诧异表情。他回过神儿来时,只是顺着话问了一句:“二老的女儿不是在武当山修行么?”
“爹娘送我上山只因幼时恶疾缠身。如今十年修行,已是病除体健,自然是时候回家侍奉双亲了。”苏枕月低眉福身,“小女子还未见过项公子,真是失礼。”苏枕月猜得不错,他还是认不出那个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的苏枕月,却记得这贫苦人家的一个小女儿。他的心,这般清澄玲珑,却在那片浮华环境中戴上了伪装的面具。
殷祥始终淡淡含笑,慧黠的双眼微微转动,叫人猜不出他的心思。苏枕月侧过身暗自心惊,生怕被他察觉真相。
“春桃姑娘真是孝顺。”突然而来的一句,让在场之人有惊有喜,“不知姑娘可有找到差事?”
“还未曾找到。”苏枕月平稳了语气,有些心虚,连她自己亦不知此刻的举动到底是为何。
“不如我送姑娘一份见面礼可好?”殷祥复又向一旁的二老征求,“西城锦什坊正街的蜀绣绸缎庄正缺一名端茶裁布的人手,春桃姑娘若中意这份差事,每月工钱自是丰厚。”
“这……项公子美意……”老头讪讪盯着苏枕月,惟有说,“还得看‘春桃’的意思。”
老太太瞅了老伴一眼,也不知道如此糊弄十三殿下是否妥当,只盼小姐快些拒绝才好。
众人都等着苏枕月的答复,却见她明眸一转,再次迎上殷祥的眼,似笑非笑道:“若小女子斗胆想到贵府当差,不知项公子可同意?”
此话一出,二老原本老态龙钟的身体更是战栗不安。
殷祥一愣后,竟浮起了深深的笑意:“你见了我府外的聘告?”
苏枕月点头,悄悄拽紧了手绢。
“项公子!”老太太忍不住岔话,“小女年幼不懂事,竟向您提出这等请求!您本为咱家生计着想,不料小女……”
“宋阿婆,您言重了。”殷祥弯腰扶着老太太坐下,既而回视女子的目光,似在探究,似在确认。忽而一抹温柔的笑容绽在他嘴边:“春桃姑娘,我府里人丁稀少,也许会有很多活儿需操劳。”
言下之意,苏枕月已然明白。她抬头,一展笑颜,竟完全意识不到自己雀跃的神色:“小女子不怕辛苦!多谢项公子!”
二老陷入极度的无奈与恐慌中,这时香儿掀开门帘奔了进来,手里捧着镶珠的丝绸褙子,见屋内这番情景,一声“小姐”硬是卡在了喉咙。
“香儿!”苏枕月当即快步拉过她,使了个眼色转头向殷祥解释,“这是我幼时的玩伴,如今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她刚去帮她家小姐订做衣裳又赶来与我闲聊,项公子可别介意才好。”
香儿呆立地环顾这些主儿,虽不知她家小姐又出了何主意,但聪慧如她,很快便懂得迎合这场戏:“项,项公子有礼。”
殷祥温润含笑,自是没有生疑�